山那邊是海 6.幸福,究竟離你有多遠(二)
6.幸福,究竟離你有多遠(二)
一連幾天都忙碌不堪。
這天下午,好不容易逮著個空檔,伊楠想回辦公室喝口水歇息一番,卻在下行電梯裡遇到崔穎。
見了伊楠,崔穎雙目放光,但表情隨即陷入複雜焦慮,一味揪著伊楠的胳膊,欲言又止——電梯裡還有旁人。
走在去辦公室的廊道上,伊楠先於她開口,“客房部失火了?還是有人又拿木瓜汁潑你?”
“哦,伊楠,你就知道跟我貧嘴!”她煩惱地低呼,沮喪的心情沒有絲毫改變,一路拖伊楠進門,然後把門鎖死。
伊楠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整個下午都在處理投訴,嘴唇都乾裂了。
她小跑到伊楠跟前,樣子神秘,語氣憂愁,“明德跟我說,大老闆要把雲璽賣掉了。”
伊楠神色不改,“賣就賣唄,你又控制不了,慌什麼。”
事實上,從去年初Yeshara的品牌突然撤出之後,雲璽的口碑就在走下坡路,客戶頻頻流失,大批優秀員工被同行撬走,酒店聲譽連降幾級,從前好歹是掛牌五星,客房率在全市常年保持領先地位,如今竟淪落到與四星甚至三星級酒店去爭搶客人,房價也是一降再降,簡直讓人心酸,雖然到今年上半年重新趨於穩定,但云璽要想恢復往日的輝煌,恐怕是無力迴天了。
崔穎翻翻白眼,“你真不明白呀?換了高層,我們這些人不都得跟著滾蛋,可憐我在雲璽幹了快四年了……明德說,雖然有地方去,可到底不比這裡做得熟門熟路了,有感情的。”
她嘴裡的明德姓龐,是酒店銷售部副總,三十幾歲的人,卻總被人誤會四十多了,有幾分賊眉鼠眼,極為精明。
伊楠一直不明白崔穎怎麼會看上他,奸商長什麼樣,他就長什麼樣。不過看他們兩個在一起你儂我儂,旁人也不好說什麼,這種事,當事人冷暖自知。
崔穎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十分強勢的模樣,實乃紙老虎一隻,遇到大事沒什麼主見,反而不如比她還小兩歲的伊楠沉穩。
伊楠將杯中的水飲盡,笑呵呵道:“你家明德嚇唬你呢。放心吧,新東家來了,還是要找人做事,除非有人冒刺,一般是不會輕易裁人的,酒店不比其他行當,龐副總的手裡擒著多少客戶呢,他要走了,雲璽現在的客人又得跑掉三分之一,這個險誰敢冒。”
崔穎撐著半邊臉仔細聆聽她分析,想想也有道理,更何況,她沒有半分作主權,急也是白急,遂嘆一口氣,便沒再說什麼。
誰知這訊息沒幾天就在酒店裡私底下盛傳開來,員工們議論紛紛,彷彿立刻就會兌現似的惶恐。而對伊楠來說,卻並未引起太大震撼,酒店換管理層不是新鮮事,有人心血來潮要買,有人萬般無奈要賣,非要把個原本安安分分的產業折騰地人仰馬翻,可伊楠只是打工的,除了逆來順受,能怎麼辦?再不然就是換東家,可說白了,其實哪兒都一樣。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動。
晚上照例又是老晚到家,掏鑰匙開門時,伊楠下意識地瞥了眼隔壁的1604,門自然是關著的,門口也很乾淨,沒有之前常看到的垃圾包的蹤跡,大概還沒回來。不知道是在加班,亦或是在———泡妞?
進門脫鞋,伊楠發現自己還在關心孟紹宇的行蹤,不覺對自己的庸俗嗤之以鼻,同時也有些詫異,她很少這樣去關注一個陌生人,也許是住得近的緣故,否則,他跟路人甲有什麼區別?
