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73. 別跟自己過不去
73. 別跟自己過不去
馮奕的手指在光潔得能映出倒影的大班臺上輕輕釦動,他的思緒也在這一動作中膠著地行進,不得不拖慢了聲調道:“我知道你著急想走,不過這件事我之前就跟你提過,許董他……”
伊楠打斷他,臉上保持著微笑,“我沒什麼可著急的,只是按流程辦事而已,一個月前我向公司提出辭職申請,現在離我正式離開還剩一週,我需要見到我的離職批覆。”
馮奕乾咳了一聲,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無奈,“許董不批,我能怎麼辦?”
伊楠的笑意深了一些,“馮總,我又不是公司高層,辭職用不著董事會審批吧,只要你決定不就行了。”頓了一下,她又慢聲道:“我想,在未來的日子裡,你也不希望繼續看到我在雲璽出入,是麼?”
她的話可謂一針見血,馮奕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眉宇間旋即鎖得更深,他不能不顧及許志遠的意見——那個在他心裡被百般鄙薄的乳臭未乾的小子。馮奕深知他的背後是誰。他努力了這麼久,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更不想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惹惱了從來不按牌理出牌的許志遠,使自己多年的處心積慮功虧一簣。只是眼前的伊楠對他來說,也是個麻煩,只源於她跟梁鐘鳴的那段過去,從那天兩人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他們根本沒有忘記對方,如果還留她在雲璽,不啻於在身邊按了一個*。而對於伊楠辭職的請求,馮奕也旁敲側擊過樑鐘鳴的意思,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按流程走。
望著馮奕兩難的神色,伊楠知他雖然心動,卻仍猶豫不決,遂直接道:“如果你是因為擔心許董那邊的問題,我可以向他解釋。”
馮奕心裡泛起苦笑,在他的印象裡,許志遠就從來沒聽過任何人的解釋,當然,除了梁鐘鳴。他只是有些奇怪,這次許志遠對伊楠胡攪蠻纏,梁鐘鳴為何聽之任之,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莫非是為了避嫌?
想到這裡,他念頭頓時轉了過來,伊楠執意要走,不管別人態度如何,她都不會留下來,既如此,索性此刻給她簽了,即使許志遠回來責問自己,也是木已成舟,總不見得他會為了這樁小事向自己發難,他好歹也解決了兩個難題裡的一個,而且是自己更迫切的一個。
一念及此,馮奕的神色便輕鬆了許多,他拉開抽屜,取出藏在裡面的伊楠的辭職信,當著她的面又瀏覽了一遍,略一沉吟,提筆刷刷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遞迴給她,伊楠一邊接過來,一邊如釋重負地朝他笑笑。
“其餘的手續,我會交待給人事和財務部,一個星期內辦完應該沒問題,所有允諾給你的條件也都會兌現。”馮奕也因為做完了決定而輕鬆許多。
伊楠泛泛地點了點頭,禮貌道:“費心了。”
她走到門口時,聽到馮奕又叫了自己一聲,不覺扭過頭來。
“還有一週,希望能風平浪靜地度過。”馮奕深陷在皮椅裡,半開玩笑地說了句。
伊楠沒有笑,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回道:“會的。”
吃飯的時候,遇到晶晶,她按耐不住喜悅之色地告訴伊楠,第一批培訓名單已經出來,她也名列其中,“知道嗎伊楠,我在人事部有內線,能進第一批的以後回來都有升遷機會,哇,我盼了這麼久,終於也等來了春天。”
伊楠真心實意地恭喜了她,晶晶抓住她一通搖,“謝謝你,伊楠,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真錯過了。”繼而捧著臉陶醉,“去香港哎,三個月哪,等回來雲璽的翻新也應該差不多了,到那時,一切就是新的開始。”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扭頭瞪著伊楠,“對了,人事部說原來也安排你去的,你怎麼推了呀,不然多好,咱倆還能做個伴。”
伊楠埋頭造飯,還沒想出來答覆,晶晶已經自問自答了,“不過你培不培訓確實也都無所謂了,馮總怎麼著都會重用你。我還聽說……”晶晶的眼裡泛起狡黠的光,“你跟雲璽最大的股東是昔日同窗,對不對?”
伊楠一驚,“聽誰說的?”
