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六
六
正值暑假來臨,炎熱的天氣伴隨著樹上知了的蟬鳴,空氣中營造了夏日的煩躁。熱浪滾滾的季節,大街上不時有賣冰棒的“涼爽哥”出現,他們用腳踏車馱著淺藍色保溫木箱,頭戴斗笠,身穿襯衣西褲,脖子上還清一色地掛著一塊抹汗的毛巾,為了謀生,每天在大街小巷吆喝,那說唱般的叫賣聲,都會使孩子產生條件反射。
也許賣冰棒的知道這裡群居著一幫幹部和工人家的孩子,他們都有興趣在這些地方轉悠兜售。其實,居住在這裡的人大多都很節約,特別是有些幹部家屬都是農村戶口,她們不去生產隊田裡掙工分,一家人的口糧要向所在的生產隊買,這樣的家庭都能把孩子教育的很乖巧,每當賣冰棒的腳踏車來了,他們都採取會迴避的方式不讓母親難堪。當然有幾個戶家境寬裕的孩子,他們不會去想別人的尷尬,買了冰棒還要跟到他們家去吃,別人噁心他也全然不在乎。
張穎對冰棒沒有那種奢望,別的孩子在面前吃也不會在意,有時甚至會像小大人似的告誡說:“冰棒吃多了要生病的!”這樣的話對有的孩子就會產生不滿,他們擔心讓母親聽到成了一個不買的理由,這時候就會不顧臉面,毫不留情地羞辱的語調堵她的嘴:“你自己沒有吃才這麼說!”
張穎當然不會對他對嗆,看別人急眼了也只能陪個笑臉,表面上以示歉意,心裡卻難掩酸楚,只能機械地踏著麻線車,神情專注地紡她的麻線。
家門不幸過早地把她催熟了。某日,張穎把三十多斤打好的麻線送到麻廠收購部,兩隻掛籃用扁擔一挑,這點重量已經把她壓的氣喘力乏。不過,痛苦之餘也承載透過勞動換來的快樂,今天是麻廠月底結算,她領到了七塊多錢,一個月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這些錢放在口袋裡,樂得她走路生風。由於麻袋廠原材料斷貨,沒有領到麻線團的張穎扛著空擔沿著街道逛蕩回家,路經供銷社飯店時,香味四溢的肉餅正好出鍋,因為饞嘴,她沒辦法擋住那樣的誘惑,頃刻間起了一點非份之念,她思索著這七塊多錢到家後就要交給母親,而自己這一個月來都幾乎沒有吃過葷菜,她大膽地拿出一毛錢買了一個肉餅。
在那貧困潦倒的年代,肉餅是當地算得上最奢侈的食品,小孩沒有大人陪著購買,都有家裡偷錢的嫌疑。而張穎的行為更讓人注目,一個貪汙犯的女兒,家裡緊巴巴得一個錢恨不得掰兩瓣用,她竟敢買肉餅吃,好事的娘們馬上把這個事當做新聞與人分享,沒大一會兒就傳到了燈泡廠裡。
正在上班的張嫂聽到這事,火燒火燎地趕到家裡,怒不可遏地將正在麻紡車上的張穎拎到家裡,拿著雞毛撣子,劈頭蓋臉地一頓毒打。張穎知道是禍起‘肉餅’,倔強的她沒有哭,反而在嘴裡嘣出了四個字:“我就要吃!”
張嫂原本這幾下打完也就算了,看到女兒不認錯,雞毛撣子又重新在身上再來一遍,可憐的張穎身上被打得青一槓紫一槓,可她依然沒有哭,反而憤恨地瞪母親,咬牙切齒地回擊說:“你把我打死吧!反正我是多餘的人!”
張嫂被女兒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一時失控,絕望地癱在地上失聲痛哭。此時的張穎倒顯得麻木,見母親不再打了,帶著憤恨,從口袋掏出七塊多錢放在桌子上,然後神情悽楚地重新走到麻車旁,眼瞧著一群愛管閒事的孩子圍著她看,張穎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的狼狽,見一個個好奇的眼神,頓時勃然大怒,大聲吼道:“走開啦!”
張穎歇斯底里的喊叫還真把孩子們嚇住了,頃刻間一個個面面相覷地散去了,可他們的好奇心依然在,人雖然都在天井裡玩耍,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注視張家的一舉一動。
張嫂畢竟是個大人,一時失控也能很快地抑制住,知道自己現在遭遇的這一切,周邊不會有人來同情這一家人,一切得傷感和不如意都要自己來療傷。當看到桌上七塊多錢,頓時心腸一軟,覺得這一段時間女兒幹得這麼辛苦,吃個肉餅也未嘗不可,張嫂強按心中的酸楚走出房間,看到女兒沒有衣服裹蓋的地方顯露的累累傷痕,趕緊去街上買紫藥水,回來的路上,老遠就聽到女兒嘶聲力竭的哭喊聲:“爸爸啊。。。你快回來啊!”
