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這禾下乘涼的夢,是替你們做的!
平板電腦的屏幕上並沒有出現王鬍子想像中那種威嚴的神仙法相,也沒有什麼身披金甲的天兵天將。
畫面背景是一片翻滾著金色波浪的稻田,一位皮膚黝黑、瘦得像根老竹子一樣的老人,正穿著一件幾十塊錢的格子襯衫站在田埂上。
老人的臉上布滿了像乾裂土地一樣的皺紋,手裡並沒有拿法杖,而是攥著一把沉甸甸的稻穗。
如果不說王鬍子只會覺得這是濫泥灣某個剛從地裡回來的老農,甚至比還要土氣幾分。
但那種眼神,王鬍子看得懂。
那是看著自家孩子終於長大出息了的慈愛,也是看著這片土地終於不再荒蕪的欣慰。
「我是個種地的,也是個做夢的。」
視頻裡的袁爺爺對著鏡頭,笑得露出了幾顆牙齒。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並不標準,卻比王鬍子聽過的任何一場戰前動員都要震耳欲聾。
「我做過兩個夢。一個夢是禾下乘涼夢。」
「夢裡的水稻長得有高粱那麼高,穗子像掃把那麼長,籽粒像花生米那麼大。我就坐在稻穗下乘涼……」
王鬍子死死地盯著屏幕,呼吸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
他想起了剛纔在那片試驗田裡看到的景象......
那不是夢啊!那真真切切就在牆外頭長著呢!那是真的能遮陰涼的「樹」啊!
「第二個夢,是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
袁爺爺頓了頓,將手中的那把稻穗舉到了鏡頭前,像是要穿透屏幕遞給八十年前那位正為了填飽戰士肚子而愁白了頭的將士們。
「老哥,我知道你們苦。」
「我知道那時候的戰士們,為了省一口糧給老百姓把皮帶煮了喫,把棉絮掏出來嚥下去……」
老人的眼眶微微紅了,聲音有些哽咽。
但他很快又揚起了笑臉,那是帶著無比自豪的笑。
「但是現在,我想告訴你,告訴所有的先烈們咱們華夏人喫飽了!」
「咱們的飯碗,牢牢地端在自己手裡了!」
「咱們不僅自己喫飽了,還能幫著全世界的窮人喫飽飯!」
「那些曾經嘲笑咱們是『東亞病夫』,預言咱們養不活自己的洋人現在都得來向咱們學種地!」
屏幕裡的老人揮了揮那隻滿是泥土的手,像是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在向著那個寒冷的1940揮別,又像是在迎接。
「這幾袋種子,你帶回去。」
「這是我這一輩子的心血,也是後世子孫給先輩們納的一份『投名狀』。」
「只要有地,只要有水,哪怕是鹽鹼地我們也能讓它長出糧來!」
「老哥,放心去種吧!」
「替我……替我給那時候還沒喫過一頓飽飯就犧牲的娃娃們帶個好……」
視頻戛然而止,定格在老人那個溫暖而又略帶遺憾的笑容上。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水,重重地砸在了現代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王鬍子旅長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那喉嚨裡壓抑的嗚咽聲,比任何哭聲都要讓人心碎。
「喫飽了……喫飽了啊……」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屏幕上那位老人的臉,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卻彷彿觸碰到了一顆滾燙的心。
「袁神仙……不,袁老哥!」
王鬍子猛地退後一步,整理好那一身滿是補丁的破舊軍裝,摘下帽子,露出了那顆布滿傷疤的頭顱。
這一聲嘶吼,喊破了音。
這位來自1940的將領,對著一位來自幾十年後的的老農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這一禮,敬的是國士無雙。
敬的是五千年飢餓歷史的終結,敬的是那句「咱們華夏人喫飽了」的底氣!
林峯站在一旁眼眶通紅,他知道這不是悲傷的時刻,這是傳承的時刻。
「前輩。」
林峯走上前,將一個厚厚的防水文件袋和幾個大桶遞到了王鬍子面前。
「袁老走了,但他把『劍譜』留下來了。」
「這是全套的《鹽鹼地改良與高產栽培技術手冊》,還有這些,是濃縮的高效土壤改良劑。」
「改良劑?」
王鬍子愣了一下,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那幾個寫滿化學公式的藍桶。
「這……這玩意兒怎麼用?」
「我是個大老粗,除了打仗就是刨地,這洋墨水……我怕糟踐了東西。」
在這位戰功赫赫的旅長眼裡這些不是化學藥劑,這是比黃金還要貴重的「仙丹」。
他怕自己笨手笨腳,弄壞了未來的寶貝。
「伯伯不怕!」
貝貝從旁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中性筆。
「有個漂亮姐姐會教你的!貝貝也學,咱們一起做作業!」
很快,一間臨時清理出來的會議室成了「跨時空農業大講堂」。
一位年輕的女農學博士被緊急調來,當她看到坐在第一排那個正襟危坐一身硝煙味的老人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激動,是敬畏,也是心疼。
王鬍子旅長,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將軍的架子?