晶晶洩氣道:“你連我都瞞啊,行政部那幫女孩子都傳開了。”
伊楠沒再搭訕,隔了會兒,才道:“晶晶,有些事等以後有機會再跟你說吧。”
晶晶見她臉上淡淡的,知道她不願意多講,也就識趣地閉了嘴。
這天是週末,酒店內外又開始有股喜氣洋洋的味道在蔓延,這是自收購風波以來首次出現如此積極的氣氛,伊楠雖然對很多事都不再象從前那麼關心,卻也能感覺到馮奕的新政開始卓有成效了。
臨下班前,她先接到敏妤的電話,這丫頭終於落實了工作,在一家規模不小的裝潢公司裡做設計師。
“看來今天是個黃道吉日啊!”伊楠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好起來,她吩咐敏妤去買些菜蔬,“晚上我下廚,給你做頓好吃的慶祝慶祝。”
敏妤在電話裡調笑,“要不,你再請我去那個特安靜特貴的餐廳慶祝一下,我不介意再當回垃圾桶的。”
伊楠笑罵了一句,“你找死!”
那天跟敏妤說開後,伊楠也覺心頭輕鬆了不少,當然敏妤功不可沒——她沒少拿自己那套“人活著就得自私一點兒”的歪論開導伊楠。伊楠雖然無法認同她的全套理論,卻也吸收了不少精髓,比如:“不要總是沒事找事跟自己過不去。”
伊楠有時也會想,她之所以過得這麼沉重,的確是心頭揹負的包袱太重,而很多欲念都是互相矛盾的,取一必須舍二,而對於過去的事,她再怎麼追悔,也已於事無補,何不放自己一碼?
回到家,敏妤果然買了一堆吃的,把她家那隻原本空蕩蕩的冰箱給塞了個嚴嚴實實。
“我算一次性還了你的債了哈!”敏妤蹺著腳,趴在沙發裡看報紙。
兩人隔著廚房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門鈴響了幾下,敏妤放下報紙,邊走邊嚷:“伊楠你信不信,肯定是小白臉來了!”
門一開,果然是孟紹宇,一腳踏進來,滿臉的不高興,“嗨,誰小白臉啊,你說誰哪?”
敏妤嘻嘻一笑,轉身跳回沙發,“誰蹭飯誰小白臉兒!”
孟紹宇大概連家都沒回,把手裡的公文包很自然地往沙發几案上一擱,就躥進了廚房,敏妤在他身後又朗朗地唱了一句:“那啥進村啦!”
“小屁孩閉嘴!”孟紹宇從廚房探出腦袋,惡狠狠地衝她咆哮了一句,一轉身,面對伊楠,立刻又眉開眼笑,“姚大人,您這陣子辛苦啦!”
伊楠聽著他跟敏妤拌嘴,嘴角的弧度就在不知不覺中上揚,爐子上正燉著排骨,她一邊切著胡蘿蔔一邊笑道:“聽敏妤說,你上天入地的找我,什麼事啊?”
孟紹宇走過去,揀了塊胡蘿蔔就往嘴裡塞,“這個生吃營養好。”又道:“我能有什麼事,想你了唄!”他仰著頭,掐指算了算道:“我們足有83個小時沒見面啦!83哪!”他搖頭嘆息。
“喲,算得還真精準!”
“怎麼樣?”他笑嘻嘻地把臉湊近,“犒勞一下吧?”
伊楠正待推開他,忽聽客廳裡的敏妤大叫一聲,“姚伊楠!”
兩人都僵住,孟紹宇懊惱地直起腰來,對伊楠齜著牙無聲地變幻了幾下嘴型,然後怒氣衝衝走出去。
“嗨嗨,哪有你這麼沒禮貌的,叫小姑,知道不?”他睨著沙發裡的敏妤開訓。
敏妤卻視而不見,一臉的興奮,高聲道:“伊楠,你們酒店上報啦!”
伊楠立刻從廚房走出來,敏妤舉著報紙指給她看,高聲讀道:“據悉,除在新收購的酒店翻新上投資過億這一重大舉措外,互通集團還將對酒店管理層進行整合重組、培訓,以國際先進的管理理念和模式來運營酒店,將互通集團酒店業打造為業內的航空母艦……”她越讀越咋舌,眼睛直瞅著伊楠,“是不是真的?你們酒店要鹹魚翻身啊?對了,可不可以介紹點生意給我們公司做做啊?上億哪!我分個零頭也好啊!”
