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四
四
在“砸爛公檢法”的年代,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的威嚴一度排在公安警察之前。一幫為餬口到處趕集的人被打辦圍追堵截,一旦被他們逮著了,一定是活生生進去,死翹翹地出來。
那年頭工人的概念很模糊,除了修地球的農民,凡是吃商品糧的都屬於工人階級的範疇,打辦兼帶“割資本主義尾巴”的使命,成員相對複雜,你說他們是幹部,可他們的衙門只是掛靠在供銷社一個部門裡當差,他們的身份性質應該到文革後期才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在那特殊的年代,整人被認為無產階級專政的一種力量備受大眾推崇,因此文革末期活躍在城鄉的打辦成員都是“大革命”中“修成正果”的一群有頭有臉的人。不過,他們也有尷尬的時候,在行使職權中的行徑,多少年以後還成為人們的話柄。
這都怪五亭鎮政治風氣過於昌明。在一段時間裡,組織憶苦思甜活動都成了制度化,主事者特意找一些在舊社會苦大仇深的人,將他們請到臺上,讓他們講述民國時期那些最負面的經歷。可有一次組織者遇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事。那天公社革委會在學校禮堂安排憶苦思甜,主事者請到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她衣衫襤褸地站在話筒前講述她怎麼做童養媳、怎麼幫地主家做清娘奶媽,一溜話說下來,不留神想起了幾天前一籃紅棗在集貿市場被打辦粗暴執法的事。
打辦認為,成品紅棗不屬於自產自銷的農產品,拿到市場上兜售屬於投機倒把行為,必須馬上收繳。可苦難深重的老太婆如同命被揪走一般,她求爺爺告奶奶,推搡中把一籃紅棗給灑了,地上盡是汙泥,老太婆捶胸頓足,癱在路邊哭了好幾個小時。
在憶苦思甜會上,老太婆氣不打一處來,三言兩語的把這個事給控訴了,最後聲淚俱下地說:“以前土匪在山上,現在土匪在街上!”
主持人都聽傻了,當即把老太婆定性成現行反革命,義憤填膺地宣佈,憶苦思甜會改成批鬥大會,把老人家推到臺前,按下了她的頭,主持人正在找人發言揭批,性子爆裂的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無賴道:“日子反正這麼苦,你們抓去讓我有個吃飯的地方也好!”
老太婆的舉動引得臺下鬨堂大笑,由於下面大部分都是些可塑性很強的學生,主持人尷尬得不知如何收場,只好俯身勸慰賴在地上的老太婆,輕輕地告訴她說:“好了好了,不抓你了,趕快回家吧!”
憶苦思甜被迫終止,可憂心忡忡的主持人卻很多天還在牽掛那個事,他是個公社革委會幹部,很擔心有人抓辮子整人,在那樣的社會背景裡,稍有頭腦的人都知道,這差不多是個政治事件,為了這事如何處理,他專門跑到打辦調查。
可人家那個“衙門”裡這類事件太多,誰都想不起有老太婆什麼紅棗打翻的事,為了配合處理,打辦一個姓朱的成員鄭重其事地出具了相關證明,理直氣壯地說:“打擊投機倒把任重道遠,我們會不遺餘力!”
這裡暫不提紅棗打翻事件結局到底怎麼樣,但有一點可以說明,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是一個讓老百姓生畏的場所,當中的成員自恃政府給予的權力,那氣勢絕對是衣服角都能軋死人。現在他們隊伍中有人出事了,大部分老百姓都擺出幸災樂禍的態度,甚至有人質疑,那麼多東西被收繳,難道只有一個張副主任貪汙?這種傳言一出,打辦上下人人自危,在批鬥會上爭先發言,為了表示清白,除了在毛主席畫像前虔誠地鞠躬宣誓外,對張副主任的行徑都做了深惡痛絕的揭批。
據說張副主任到有革命者的背景,當初調他到五亭當打辦副主任時都曾有人為他感到屈尊,然而他毫不理會,認定革命工作不分卑賤。不過,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人的私慾沒有相應的滋生條件,一旦有一種縫隙可鑽,當事人或許會在利益的問題上偏向自己一點,而這種“偏向”一經被周圍的火眼金睛覺察,很容易被上綱上線,如果再參入一點勾心鬥角的因素,情況就可能導至不可收拾。
張副主任算是輪上了,他顧不上臉顏掃地,還以為在接受調查中只有低頭認罪,當下的那點事會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味地想快一點走過場,其結果就是被專案組誘導、稀裡糊塗地承認很多有待辨別的事實,最終被推到群情激憤的批鬥大會上當反派主角。
在砸爛公檢法的年代,批鬥會就等於審判會。張主任低著頭從臺上下來,接管他的是縣中隊兩個武裝官兵,他們倆拿出冰冷的手銬將他押送看守所,臨行前還進行了遊街示眾。
這樣一來,五亭街道上不可避免地要上演一幕很多革命影片經常出現的畫面,一個壁壘森嚴的場面,兒女們在一旁無助地哭喊,一個高大而又遍體鱗傷的革命者父親,被國民黨反動派的囚車帶走......
雖然今天的場景很負面,是貪汙犯張主任沒有長成的三個兒女站在路邊絕望地哭泣,但幾個未成年孩子釋放的親情和電影裡絕對一樣。她們為了能多看爸爸一眼,全然不顧別人的白眼,傻傻地跟在遊街隊伍中,直到父親被送上囚車。
路旁一位愛管閒事的大媽,逮著打辦工作人員問:“這位同志,姓張的他到底貪了多少錢啊?”打辦工作人員還沒有從義憤填膺的氛圍中釋緩過來,一臉憤恨地說:“這個革命隊伍中的蛀蟲,前後加起來最起碼有兩百多塊錢!”
老大媽張著嘴巴半天緩不過神,也不知道她在感嘆貪汙的錢多、還是少。不過,在路旁稍知內情的人私底下嘀咕:“這是內部鬥爭的必然結果,鬼都知道,收沒的東西除了上繳外,在打辦工作的人多少都有得分,就是張主任多了二百多塊而已,那裡出現革命的蛀蟲,其實是權力之爭的結果!”
在文革的政治生態裡,無須去評斷老張同事是否卑劣,因為“大革命”的一切都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再說蒼蠅也不會叮咬沒有縫隙的雞蛋,有把柄在別人手裡,免不了要在陰溝裡翻船,何況“莫須有”的罪名在那個年代層出不窮,因為那本來就是整人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