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五
五
在五亭,老張一家沒有屬於自己的住房,那一年他調到打辦工作,一家人就租賃在一幢排五四插廂的老式民宅裡。這棟坐北朝南的大屋混雜了好幾個行業的房客,他們都是一些在單位裡上班的幹部或工人,而且都是拖兒帶女的年齡,一年到頭有人搬進來,也有人搬出去,久而久之地形成一個各有所需,來去匆匆的小社會。
房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風格,屋前一堵高牆把四周連成了一個整體,朝南方按了個碩大的木質雙開門,門框由多塊花崗巖疊砌而成,底下按了一塊足有三十公分高的石門檻。對孩子來說,這石門檻高度安得非常到位,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搶著找這個地方坐;可對大人來說,特別是有腳踏車的人,這個高度就被認為按得很缺德,進出時必須把腳踏車拎得很高才能順利過去。
宅子的主人是客居五亭的外鄉人,因為有這樣的一棟房屋,解放後評定家庭成份時差一點就到了地主分子的槓槓,還好祖上沒有田地留下,最後撈了個富裕中農,這樣的成份只介於貧下中農之上,解放後的多少次改造都沒有他們的份。據說,這棟房子很有來頭,日本鬼子佔據五亭時,司令部就駐紮在這裡。年長人說,門口幾棵碩大的冬青樹,曾經綁過日本兵的高頭大馬,直到七十年代,房東還經常饒有興趣地調侃日本人生活怪癖,說東洋人有裸露癖,一到夏天,經常光著身子,下身只兜一塊布;還講五亭有個姓李的遊擊隊員去炸鐵路被日本兵逮個正著,五花大綁地押到一塊空地裡,一個肥頭大耳的少佐,穿著和服、拿著刀,回來時身體濺滿鮮血......
解放後,五亭鄉成立時幹部辦公處也曾擠在這裡,幾度變遷,這個地方成了五亭具有官方背景的緩衝地,各機關行業只要有人調入,都會暫時安排在這裡居住。
大人們為了革命工作聚在一起,也帶來一群參差不齊孩子,這幫頑童大事不犯,小事不斷,除了上學,餘下時間不是聚在一起捉迷藏就是學大人搞拉幫結派。有這些搗蛋鬼在,免不了要勞神老房東多費心,時間久了,老人家嘴裡經常嘣出幾句習慣用語,動不動就是:“麻痘瘟,牆上不要亂畫,不要玩火!”
也難怪他著急,這房子是純木結構,防火是老人家看護家宅的首要任務,他不是很喜歡孩子,可房子租給別人,孩子就是租賃戶首要的附屬品,不喜歡也得接受。
自從老張家東窗事發,老房東每天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倒是這群孩子對張家饒有興趣,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跑去觀看,他們不會在乎人家討厭,即使關門了,還會利用木門板的幾槓收縮縫隙偷窺。
真是一人禍起整家蒙難,老張被隔離審查的時候,面對別人的竊竊私語,他們的大女兒還會在孩子們中間闢謠,幾次振振有詞地說:“我爸爸是去開會了!”
可批鬥大會一結束,貪汙犯事實鐵證如山,還好一群淘氣鬼沒有一個在傷疤上灑鹽的言語。可孩子們有同情心對老張家沒有什麼作用,一家之主進班房,對這個家而言猶如棟樑傾倒,張嫂早已摒棄潑辣的個性,她怕別人噁心自己這個活寡婦,平時很少和人搭茬,可生活還要繼續,自己無法面對就叫孩子多擔待。
張嫂在燈泡廠做臨時工,每月二十來塊錢的薪水根本不能養活三個正在上學的孩子,重男輕女的思想,由不得兩個女兒渴望繼續讀書的祈求,狠心地決定讓她們倆從此輟學在家,打麻線掙錢填補家用。大女兒張娟快要讀完初二,她比較知足,沒有抗拒母親對兒子的偏袒,在家打麻線沒關係,只要求讓她能拿到初中畢業證書,需要的時可以去學校幾天。對母親而言,當然會同意她的要求,畢竟打麻線也不一定非得白天干。
二女兒張穎生性倔傲,父親被囚車帶走的瞬間她哭喊得最響,車都開走了她還痛不欲生地追了二十幾米,從那一刻起她已經知道母親沒有能力撫養三個孩子上學,相比之下,姐姐中學只差半個學期,該學的都學了,何況她兩年前就已發育,現在應該是個大姑娘了;弟弟是家中的至寶,一切他有優先權;家裡遭受無妄之災,最慘的就是自己,自從父親出事那天開始,家裡燒的飯都是儘量少加米多加水,吃飯也是首先弟弟添,然後母親,接下來是姐姐,最後只剩一個鍋底了,她很想和媽媽說,自己正在發育啊!
張穎每天在為自己的命運叫屈時,母親在一個晚上拉住你說:“不是為媽狠,家裡實在養不起,你這個書不能再讀下去了!”
總擔心母親會把這個殘酷事實說出來,此刻終於聽到了這樣的決斷,張穎抑制不住對讀書的渴望,站在母親面前聲淚俱下地懇求說:“讓我讀完小學,下午放學回來我會打麻線的,一直幹到晚上十點鐘,我一定會幫家裡掙錢的!”受女兒哀求感染,張嫂抱著女兒悽慘地說:“不要怪媽媽狠,媽媽沒辦法,燈泡廠可能要辭退我!”倔強的張穎還在努力,對母親說:“現在下午三點鐘就放學了,我回家還可打五個小時的麻線,何況家裡只有一臺麻線機,姐姐幹一天也累啊!”
一席話過來,張嫂半響沒有言語,因為女兒說的也不無道理,她僵硬地點點頭,覺得這學是可以暫時不退。
孩子們的事算是安排了,然而家門不幸的陰影無所不在地侵蝕著無依無靠的張嫂,她生怕受老公牽連,使得這份可以餬口的差事失之交臂,每天上班如履薄冰;可到家裡又怕被左鄰右舍噁心,到頭來連去塘埠頭的勇氣都沒有。
說來也難以理解,貪汙犯家屬應該不是毒蛇猛獸,可塘埠頭的那些娘們有些過於反常,每當張家女兒去盥洗衣物或淘米洗菜,每一位都躲得老遠,好像挨近就會遭牽連。這個新聞早已經不是塘埠頭的頭條,可一旦張家人出現,那些娘們就會眉飛色舞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