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海 93. 夢醒(二)
93. 夢醒(二)
星期天,陽光很好。
開啟窗,撲面而來的風也帶著暖融融的氣息。原來,春天已經悄悄走近。
快十點了,敏妤才蓬頭垢面地從房間裡出來,訝異地看到客廳地板上散滿了各種書籍和雜誌,伊楠席地而坐,正一本一本地盤點,身後堆起的書已有一尺高。
敏妤抬頭瞅了瞅窗外明豔的光亮,自作聰明道:“哦,天好,你打算曬書哪!”揉揉亂糟糟的頭髮,她覺得不對勁,“小姑同志,你還真想把這些書都帶到國外去啊!”
伊楠去澳大利亞就讀的手續已經辦妥,簽證一下來,她就趕著去把機票也訂好了,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月,她閒來無事,開始靜心整理東西,又是一段悠閒的時光。
伊楠也不看她,只把已過目且不想要的書繼續往身後壘,嘴裡慢聲道:“你一會兒要是下樓,記得把收廢品的阿婆叫上來。”又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現在廢紙什麼價兒。”
“啊?你要賣掉啊!”敏妤回過神來,立刻撲到她身旁,“等等等等,讓我先篩一遍嘛!也許有我想看的呢!”
伊楠看她急煎煎的樣子,不覺嗤笑道:“你什麼時候讀過書啊!”
敏妤白她一眼,“說得我跟文盲似的,好歹我也是正經大學四年本科讀下來的好不好!認識的字沒有半筐也有一蘿呢!”邊說邊將就近的幾本翻了又翻,最後不免洩氣地仍舊扔回去,“這都什麼呀!太深奧了,簡直不知所云!”
一張充作書籤的卡片在她不經意的甩動下從某本書中掉落出來,剛好跌入伊楠的眼簾,她湊過身去,將它揀起,細細端詳:灰色的山,湛藍的海以及孤單而執著的旅客。翻過來,是許志遠的名字。
敏妤雖然對書的內容毫無興趣,卻對把這些書當成廢紙賣掉感到可惜,“你不心疼啊?買的時候花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伊楠把那張薄薄的已漸暈黃的小圖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夾進手邊的一本雜誌裡,緩緩地說:“東西再好,如果不是自己所需,留著不過是個累贅——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
敏妤探過頭來,齜牙咧嘴地朝她直樂。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象瞅傻子似的。”伊楠嗔道,“我只是想明白了該怎麼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在不短的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她的腦海中時常雲煙一般掠過與梁鐘鳴的種種:她與他在車上的初相遇,在咖啡館中的再邂逅,他不顧一切地擁吻她,他在醫院摟著她擲地有聲地說出“同下地獄”的神色……
在馮奕告訴她所有的真相之後,她不停地,甚至是痛苦地去追溯那些細節,想要辨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她最終發現,她根本不具慧眼,也許因為她太主觀,而每一個細節都溶入過她最真摯的情感,要將它們徹底顛覆,委實是一種殘酷。
她卻漸漸明白,在她眼裡,愛情也許就是全部,而在別人那裡,只是完整版圖中的一小塊可以加以利用的區域而已。
她最終選擇了放棄追究。
真相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每個人嘴裡的真相都無法完整統一?
既然如此,那就相信自己相信的那個罷。
哪怕梁鐘鳴全然抹煞了他們之間曾有過的點點滴滴,可它們依然鮮活地保留在伊楠的腦海裡。而這些記憶之所以被她眷戀,已不再是因為梁鐘鳴,而是因為——那些鮮活的記憶裡裹藏住的,是她自己的一段刻骨銘心的青春歲月。
敏妤連連點著頭,“是!是!所以我替你高興嘛!趕明兒你念完書再風風光光地回來,標準一隻女‘海龜’!多牛啊!搞不好還能回來創個業啥的,現在對海外迴歸人員創業可有優惠政策啊!”
“瞧你,越扯越遠了,趕緊刷牙去吧!”伊楠嫌她羅嗦,推她去盥洗間。
敏妤一面爬起來,一面得意道:“等你走了,我再把這窩一霸,嘿嘿,鳩佔鵲巢的任務就算光榮完成啦!”
伊楠在年初就已經支付掉了一整年的房租費用,敏妤本想給她錢,結果伊楠不肯收,她就不再客氣,樂得落個便宜。
洗著臉,敏妤的嘴還不肯閒著,不多時又從盥洗間裡傳出她的聲音,“我說,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啊!就打算這麼遊手好閒下去啦?”
伊楠想了想,說:“得回趟家,我媽來了好幾次電話問我了。過年的時候沒回去,她心裡老大不痛快呢!”
“哦!”敏妤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問:“不著急走吧。下個禮拜我們公司搞活動,可以帶家屬的,我給你報了名兒了。”
“不用了。”伊楠爬起來,坐太久了,腿壓得有些麻,“你自己玩吧。我過兩天就得動身回去,再賴著不走,我媽非殺過來不可。”
“這樣啊!”敏妤有些失望,對著鏡子努了努嘴,蹙眉想想,也就沒再說什麼。
等她神清氣爽地裝扮妥當了站在大門口時,伊楠已經把高高的一摞書捆成一紮,灰頭土臉地望了敏妤一眼,“喲,真要出去啊!”
