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若這繁華如夢碎，且以此身鑄脊樑

「你看看栓子。」

　　橫刀伯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十六歲的栓子正把那個紅色的塑料飯盒當成寶貝，用一塊破布擦了又擦。

　　然後把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甚至有些捲刃的大刀小心翼翼地插進腰間，動作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是的，喫過了軟糯噴香的紅燒肉誰還覺得那硌牙的黑豆飯香？

　　見識了削鐵如泥的雷射劍，誰還覺得手裡這把破大刀能殺敵？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趙政委長嘆一聲，這一聲嘆息裡藏著對這支隊伍未來的徹骨寒意。

　　「老哥，貝貝是福星，這我承認。未來的物資是好，這我也知道。可是……」

　　趙政委無奈地閉上了眼睛：「萬一呢？」

　　「萬一哪天，那道光門不開了呢？」

　　「萬一未來的電用完了，這『神劍』變成了廢鐵呢？」

　　「萬一……貝貝再也來不了了呢？」

　　一連三個「萬一」，像三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橫刀伯伯的心口。

　　原本熱烈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了下來。

　　趙政委猛地睜開眼，眼角竟然帶著淚光。

　　「到時候，喫慣了紅燒肉的戰士，還能咽得下摻著沙子的穀糠嗎？」

　　「用慣了神器的手，還能握得緊那把卷刃的大刀去跟鬼子拼刺刀嗎？」

　　「這未來的糖水太甜了，甜得我怕把戰士們的骨頭都給泡酥了啊！」

　　「如果有了依賴心，如果沒了那股子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死敵人的狠勁兒，咱們這支隊伍……就完了！」

　　死寂。

　　原本喧鬧的打穀場邊緣，彷彿被按下了一層隔音罩。

　　不遠處，正在幫戰士們收拾垃圾的貝貝敏銳地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她抱著小書包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仰起頭看著兩位伯伯。

　　「伯伯，你怎麼哭了？」

　　貝貝伸出小手，想要去擦趙政委臉上的淚痕：「是不是火鍋太辣了？貝貝這裡有糖……」

　　趙政委看著那張粉雕玉琢、天真無邪的小臉，心如刀絞。

　　他怎麼忍心責怪這個孩子？她是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了他們面前啊。

　　「貝貝乖，伯伯不喫糖。」

　　趙政委別過頭去，不敢看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聲音哽咽：「伯伯怕……怕這一切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一睜眼就什麼都沒了。」

　　貝貝愣住了，在她的世界裡不想喫苦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什麼伯伯會害怕一切都只是假的呢？

　　「是不喜歡貝貝帶的東西嗎？」

　　貝貝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金豆豆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顫抖著。

　　「是不是貝貝做錯事了？貝貝以後不隨便亂帶東西了……」

　　孩子敏感的直覺讓她以為是自己的善意成了累贅，她慌亂地把小書包藏到身後，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在等待懲罰。

　　這一幕，看得現代指揮中心裡的所有人心都要碎了。

　　「不，不是這樣的！」

　　林峯深吸口氣：「前輩，我們不是要讓你們產生依賴，我們是想幫你們少流點血啊！」

　　可是此時大夥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不見他們的心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橫刀伯伯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雙粗糙如樹皮的大手輕輕捧起貝貝的小臉，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珠。

