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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72.傾覆(三)

山那邊是海 72.傾覆(三)

作者:蘭思思

72.傾覆(三)

早晨起床,伊楠睜開眼,就見梁鐘鳴撐著頭在一旁看自己,眼眸溫柔,她心中一暖,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今天我們做什麼?” 梁鐘鳴回C市的航班訂在晚上八點。

梁鐘鳴緩緩道:“我想去看看你奶奶,好麼。”

伊楠嚇了一跳, “為什麼呀?”

“就是很想去見見養大你的兩位老人。”他撥弄著伊楠的長髮,“我覺得他們很不容易,一直聽你提起,現在他們就在附近,不去看看說不過去。”

伊楠有些為難,“可是,這好像不太方便吧……”她盯著他的眼睛,“我該怎麼介紹你呢?”

梁鐘鳴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就說我是你下屬,特意過來拍領導馬屁的。”

伊楠撲哧笑起來,“哪有你這麼富貴的下屬和我這麼寒酸的領導呀。”她心裡其實挺感動的,因為梁鐘鳴的一番心意,想了想道:“還是說你是我領導吧。本來我就跟爺爺講是公司老闆借給我的錢,這回見了你,他準就信了。”

伊楠爬起來穿衣服,又道:“你的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梁鐘鳴本來臉上掛著笑,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忽然很彆扭,用力將她拽回來,狠狠地親住她,“我說過了,用不著你還。”

伊楠掙紮了幾下,沒有跟他抵抗,反正離還他錢的日子還早著呢。

爺爺奶奶對這位突然之間提著禮盒果品前來探望的“債主”感到受寵若驚,語無倫次地說著感激的話語,對梁鐘鳴誠摯熱情的態度更是覺得震驚,頻頻地拿眼睛瞄伊楠,她這次遇到的貴人似乎好得有點離譜。

梁鐘鳴坐了沒多久,就有電話進來,他看了看手機屏,眉心驀地一皺,跟伊楠打了聲招呼就出去接了。

爺爺手足無措了一番,此時方想起來給貴客連茶水都眉倒上一杯,趕緊起身張羅,又發現水壺裡已經沒水了,他提勒著水壺就要去打水。

“爺爺,你別忙活了,我們領導不會喝的。”伊楠勸他省些力氣。

爺爺很固執,“他喝不喝是他的事,我們不能怠慢了人家。”他還是興沖沖地推門出去了。

奶奶還躺在床上,說話輕聲軟語,一雙眼睛卻有些閃閃爍爍,望著伊楠,象要看出些什麼來。

“小楠,你跟馮奕都在這個領導手下做事嗎?”

伊楠替奶奶掖掖被角,胡亂應了一聲,奶奶似乎放心了一些。

梁鐘鳴先推開門,卻不進來,眉宇間象擰著一股氣,對伊楠道:“你出來一下。”

伊楠只得走出去,聽梁鐘鳴道:“出了點事,我得提前回去。”

伊楠也緊張起來,“沒什麼大事吧?”

梁鐘鳴忙道:“是客戶那邊的問題,應該不要緊,我早點回去跟他們見一面就成。”

伊楠不敢耽誤他,幸好他也沒什麼行李,出門時小皮箱已經隨身帶著了。

他們進去,爺爺還沒回來,梁鐘鳴於是向奶奶告別。伊楠跟出去送他。

到了樓梯口,梁鐘鳴攔住了她,“你回去吧,多陪陪爺爺奶奶,有什麼事記得給我電話。”

伊楠戀戀不捨地望著他,卻什麼也不能說,抿著嘴,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有一絲可憐兮兮的味道,梁鐘鳴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用力摟了一摟,又咬牙放開,“我在C市等你。”

他轉身匆匆下樓,伊楠呆呆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艱難提步往回走,他一離開,整個世界都彷彿抽空了一般。

回到病房,爺爺已經坐在床邊了,聽到推門聲,他扭頭看伊楠,神色卻非常怪異。

“爺爺!”伊楠怏怏的情緒仍未調整回來。

爺爺突然站起身來,臉一繃,對著伊楠道:“你跟我來!”他的口氣之嚴厲前所未有,伊楠瞧著他竟呆住了。

爺爺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見她沒有動靜,不禁揚起了嗓子道:“你聽見沒有。”

奶奶在床上低弱地喊了一聲,“老頭子,你別衝動!”

