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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是海 · 92. 夢醒(一)

山那邊是海 92. 夢醒(一)

作者:蘭思思

92. 夢醒(一)

“沒人比我更傻。”馮奕的話語裡含著深切的感傷,“這麼多年,我苦心想助他上位,都被他拒絕了。我以為他生性寬厚,不想與人爭,其實我錯了。他不過是在示弱,向許家,也向所有人。他的城府何其之深,深到沒人能看出來,我跟了他十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他的用意。”說到這裡,他竟笑了一笑,“當然,如果他不這麼做,又怎麼能騙得過許老太太的眼睛!”

伊楠仍震懾於馮奕適才所揭示的一番實情之中,她怎麼也無法將馮奕口中的梁鐘鳴與自己心中的那個重疊起來。她甚至不清楚馮奕為什麼要將這一番話來說給自己聽——曾經,他利用自己,防範自己,而現在,還盡心盡責地要給她一個交待。

“伊楠,對他來說,我不過是他手上的一枚小小的棋子。”馮奕如是說,“他需要我,因為人人都以為我的舉動無一不是代表了梁鐘鳴的意思。憑藉我,他可以牽引眾人的視線。想想多可笑,自以為操縱別人的我,其實自己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個木偶,我還演得那樣入戲!”他慘烈地笑著。

伊楠聽到這裡,心中突生出些反感來,猝然道:“至少,他沒有害你。”

“對,他沒害我。”馮奕點著頭承認,他的嗓音是低沉的,“可是他利用了我!你知道那種滋味麼?如果只是自己明白自己的愚蠢也就罷了,偏偏後面還有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你的一言一行,那種滋味,何其恐怖!”

他一直是個自信滿滿的有野心的人,以為隱沒在梁鐘鳴身後可以操控整個大局,甚至包括自己的老闆,而最終的結局卻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伊楠,你也一樣。”他慢慢地說。

伊楠眉心一顫,“你什麼意思?”

馮奕哼笑了一聲,對著她的懵然無知,終於感到一絲愉悅,““你和我一樣,也不過是一枚棋子而已。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梁先生對你的態度怎麼會從推拒忽然轉而為接受了。直到今天我才清楚。”他特意頓了一頓,想聽到伊楠的詢問,可她沒有,他只得接著講下去,“你還記得那次摩托車突襲的意外嗎?那個想殺梁先生的人,是——許志遠!而他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你。以前,他再胡鬧,梁先生也總當他孩子,不會跟他一般見識,卻沒想到他竟會起了殺心!這就讓梁先生對許家再無顧惜之意,他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下了決心要把許氏盡數攬入囊中。而你,伊楠,是他必須利用的另一枚棋子。因為你的存在可以引許志遠主動出擊,他可不像他母親那樣心思縝密,精煉強幹,而且還剛愎自用。只要他介入,就必定會露出破綻,給梁先生扳回局勢的機會。”

電話的那頭一點聲響都沒有,然而,偶然傳來的一聲不穩定的呼吸顯示伊楠還線上上靜靜地聽。

“果然,許志遠不久就聽從母親的安排,願意回國掌許氏大權。可惜那時你卻因為家裡的變故突然離開了。但是,他們兩兄弟之間的對弈才剛剛開始。許志遠第一個上馬的專案是收購酒店,就是因為你在雲璽。他以為,利用你離間了他們夫妻,梁先生就被切斷了財政後援,然後他再把負債累累的酒店業務拋給梁先生,就可以將他推入絕境。說實在的,他的這個計謀雖然不算上乘,也稱得上週密了,可惜,他碰到的是梁先生。”他頓了一頓,似在勻一口氣,“梁先生跟他太太根本就是在演戲,演給許家看的。而你,伊楠,幫著他們完成了一次出色的表演。”

伊楠握著書的手一直在顫抖,但她從頭至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靠在耳朵邊的手機因為長時間處於通話狀態,已微微發燙,而馮奕似乎意猶未盡,“你是對的,從再見到我的那一刻就堅決地想避開我們。而我卻沒能夠做到。一年多前,梁先生告訴我,許志遠會邀我出任酒店集團的總經理,問我是否願意,我被利益誘惑,終於還是回頭。雖然他對我許下的承諾沒有改變,我又怎能確定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自己不會被他棄之如敝屐?許志遠好歹是他弟弟,他尚且下得了手,更何況外人?”

馮奕講到這裡,驀地意識到自己彷彿從頭至尾都是在唱獨角戲,對面的伊楠居然一句話都不說,他開始覺得不安。

他明白今天是自己有點過於急迫了,他心頭的鬱悶無處宣洩,而伊楠與他有著同病相憐的處境,所以他一時衝動竟將所有真相一股腦兒倒了給她。卻沒來得及考慮一下她會有怎樣的感受。

“伊楠,你還好吧?”他惴惴地問。

“梁先生跟他太太……已經和好了?”她低聲問,沒有多少情緒起伏。

馮奕詫異於她的鎮定,同時暗舒了口氣,“當然。梁太太一直在暗中幫他收購遠大的股份,現在他們兩個是遠大真正的主人,是最後的勝利者。”

“志遠他現在怎樣?”

“他幾次要鬧自殺均未遂,被送進了特殊療養院。”馮奕口氣平平地解釋,難掩一絲輕蔑。

伊楠又是一陣沉默。

馮奕牢騷完了,也冷靜了不少,有些後悔對她說了這麼多,既怕這些真相是否會挫傷伊楠的信心,同時也擔心她會不會另作文章——雖然他了解伊楠不一定是那樣的人,然而,人心畢竟難測,曾經那麼讓他信賴的梁鐘鳴不也瞞了他好多事麼?

矛盾懊惱間,伊楠終於又道:“馮奕,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都過去了。”

撂下手機的伊楠,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對著空氣,喃喃對自己重複了一句,“都過去了。”

她將手上的書扔開老遠,緩緩伸開雙臂,想作一次深呼吸,卻突然感受到來自心頭的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用力閉上眼睛。整整六年,她輾轉於一個夢中,有甜蜜,有生澀,有絕望,有淚水。

如今,夢醒了,一切都已成為過去。留在她心裡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仰起臉來,停頓良久,也沒能重新睜開雙目。

然而,這次沒有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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