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跨越八十年的整理衣冠,這身補丁最顯榮光
「纔不會!」
貝貝大聲喊道,小手緊緊攥著司令員的大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爺爺這身衣服,是最最最帥的!比奧特曼還要帥一百倍!」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是因為有了穿這身衣服的爺爺纔有了我們的漂亮衣服!」
現代。
李國邦抓起紅色的保密電話,對著那頭的用盡全身力氣道:
「我是李國邦!」
「請立即清空領空!請立即封鎖道路!請三軍儀仗隊即刻列隊!」
「我們的……我們的老班長,要回家來看看了!!」
「帶……帶我去?」
這三個字從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偉人如山嶽般沉穩的口中說出,竟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輕顫。
那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鄉情更怯的震撼。
他這輩子走過雪山踏過草地,嚼過皮帶。
他面對過敵人的百萬雄師圍剿,面對過飛機大炮的狂轟濫炸,眉毛都沒皺過一下。
可如今,面對貝貝身後那扇流光溢彩、通向那個據說「人人有肉喫」的未來的光門他的手心竟微微出了汗。
「是呀!」
貝貝兩隻小手用力拽著司令員那寬大粗糙的手掌,像只急著向家長炫耀寶藏的小百靈鳥,蹦蹦跳跳地喊道。
「門說只有二十四小時哦!爺爺快點嘛!」
「貝貝帶你去坐大汽車,帶你去喫必勝客,帶你去看看李爺爺說的大船!」
「去吧……去吧……」
虎子坐在地上,膝蓋上還覆蓋著那層神奇的生物凝膠。
此時藥效發作他不再疼痛,反而一臉憧憬地看著司令員:「司令,您替俺們去看看。」
「看看那以後的世道,是不是真的像畫裡那麼美。」
「是啊,司令。」
老班長也在一旁抹著眼淚,聲音哽咽:「您去看看,咱們這幫老骨頭把命豁出去打下來的江山到底是個啥模樣。」
「若是真的大家都喫飽了,以後哪怕戰死在衝鋒路上俺也能閉眼了!」
戰士們的目光,熾熱得像是一團團火。
那不僅僅是目光,那是千千萬萬個在寒夜裡瑟瑟發抖在戰壕裡忍飢挨餓的靈魂對未來的渴望與託付。
司令員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指點江山的豪氣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間。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就替大傢伙兒去那八十年後走一遭!」
可剛邁出半步,他又猛地停住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身洗得發白、早已失去了原本顏色的灰布軍裝上。
袖口磨破了,露出了裡面發黑的棉絮;
衣襟上有兩個大補丁,是用不同顏色的粗布縫上去的。
針腳雖然細密,但在明亮的手電筒光照下依然顯得格外刺眼;
褲腿上沾滿了黃土高原特有的泥塵,還有剛才激動時不小心濺上的幾滴紅燒肉湯汁。
最顯眼的是那雙鞋,那是一雙用舊輪胎底納出來的布鞋,大腳趾的位置已經磨得透亮,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面纏著的裹腳布。
「這……」
司令員的手有些侷促地拽了拽衣角,似乎想把那個最大的補丁遮住,可怎麼拽都是徒勞。
這位在戰略地圖前揮斥方遒的統帥,此刻竟然像個要把女兒送出嫁的老父親充滿了寒酸與不安。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看著貝貝,聲音低沉而沙啞:
「娃娃……爺爺這身行頭……是不是太寒磣了?」
「咱們要去見的可是八十年後的子孫啊,那是咱們國家的未來,是體麪人。」
「爺爺這一身補丁摞補丁的,全是土腥味兒……」
「真到了那種好地方,會不會給咱們的後人丟臉啊?」
「會不會讓人家笑話,說咱們這幫老前輩……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
一句話,說得窯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虎子剛剛止住的眼淚,「唰」地一下又流了下來。
是啊。
他們是軍人,是哪怕餓死凍死也要把腰桿挺直的華夏軍人。
可他們也是人,也有尊嚴。
讓司令員穿著這身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衣服去面對那個光鮮亮麗的未來世界,去面對那些穿著羽絨服、喫著大魚大肉的孩子們……
這不僅僅是尷尬,更是一種刺入骨髓的心酸。
「司令……」
老班長慌了,他手忙腳亂地解下自己腰間那條稍微新一點的皮帶,那是繳獲來的戰利品一直捨不得用。
「您系這個!這個新!這個看著威風!」
「司令,俺這兒有塊新手巾!」
另一個小戰士從懷裡掏出一塊雖然泛黃但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您擦擦臉,把灰擦乾淨!」
大家手忙腳亂地想要從自己這一窮二白的家底裡湊出一點點「體面」來裝點他們的統帥。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這滿屋子的貧瘠與蒼涼。
貝貝看著這一幕,看著爺爺那雙有些侷促想要往身後藏的大手,看著老班長爺爺那卑微地遞過來的舊皮帶。
雖然只有三歲半,雖然她不懂什麼叫「面子」,什麼叫「國格」。
但她的心,突然好疼好疼。
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不許換!!」
貝貝突然大喊一聲,把老班長遞過來的皮帶推了回去。
她邁著小短腿衝過去,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司令員的大腿,仰起頭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
「爺爺不許換!這身衣服就是最最最帥的!」
「老師說過,奧特曼打怪獸也會受傷,也會把衣服弄髒,但是大家還是最喜歡奧特曼!」
貝貝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響亮得如同宣誓:
「爺爺身上的洞洞,那是打怪獸留下的勳章!那是保護我們的證明!」
「誰敢笑話爺爺貝貝就打他!李爺爺也會打他!全天下的解放軍叔叔都會打他!!」
「爺爺,你不知道,這就是最最最威風的衣服!比爸爸的一萬塊錢的西裝還要威風一萬倍!!」
童言無忌,卻如驚雷落地。
轟!