伊楠驚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木然地走向爺爺,心裡有不祥的預感。

他們出來時都沒有去注意一下病床上的奶奶和她略顯紫漲的面龐。

爺爺拉著伊楠的手衝到醫院後門的一處亭臺,這裡背陰,幾乎沒什麼人。

“出什麼事了,爺爺?”伊楠的聲音有點發抖,她是第一次見爺爺衝自己發這麼大火。

爺爺立在一棵老槐樹下,定了定火氣,直愣愣地盯著伊楠問:“剛才來的這個,你跟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伊楠心頭“咚”地撞了一下,陡然明白過來,爺爺一定是猜到了什麼,可她怎麼敢直言相告,硬著頭皮道:“不是說過了嘛,他只是我老闆,我們沒……”

“你還敢瞞著我!”爺爺朝她吼了一聲,“他是你老闆?他為什麼那麼好心借錢給你?啊?他要真的只是好心,他為什麼,為什麼……摟著你?”

伊楠臉色一下子煞白,赫然低頭,不再敢去看爺爺,她知道,剛才在樓梯的那一幕讓爺爺給發現了。

“小楠,”爺爺的嗓子顫抖地不像話,“你是不是為了……為了給你奶奶治病,才跟他……”他說不下去了,心口一陣陣地絞痛,面前的這個是她最心愛的孫女呃,可是,他們終究還是拖累了她。

伊楠終於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爺爺,她看到了爺爺臉上的痛苦,卻並未察覺他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慄的面龐。她不忍看到爺爺如此失望自責的表情,急欲將事情掩蓋過去。

“爺爺,錢的確是梁先生借給我的,但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他,我們是真心的,他從來沒逼過我。”

爺爺震愕地望著伊楠,她不擅長說謊,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摻假的跡象,他有點糊塗,頓了半晌才問:“他有老婆孩子了,是不是?你該不會是在橫插一槓子吧?”

伊楠象被鑿子在心上狠狠鑿了一下,剛才她刻意避開提到這個令她心痛的問題,可是爺爺卻一針見血地問了出來,她能感到心裡的血在汩汩地流出來,不僅因為這是事實,更重要的是她明白從來獨善其身要強自尊的爺爺絕對受不了這樣的結果。

她緩緩地抬起臉來,目光閃爍,按耐住所有的痛楚對爺爺搖頭,“不是,他對我也是真心的,將來他會對我好的……”她這麼說著的時候,已經心如刀絞,她在向爺爺展示的是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未來。

爺爺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伊楠的臉上,心頭的那陣絞痛正在加劇,他想,這個孩子是怎麼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孫女是在什麼時候中了邪魔,而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小楠。”爺爺嘶啞地喚了她一聲,“爺爺從小是怎麼教你的?”

伊楠渾身冰冷地杵在爺爺面前,用極低的聲音回了一句,“做個好人。”

“啪”的一聲,悶而有力的掌摑在伊楠的臉上,她眼冒金星,捂著熱辣辣的半邊臉錯愕地望著爺爺,他眼裡閃爍的冰冷讓她害怕和陌生。

爺爺絕望地看著她,“你們兩個如果真的是理直氣壯的,他為什麼要在電話裡對別人撒謊說在開會?”他還待說下去,卻因為激動引發一陣猛咳,面龐迅速漲得通紅,伊楠驚懼地跨上前去,想要扶他一把,卻被爺爺憎厭地推開。

“小楠,你,你太……”爺爺的眼前突然模糊起來,腦子裡象有漩渦在不斷地迴旋,嘯聲刺耳。他使勁搖撥著腦袋,想要把眼裡的障礙物和惱人的紛擾甩掉。

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孩尖聲細氣的叫喚“姚伊楠,哎,可找著你們了。”

伊楠沒有扭頭,她的全部擔憂都還在爺爺身上,她看出了他的異樣,卻無能為力,只是絞盡腦汁想再為自己作些解釋。然而越著急腦子就越耽於思考。

直到護士上來拽住她的手,焦急地嚷道:“快跟我走,你奶奶出事了!”

伊楠這才猛醒似的倏地轉過身,瞪著她,“她怎麼了?”

“哎呀,她不知怎麼搞的從床上摔下來了,正在搶救呢,哎——姚大爺,你,你……”護士的聲音從焦慮一下子轉為驚恐。

爺爺沒能控制住周身往上奔湧而去的血液,井噴霎那間在腦子裡爆發,他的身子晃了一晃,終於鐵塔一般轟然倒了下去,淋漓的鮮血沿著嘴角緩緩流淌而出!

伊楠聽到護士的失聲尖叫,赫然扭過頭來,那一抹掛在爺爺嘴角的血腥和他紫漲的面龐象一幅最恐怖的畫面永遠定格在她腦海裡!