伊楠白了她一眼,“你可真人精,還沒‘過門’呢,就開始為東家著想了!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搞你的家庭裝潢吧。再說,我都快走了。”
敏妤道:“唉,真搞不懂你,明明有轉機,你卻還要走。”
伊楠不語,轉身回廚房。
孟紹宇閒得無聊,把那張被敏妤很快丟棄的報紙接過來,細細讀了一遍,忍不住嘟囔,“沒見過這麼燒錢的,這個互通怎麼會也是一草莽英雄呢,想不通啊!”
敏妤仰臉瞟瞟他,鄙夷地反駁,“你懂什麼?”
孟紹宇嗤笑道:“我不比你懂?”
敏妤忽然想起來他是幹什麼的了,遂放下手裡的雜誌,饒有興致地問:“那你倒是說說看,它能有什麼問題?”
孟紹宇皺眉道:“你看啊,互通從去年下旬開始收購酒店,到今年年中已經完成了五家酒店的收購,整個一火箭速度,他在收購前有沒有做過評估考核?這個姑且不提,單說他收購之後,就急著先搞內部整合、人員培訓、酒店翻新甚至是重建,這就好比本來挺好的一副牌,非要給它打亂了,重新洗一洗。如果只是一家這麼搞也就罷了,問題是幾家同時搞,在短時期內,只有投入,不見產出,這在企業運營上是種鋌而走險的作法。”
敏妤咬著手指想了想,“既然你都看出來了,別人也不是傻子,這麼幹有什麼好處?”
“好處當然有啦,併購、整合這些手段可以刺激互通在股市的融資力度大幅提升,圈到更多的錢,然後再用這些錢來彌補酒店前期改造的投入。如果我預料不錯的話,報上所謂的數億投資回報應該是期待從股市裡贏出來的。”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相反,我覺得互通的人還挺聰明,這不是無本生意嗎?”
孟紹宇聳肩,“小聰明罷了,這種建立在預期效益上的投資表面上看合理,其實根基不牢,股市兇險,是最不可預測的市場,萬一出現負面影響,就很容易一瀉千里,到時資金鍊斷裂,就等於把自己給套死了。我看作決策的這位老總要麼是傻瓜,要麼是極端自負的人,對未來充滿信心。”
伊楠在廚房裡也豎著耳朵聽,她無法不去猜測這個決策是誰作出的,梁鐘鳴還是許志遠,或者許欣宜?除了志遠,另外兩個也是商界的老江湖了,尤其梁鐘鳴還向來以謹慎為上,按說不可能出現如此大的倏忽呀!
伊楠百思不得其解,她從裡間出來,困惑地道:“據我所知,雲璽現任的總裁可不是那麼剛愎自用的人,也許……他有別的考慮呢?”
孟紹宇見把伊楠也吸引出來了,心裡有點高興,忙道:“是啊,我瞎猜而已,互通畢竟是基金公司,有雄厚的資金來源,怎麼可能玩不轉呢?除非……”
“除非什麼?”伊楠緊盯著他。
孟紹宇見她認了真,眨著眼道:“除非有人故意要設個局唄!”
“設局?”敏妤跟伊楠同時重複了一句。
孟紹宇點頭,“我以前見過一個案例,合資強勢的一方為了拖垮另一方,就不斷加大投資,直到榨乾對方的錢,逼他交出法人股,然後清掃出門。”
敏妤頭一個撇嘴,“跟說書一樣!”
孟紹宇斜了她一眼,嘟噥道:“不是說了嘛,就是書上看來的一個案例!”
伊楠的心好像被人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面,突然覺得沉甸甸的。
孟紹宇見她一臉愁容,笑呵呵地拍著她的肩,“放心吧,你們雲璽應該不會出現這種典故,即使有,到最後不過是投資人內部的更替,跟酒店沒多大關係。再說了,你不是要走了嘛!”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的人,敏妤重新拾起自己的雜誌,嘀咕道:“聽得我頭疼,替人操那份閒心幹嘛!”
伊楠懷揣著疑團再次回到廚房,這回孟紹宇緊隨其後,美其名曰幫忙,其實是羊頭上摸摸,狗頭上撓撓,除了搗亂沒幹別的。
伊楠當然不可能憑孟紹宇剛才的一通瞎扯就撩開迷霧見天日,可直覺告訴她,某個地方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