司令員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堅定維護著他的小娃娃眼眶瞬間紅透了。
「勳章……威風……」
他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撫摸著衣襟上那塊粗糙的補丁。
是啊。
這補丁,是為了省下布料給前線的戰士做棉衣。
這草鞋,是為了省下軍費去買子彈、買藥品。
這身「寒酸」,恰恰是他們這代人為了給後世子孫換來「錦繡滿堂」而付出的代價。
這有什麼可丟人的?
這有什麼不敢見的?!
如果後世子孫因為這身補丁而看不起他,那這仗纔是真的白打了!
「好!」
司令員猛地直起腰桿,那一瞬間那股壓抑在破舊軍裝下的氣勢轟然爆發,如利劍出鞘,氣沖鬥牛。
他不再遮掩,不再侷促。
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那洗得發白的衣領,將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又彎下腰用沾著唾沫的手指,仔仔細細地擦去了鞋面上的一塊泥點。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頂同樣打著補丁的八角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扶正了帽簷正中央那顆已經有些褪色、但在他眼中依然鮮紅似火的五角星。
「警衛員!」
「到!」
虎子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被老班長按住了。
「不用起來。」
司令員環視著這孔昏暗的窯洞,看著這些面黃肌瘦卻目光炯炯的戰友,目光如炬聲音洪亮:
「傳令下去!今天咱們不是去走親戚,也不是去討飯!」
「咱們是去『檢閱』!」
「檢閱咱們打下的江山!檢閱咱們流血犧牲換來的未來!」
「既然是檢閱就要拿出咱們的精氣神來!衣服破怎麼了?」
「咱們的骨頭是硬的!咱們的脊樑是鐵打的!」
「這身補丁,就是咱們最好的禮服!!」
「是!!!」
窯洞裡,吼聲震天。
每一個戰士都挺起了胸膛,彷彿他們穿的不是破棉爛襖,而是黃金鎧甲。
……
現代,市博物館。
「薪火」行動總指揮部。
距離時空門開啟,還有最後十秒。
「各單位注意!全員一級戒備!」
李國邦將軍的聲音在顫抖,他死死盯著那扇正在微微震動的舊木門,對著對講機。
「記住!不管出來的是誰,不管看到什麼,都要給我拿出最高的敬意!」
「把你們的軍姿給我站好了!把你們的淚給我憋回去!」
「別讓老司令看到後覺得咱們現在的兵是個軟蛋!」
整個博物館大廳已經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兩排荷槍實彈、身姿挺拔如松的現代化特種兵。
他們身穿最先進的戰術外骨骼,手持最精良的突擊步槍,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穆與緊張。
在他們身後,是數位肩扛將星的老將軍,以及滿頭銀髮的齊教授等專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聲在這一刻彷彿連成了一片鼓點。
那扇門,動了。
「吱呀——」
一聲穿越了八十年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大廳裡響起。
一股帶著凜冽寒意、夾雜著黃土高原粗糲沙石味道的風,瞬間灌入了充滿了恆溫空調和香薰氣息的現代大廳。
那風裡有硝煙味,有汗酸味,更有一種……屬於那個苦難歲月的倔強味道。
「一!二!」
李國邦一聲厲喝。
「咔嚓!」
所有戰士整齊劃一地持槍致敬,皮靴叩擊地面的聲音如同雷鳴。
光影交錯間。
先是一隻穿著限量版粉色小皮靴的小腳邁了出來,緊接著是那個背著「小豬佩奇」書包的糯米糰子。
貝貝一出來並沒有立刻跑向媽媽,而是側過身用一種無比驕傲、無比自豪的姿勢像個小儀仗兵一樣向著門內伸出了小手。
「爺爺,小心門檻哦!」
緊接著。
一隻穿著磨損嚴重的黑色舊布鞋的腳,穩穩地踏在了博物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一刻,兩個世界正式碰撞。
一個高大、消瘦卻挺拔如松的身影,從那扇門後的黑暗與風沙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軍裝,戴著那頂洗得發白的八角帽。
臉上有著深深的溝壑,有著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菜色。
但他的一雙眼睛深邃如海,明亮如星。
透著一股子能洞穿歷史迷霧的睿智,更帶著一股子即使身處地獄也要開闢出天堂的霸氣。
當他完全站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時現代化的燈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每一處補丁,照亮了他袖口露出的乾枯手腕。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人。
這就是……那個在教科書裡被印成了金色名字的人。
他竟然真的……穿著這身戰袍跨越了八十年的風雨站到了我們面前!
司令員並沒有被眼前這突然出現的明亮這富麗堂皇的大廳、這一個個裝備精良得像「天兵天將」一樣的戰士所嚇倒。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然後他背著手,像是在自家窯洞前散步一樣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國邦那一排排將星閃耀的將軍身上,落在了那兩排全副武裝、眼神狂熱的年輕士兵身上。
他看清了他們手中鋥亮得反光的鋼槍。
看清了他們身上那種只有喫飽了飯、受過良好訓練纔能有的強壯體魄。
看清了他們眼中那種自信、那種不再躲閃、不再畏懼洋人的自信。
突然這位老人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一個欣慰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語言都要震耳欲聾。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身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對著李國邦,對著所有的後輩軍人用那濃重的湘音輕輕說了一句:
「好娃娃們。」
「看來這八十年……你們沒偷懶啊。」
「轟!」
這一句話,瞬間擊碎了在場所有鋼鐵硬漢的心理防線。
李國邦這個年近七旬、一輩子流血不流淚的老將軍此刻卻像是受了委屈終於見到家長的孩子,雙膝一軟卻又憑著極大的毅力死死站住。
他拼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句壓在心底一輩子的話:
「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