心底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坍塌,伊楠被砸得暈頭轉向,她張著嘴,眼前再次呈現沒有色彩的蒼白,她的世界就此崩潰……

敏妤含著一口橙汁,瞪起雙眼,遲遲沒有嚥下去,直到見伊楠又在將酒當白開水那樣往嘴裡灌,才咕咚一聲吞掉了飲料,直起腰來上去搶杯子,“嗨,嗨,這是42度的威士忌呀,不是水,不帶這樣喝的。”

伊楠已經灌下去了一半,揩了揩嘴角,並沒覺得多辛辣,她心裡的苦比這酒的滋味要濃烈得多。

敏妤嘆了口氣,“當初我們只知道太婆婆開刀後傷口感染導致了併發症才離開的,太公為了這事急得中了風,真沒想到當中還有這麼一段曲折的淵源。”

伊楠低著頭,默不作聲,那沉積在心底又被攪起來的陳年舊痛並未因為她的宣洩而平息下去一點。

“所以,”敏妤瞥了伊楠一眼,“你後來就跟姓梁的徹底分手了?”

伊楠還是沒吭聲,她把手邊還剩著一點的檸檬汁端起來,啜了一口,帶著一點淡淡的清涼,彷彿可以洗刷傷口。

可是,那些已經造成的傷痛,真的洗刷得了麼?

梁鐘鳴趕到S市醫院的時候,伊楠已經不吃不喝了兩天,整個人象一株急遽枯萎中的梔子花,瘦弱而焦黃。

伊楠的母親正坐在床邊喂她喝粥,“小楠,吃一點吧。”她把盛粥的勺子往伊楠嘴裡塞,可是稍頃,粥就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她牙關緊閉,眼神呆滯。

她母親把碗勺往床櫃上一扔,抱著她的身子就哭起來。

梁鐘鳴一步步走過去,立在她面前,可她的眼神沒有焦點,頭都沒有動一下。伊楠的母親聽到響動,抬起頭來,看到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站在身旁,愕然地起身,“你是?”

梁鐘鳴沒理她,他的眼裡只有伊楠,她現在的這個樣子讓他心如刀絞。他在伊楠母親讓開的一角坐下來,主動把自己送入伊楠的視野,伸出雙手,搭在她肩上,然後稍一用力,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道:“伊楠,我來了。”

他的懷抱裡有她熟悉的氣息,曾經如此溫暖,讓她如此眷戀。她被他從虛無縹緲的世界裡喚了回來,終於有了一些意識。

梁鐘鳴緊摟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撫動,伊楠的母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可她沒敢上前阻止,這個男人的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氣勢,不容置疑。

懷裡的伊楠動了一動,未幾,肩膀開始顫抖,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病房裡的兩人凝神屏息,終於聽出是她在哭泣,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同時暗鬆了口氣,能哭出來就好。

伊楠的母親欣慰之餘,又疑竇頓生,這個人究竟是誰?

從奶奶過世到爺爺病倒,她一直都是一副木呆呆的樣子,象被抽走了魂。直到此時,所有的傷痛才被喚醒,悉數宣洩了出來。伊楠的哭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是嚎啕大哭。

梁鐘鳴沒有勸解,只是默默地撫慰她,讓她盡情發洩。

伊楠在慟哭中嘟嘟噥噥地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梁鐘鳴沒聽清,可是她不停地念叨,他終於忍不住把她的臉捧起來,撥開面龐上凌亂的鬢髮,她憔悴的樣子讓他不忍多看,她還在神經質地重複,他皺了皺眉,把耳朵貼緊她的嘴。

伊楠的牙齒格格地抖著,她不停地說著那句話,象著了魔,梁鐘鳴忽然聽明白了,後腦勺上象被人用榔頭狠狠砸了一下。

“這是……報應。”伊楠又清晰地複述了一句。

梁鐘鳴猛地一把將伊楠拽進懷裡,“我不許你這麼說。” 他深深地吸氣,要排擠掉胸膛裡所有的積鬱,一字一句道:“如果真的有報應,那就讓我一個人擔,如果真的有地獄,讓我一個人下!”

伊楠聽到了他的“宣誓”,嘴裡的那句懺悔一下子打散,只餘了哀哀慟哭。

母親抹著淚悄悄走出去,她的女兒,應該可以活過來了。

伊楠趴在桌上,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腦子終於有了放鬆的感覺,在晶瑩的燈光下,她看著眼前的水杯裡純淨無暇的波光流動,喃喃地道:“我已經錯過一次,我不能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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