這催命哭聲讓張嫂心痛難忍,她手腳痠軟地靠在一顆樹上,心裡一個勁地在詛咒背時的命運到底哪裡才是盡頭!然而,提倡階級鬥爭為綱的歲月裡,人類的善良在這個時間段都被鬥爭哲學淡化,路邊人看到這位暫時失去男人依附的女人幾乎沒有同情的眼光去寬慰,更多的還是橫眉冷眼去唾棄。張嫂何曾不知這些,她沒有選擇地強制自己振作起來,心境不到位,就用兩手搓了搓臉,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快步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張穎躺在床上泣不成聲。她拿出藥棉蘸上紫藥水,輕輕地在女兒身上塗抹。藥水塗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對張穎來說這又是一個懲罰,她強行從床上爬起來,拒絕母親的療傷。張嫂帶著愧疚,哽咽地說:“囡,不要怪媽狠,媽很難,媽是疼你的,再塗抹一點,要不然傷痕發炎了,你是懂事的孩子,希望你能體諒媽媽!”
張穎依然無動於衷,她表情沮喪,起來又去孤獨地踏著打麻車。張嫂癱坐在床上,不經意地發現草蓆上有少量的血跡,她心疼得好像自己被打得流血,趕緊跑出去好言把女兒叫了進來,手忙腳亂地在她身上亂翻,最後發現女兒是月經來潮。
張嫂的心裡又是一陣刀絞。她拍了拍自己腦門,覺得對她關心太少,女兒正在發育,她只是買個肉餅而已,一股腦的自責使張嫂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巴掌,情急間開始憎恨那位來傳話的好事者,害得自己失控毒打了她。可憐的女兒正在例假,一大早的還挑幾十斤重的麻線到那麼遠的地方交貨。
看到女兒無助的表情,她勸慰說:“今天不幹了,都是媽不好!”說話間,從口袋取出一毛錢遞給她:“去玩吧!想買什麼吃就買什麼?去吧!”
張穎對這舉動有些難以接受,她僵在那裡無所適從,母親示意了好幾次才接過錢。
一晃幾天過去,張嫂打發張娟和兒子到十里外的外婆家去玩。張穎很絕望,因為外婆家也是自己最愛去的地方,幾天前還以為母親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她們可以去玩,而自己卻要在這裡幹活。她認為母親的偏袒,自己沒有能力改變,早上醒來心不甘情不願地扛著扁擔去麻廠領麻團,排了一個上午隊,領到貨時已經接近中午,她挑著擔子往家裡趕,老遠聞到清香誘人的雞湯味,她被饞得直流口水,很羨慕別人家這麼有錢,不過年也能吃到雞肉。
可在家門口把擔子歇下,讓她感到驚愕的是這香飄四溢的燉雞是自家燒的,一時間茫然地看著母親,怎麼會去買雞吃,這要多少錢啊?
張嫂見女兒回來了,提醒說:“快去洗手!”張穎悵然若失地到水缸裡舀水,把手清洗乾淨後傻傻地站門口,她真的在懷疑母親會在姐姐和弟弟不在的時候煮雞湯吃。
“快進來!”張嫂在小方桌邊擺弄一個凳子,示意女兒坐下。
張穎大腦上都出現空白反應,昨天還在憤恨母親偏袒姐姐和弟弟,看來自己誤解了,她突然覺得母親原本是這樣的可親可愛。
坐在桌前,張嫂把一缽燉雞湯擺在女兒面前,臉上顯出了少有的溫情,輕聲細語地說道:“都怪媽媽粗心,都不知道你快要長大了,我們這裡的鄉風認為長大了就要吃全雞,我擔心你姐姐和弟弟嘴饞,就打發他們到外婆家去,你吃吧!”
張穎被感動熱淚盈眶,聲淚聚下地說:“謝謝媽媽!”
張嫂自己盛了一碗飯,坐在水缸背前吃了起來,張穎不忍心,對母親說:“媽媽,你也吃點!”張嫂搖頭說:“不,媽媽不能吃,媽媽吃了就不是全雞了!”張穎一臉尷尬地說:“你不吃,我不好意思吃!”
“那好,媽媽就要點湯吧!”張嫂一邊舀湯,一邊用筷子擺弄著雞的內臟,嘴上嘀咕說:“把雞腸子吃了,這會使你做人長長久久!”
“哦!”張穎把腸子夾起來送進嘴巴,此時的她快樂得像個公主,她不時地向母親顯露燦爛的微笑。
過了一段日子,母親突然決定要搬家,三個孩子不知道原委,也許是嫌三塊五的房租太貴,也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