敏妤彎腰換鞋,“嗯,約了人一起吃飯。”她轉身開門,遲疑了一下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口氣有點虛。
伊楠沒在意,漫不經心道:“你的約會,我瞎摻合什麼,去吧。玩得盡興哈!”
“哎。”敏妤輕輕答了一聲,門關上後,又嘆了口氣。
她約的人是孟紹宇。在一家精緻的粵菜館,進門才發現來得早了點兒,人沒幾個。服務員倒挺客氣,先給她敬了茶和一碟瓜子。她磕了幾粒,不脆,就扔一邊了,只時不時端起茶杯,沒滋沒味地喝上兩口。
支著腦袋直到脖子漸酸,才看到孟紹宇丰神俊秀般的身影在玻璃外的街上晃過來。
“喲,你等久了吧。對不起啊,昨晚加班趕工,早上沒開鬧鐘就睡過頭了。”
敏妤看著他在自己對面坐下,嘴一撇,輕描淡寫道:“你甭道歉了,咱倆啊,彼此彼此,我比你就早來了一小會兒。”
孟紹宇釋然一笑,“那就好。”
敏妤突然有些不甘心,刺了他一句,“反正我也不是你女朋友,多等這一會兒也沒什麼。”
孟紹宇詫異地看看她,敏妤朝他扮了個鬼臉,掩飾掉一絲尷尬的神色,他無奈地笑著,眼裡卻有幾分落寞,隨口問:“你點菜了沒有?”
敏妤招手把服務員叫來,要了菜譜,塞給孟紹宇,“我買單,你點菜。”
孟紹宇又是一笑,“今天怎麼倒過來了?”
敏妤依舊胳膊撐著面頰,懶懶道:“別廢話了,你點什麼我吃什麼唄。”
他點菜的樣子很專注,敏妤偷偷瞧著他,有些失神,不期然他驀地抬起眼來,“鮑魚酥吃不吃?這裡的招牌菜。”
敏妤趕緊收斂了眼裡的柔色,臉微微紅了紅,含糊道:“隨便。”
孟紹宇便要了一客,又低頭去搜羅,對她的窘迫全未在意,這讓敏妤既安心又失落。
上菜速度很快,兩人卻似乎都沒有飢餓感,只是慢吞吞地消耗著呈上來的美味。
孟紹宇喝著一盅煲魚湯,漫不經心地問她,“怎麼樣,最近過得?”
“能怎麼樣,還不就是這麼過唄。對了,下週六的活動你會來的吧,上回我把你那副人物素描帶去公司,我們那兒幾個設計師都對你崇拜得不行,都嚷著要見見你呢!”
孟紹宇笑道:“得了吧,你們搞室內裝潢的,崇拜我這三腳貓幹什麼!”
“那你到底去不去呀?”
孟紹宇遲疑地瞥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時間……到時候看吧。”
敏妤低首望著盤子裡嫩黃的鮑魚酥,心裡一陣憋屈,醞釀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抬頭朝他乾巴巴地笑笑,“你是不是擔心會碰上我小姑?”
孟紹宇被她道破心事,臉上明顯不自然起來了,兀自強辯道:“哪兒跟哪兒呀!”
“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敏妤哼了一聲,不客氣地揭穿他,“你到底是怕看見她,還是想看見她呢!”
他皺起眉,故作忙碌地夾菜。
敏妤無端覺得傷感,“其實你心裡還是裝著她的,是吧!你肯出來跟我吃飯,無非也是希望能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她的訊息而已。”
他終於放下筷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別轉了臉不語。
“你們兩個……又是何必呢!”敏妤嘆了口氣,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道:“她的申請早就下來了,下個月就去澳洲。”
孟紹宇扭過頭來望著她,敏妤立刻調轉開視線,她受不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
“她跟姓梁的也早就沒關係了,那次她出面幫他,是因為覺得對姓梁的愧疚。她雖然什麼都不說,其實我看得出來……她心裡一直是有你的。”敏妤艱澀地說完,從包裡掏出皮夾,揀了兩張鈔票押在盤子底下,這才正視著孟紹宇道:“我可都告訴你了,該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吧。”
孟紹宇的目光還凝在某個菜碟子上,表情矛盾而糾結,敏妤知道,他是抹不開面子。她用手敲敲桌子,恢復了平日的輕鬆神色,“錢擱這兒了,多的你收好下次回請我,要是不夠你自己墊上吧。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就這麼起身離去。她瀟灑的神態一直維持到餐館外的街上,確定已經走出他的視線,她才渾身鬆懈下來。
暗暗咒罵自己一聲,氣惱地想:“我這叫什麼事兒!”眼圈驀地紅了起來。
可她明白,她不是那種在感情裡不管不顧的人,無論對方再怎麼出色,只要他的心裡還有別人,自己終究做不出橫刀奪愛的事情來。
雖然覺得遺憾,可是沒有心理負擔,她能繼續輕鬆地過日子,這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