　　然後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看向趙政委，又看向遠處所有的戰士。

　　「老趙，你是個文化人，想得深，想得遠。」

　　「你說的道理，我懂。」

　　橫刀伯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歲月的力量。

　　他走到武器架旁，伸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等離子切割機」。

　　「但這世上的事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喫飯，不能因為怕摔跤就不走路！」

　　「集合！！」

　　一聲暴喝，響徹雲霄。

　　正在回味美食的戰士們條件反射般地跳了起來，不到三分鐘幾百人的隊伍便在打穀場上集結完畢。

　　雖然衣衫襤褸，雖然剛剛飽餐一頓，但那股子殺氣依然未散。

　　橫刀伯伯提著那把「神器」，走到了隊伍最前面，他把栓子叫了出來。

　　「栓子，把你腰裡的大刀拔出來！」

　　栓子愣了一下，有些畏縮地拔出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大刀。

　　在陽光下這把刀顯得那麼寒酸，刀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缺口。

　　「看著它！」

　　橫刀伯伯指著那把刀大聲喝道：「剛才喫了紅燒肉，是不是覺得這刀沉了？」

　　「是不是覺得這刀破了？是不是覺得有了貝貝給的神器這破爛玩意兒該扔了？」

　　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司令！俺不敢！俺……」

　　「站起來！」

　　橫刀伯伯一把將他拎了起來：「給老子挺直了腰桿！」

　　他轉過身面對全團戰士，舉起了手中的切割機。

　　「弟兄們，政委怕你們喫慣了細糧，就把骨頭喫軟了。」

　　」怕你們用慣了這玩意兒，就不敢跟鬼子拼刺刀了。」

　　「你們大聲告訴我，會嗎？！」

　　「不會！！」

　　戰士們紅著眼怒吼。

　　「光嘴上說有個屁用！」

　　橫刀伯伯猛地將切割機塞到趙政委懷裡，然後一把奪過栓子手裡的大刀。

　　他猛地揮刀，刀鋒劃過空氣，發出悽厲的破風聲。

　　「這未來的好東西，咱們要用！」

　　「不但要用，還要往死裡用！

　　「用它殺鬼子，用它造槍炮，用它給咱們省力氣！」

　　「但是！」

　　橫刀伯伯的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凌厲。

　　「這玩意兒再好那是未來的子孫借給咱們的，是貝貝這個小福星心疼咱們這幫老骨頭送來的！」

　　「咱們要是光指望這個，那咱們就成了要飯的叫花子！那咱們就對不起後世子孫喊咱們的一聲『爺爺』！」

　　橫刀伯伯大步走到趙政委面前，指著那些切割機，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老趙，你擔心得對，但這事兒不能靠躲。咱們得學！」

　　「學？」

　　趙政委一愣。

　　「對！學！」

　　橫刀伯伯從懷裡掏出一把從日軍那裡繳獲的螺絲刀，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知慾。

　　「貝貝，這東西壞了能修嗎？」

　　貝貝眨了眨眼：「爸爸說這個東西有點複雜，壞了不好修的。」

　　「那就拆！」

　　橫刀伯伯咬著牙，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命令。

　　「工兵連！把這十幾把神器給老子留下一半用來打仗，剩下的一半送到兵工廠去！」

　　「讓張萬和那個老摳門帶著那幫技術員給老子拆！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拆！」

　　「拆壞了不可惜！只要能弄明白這玩意兒是個啥原理，只要能學到哪怕一點點未來的技術那就是賺了！」

　　「咱們現在造不出來，不代表以後造不出來！」

　　橫刀伯伯的聲音在寒風中激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咱們喫未來的肉，是為了長出咱們自己的肌肉！」

　　「咱們用未來的刀，是為了磨快咱們自己的刃！」

　　「就算有一天門關了，貝貝不來了。咱們也要指著這太行山發誓.....」

　　「這脊樑骨是咱們自己鑄的，這天是咱們自己撐起來的！」

　　「栓子！」

　　「到！」

　　「把你的飯盒洗乾淨，揣懷裡！」

　　那是讓你記住，好日子是啥滋味！

　　「是為了讓你在下一次啃樹皮的時候，知道咱們拼命是為了啥！」

　　「是！」

　　栓子淚流滿面，死死地按住胸口的飯盒。

　　趙政委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硝煙味的老搭檔，看著那些眼神重新變得堅毅甚至比之前更加狂熱的戰士們他眼中的擔憂終於化作了一汪熱淚。

　　他錯了。

　　他低估了這支隊伍的魂。

　　這支從雪山草地走出來的隊伍，什麼樣的苦沒喫過？什麼樣的絕境沒見過？

　　一點糖衣炮彈，腐蝕不了他們的鋼筋鐵骨。

　　相反，看到了光的人只會更加義無反顧地去追逐光，去成為光。

　　「老哥……」

　　趙政委摘下眼鏡，擦了擦淚水：「我這就去安排。」

　　「不僅要拆，還要畫圖，要記錄。」

　　「咱們哪怕是用土辦法，也要把這工業的火種留下來！」

　　貝貝看著這一幕雖然不太懂，但她看到了伯伯們不再害怕看到了那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又回來了。

　　「伯伯，貝貝還有這個！」

　　貝貝獻寶似的從書包夾層裡掏出了幾本厚厚的書。

　　那是林峯特意準備的《基礎機械原理（少兒科普版）》和《民兵簡易武器維修手冊》。

　　「爸爸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這些書上有畫，伯伯們肯定能看懂！」

　　趙政委顫抖著手接過那幾本書，書頁很新，油墨味很香。

　　他翻開一頁，看著上面清晰的齒輪結構圖和發電機原理圖，手抖得差點拿不住。

　　在這個知識極其匱乏、一張圖紙都要用命去換的年代，這幾本書的價值比那十箱紅燒肉還要重千鈞！

　　「知識……這是知識啊！」

　　趙政委捧著書，像是捧著整個國家的未來。「有了這個咱們就不怕斷頓了，咱們能自己造！」

　　現代指揮中心。

　　看著屏幕裡一羣衣衫襤褸的先輩圍著幾本兒童科普書，在昏暗的油燈下如饑似渴地研讀。

　　看著他們用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拆解著高科技的切割機，試圖用放大鏡去理解裡面的電路板……

　　李國邦將軍起立敬禮。

　　身後的無數科研人員，淚流滿面。

　　他們看到的不是落後，不是愚昧。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民族在廢墟中仰望星空，試圖用最原始的工具去敲開工業化大門的決絕。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

　　李國邦哽咽道：「給他們一碗飯，他們能還你一個盛世。」

　　「給他們一本書，他們能為你造出原子彈！」

　　「若這繁華如夢碎，且以此身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