不過話說回來,從前哪怕隔壁住著的是本*,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孟紹宇死纏爛打的功夫實在太強,不管好歹,總是在對方心上刻下了點痕跡。
衝完澡回房間已是十點,伊楠一頭扎進被子,卻不能立刻睡著。手指按在鼻樑處,輕輕揉搓。酒店工作是最沒“人性”的工種之一,忙起來,別說休息日,連睡個囫圇覺都困難,她幹了四年,覺得累了。
仰面朝天地發了會兒呆,伊楠開始考慮是否應該換個工作,進企業,當文職、秘書都行,薪水也許不如現在高,但能落個輕鬆自在。
伊楠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快下決定,先做個心理準備也好,從今往後,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了,似乎怎麼過都行,但她總想要過得好一些。
朦朧睡去之前,手機卻惱人地響起來。酒店的規定,得24小時開機。她強撐起來,摸索著開了床燈,只恨得牙癢。
卻不是酒店打來。
“小姑!”電話裡傳來含混不清的叫喚,是姚敏妤。
姚敏妤是伊楠一個隔房堂哥的女兒,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市讀的書,大學畢業後在那裡又順利找了份工作。她只比伊楠小三歲,可是得叫伊楠小姑。
伊楠睡眠一向不太好,此時更沒好聲氣,“你瘋了?也不看看幾點了!”
“小姑,別罵我,我難受。”她在哭。
伊楠愣住,姚敏妤一向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
“小敏,你怎麼了?喝醉了?”她忽然清醒,這丫頭只有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會喚她小姑,平常都是直呼名字的。
“我喝的是啤酒,不礙事……”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道:“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伊楠努力讓自己思想集中,去消化她的言辭,“然後呢?”
聽不到回答,只有時斷時續的抽泣。
伊楠直截了當地猜測,“他不喜歡你?”
“……我不知道。”她語氣黯然,泣聲卻低了下去,“他從來不說,不管我怎麼旁敲側擊,他都不肯正面談這個話題……我怎麼辦?”
伊楠心裡長嘆,如此明顯的暗示,也只有局中人執迷不悔了。
“你要我怎麼幫你?即使我讓你現在忘了他,你做得到麼?不,我不會勸你做任何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然後自己決定。”
感情這東西,旁人說一千道一萬也盡是廢話,把握權在自己,有些苦,得自己熬過來,她實在太清楚。
“哦,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你這個自私鬼。”姚敏妤在電話那頭嘟噥,可是語氣裡沒有埋怨的成分。
伊楠覺得好笑,論到自私,她絕不輸自己。
小時候,姚敏妤來爺爺家,奶奶燉了一隻整雞,她跟伊楠搶雞豚吃,最後由爺爺作主,一人一半。敏妤小,所以先咬一口,伊楠還沒來得及把餘下的塞進嘴裡,她忽然叫停,又將雞豚搶回去,補咬了一口,心滿意足道:“這回一樣大了。”
即使後來她長成了大姑娘,伊楠還屢次跟她提起這事,她惱也沒用,伊楠信誓旦旦地告訴她,“我會記你一輩子的。”
說來奇怪,這麼多親戚的孩子裡,數她跟伊楠最談得來,雖然上大學後她們不常見面,通電話也不勤快,可每次聯絡,都不覺得生疏,彷彿昨天剛剛徹夜長談過,誰也不擔心會忘了誰。
伊楠笑道:“那你還給我打這個電話,不自討沒趣麼?”
姚敏妤終於也有了笑聲,雖然仍很虛弱,“我在頂樓平臺坐了一晚上,後來想到了你,我只是想聽聽自己猜得到底有沒有錯而已。”
她的話語裡有藏不住的寂寥,伊楠忽然覺得心疼,柔聲說:“別犯傻了,好好睡一覺,明天醒過來就什麼都忘了。”
姚敏妤沉默下來,許久,她反問伊楠一句,“那麼你呢,你已經忘了?”
伊楠心一沉,但還是淡淡地回了她一句,“當然,我現在不是挺好的。”
兩年了,她怎麼可以仍不忘卻?
“我覺得自己象在步你後塵。”姚敏妤黯然神傷,“那時候我還輕飄飄地教訓你……真不應該。”
步她後塵?明知不可為而硬為之?!
伊楠強笑,“我不是第一個,你也不是最後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停頓片刻,試圖找一個輕鬆的話題來緩解,“你工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姚敏妤學的是室內設計,據說是個很賺錢的行當。
“還行。”她懶懶地回答,又遲疑道:“也許當初……我不該留在這裡。”
伊楠聽著她懷疑一切的論調,只能好言安慰,“你別想太多了,如果真是命中註定要遇到的劫數,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敏妤撲哧笑起來,“小姑,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象老太太了。”
伊楠也笑起來,“我還不夠老嗎?”
其實細想想,她也不過26歲,只是心態卻早已像經歷過一輩子那麼滄桑了。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敏妤終於開始打呵欠,然後說:“困了,我要去睡了。”
就此結束話題。
本質上,她們是一類人,軟弱也僅那麼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