他像個剛剛入學的小學生,把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那雙習慣了握駁殼槍的大手,此刻正極其笨拙地捏著一支細細的中性筆。
「前輩,濫泥灣的土質偏鹼性,板結嚴重。」
「如果要種這種高產作物,第一步得『洗鹽排鹼』。」
女博士指著投影儀上的示意圖,聲音儘可能地放慢放柔。
「洗……洗鹽?」
王鬍子眉頭緊鎖,他不敢打斷,生怕漏掉一個字。
他低下頭,試圖在那個精美的筆記本上記下來。
可是他的手太粗了,老繭太厚了。
那支順滑的中性筆在他手裡像是要把紙戳破一樣不聽使喚。
他寫下的字歪歪扭扭,大得像核桃,醜得像他在戰壕裡畫的草圖。
「我……我這手……」
王鬍子看著紙上那一團墨跡,急得額頭上全是汗,臉漲得通紅。
「伯伯沒事的,慢慢寫。」
貝貝趴在桌子上,伸出小手按住王鬍子顫抖的大手。
「你看,這樣握,輕輕的……」
女博士更是直接走下講臺,蹲在王鬍子身邊眼含熱淚地說道。
「您不用記,這些書裡都有。」
「您只要聽懂大概就行,哪怕記不住也沒關係,我們在書上每一個步驟都配了圖,連不識字的戰士都能看懂!」
「不!我得記!」
王鬍子倔強地搖了搖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狠勁。
「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萬一書丟了呢?萬一被炮火炸了呢?爛在肚子裡纔是自己的!」
「姑娘,你接著講!啥叫氮磷鉀?啥叫光合作用?」
「你給我講透了!我王鬍子就算是用腦子硬背也要把它揹回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這間會議室裡最安靜、也最震撼的時刻。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粉筆在黑板上的沙沙聲和那個老人笨拙卻堅定的書寫聲。
他像是一塊乾癟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來自未來的每一滴水分。
他問的問題很土。
「這藥水倒地裡,蟲子會不會死?」
「這種子怕不怕旱?」
「要是鬼子來了沒法澆水咋辦?」
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是血淋淋的教訓,都是曾經餓死過人的慘痛經歷。
林峯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著這一幕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自豪。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
當你給他們一把槍,他們是令敵人膽寒的戰神。
當你給他們一本書,他們就是最謙卑的學生。
他們可以為了國家放下尊嚴,也可以為了民族挺起脊樑。
「林先生。」
下課了,王鬍子合上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還扣上了釦子拍了三下,確認萬無一失。
此時的他彷彿年輕了十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
「東西都備齊了嗎?」
王鬍子問。
「備齊了。」
林峯指著門外已經打包好的幾個大箱子:「全套的種子、改良劑、農具配件,還有那個……您最想要的『化肥』。」
「好!」
王鬍子大步走過去,單手提起一個幾十斤重的袋子,那是高濃度的複合肥。
「這玩意兒沉,我來扛!不能讓貝貝累著!」
即將踏入光門的那一刻,王鬍子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再一次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金色的稻田,看了一眼那個繁華的沙城,看了一眼身邊這些流著淚送別的後生晚輩。
「弟兄們,回了!」
王鬍子對著虛空喊了一聲,彷彿他的身後站著千軍萬馬。
「這趟門沒白串!咱們不僅討來了飯,還取到了真經!」
「林先生,替我謝謝那個……袁老哥。」
王鬍子拍了拍胸口那個裝著筆記的位置,聲音鏗鏘有力,如金石墜地。
「告訴他,這種子交給我王鬍子就像交給了陣地一樣!」
「人在,陣地在!人在,種子在!」
「等濫泥灣變成了米糧川,等咱們打跑了鬼子,建好了新華夏……」
「我們一定讓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做上那個禾下乘涼的夢!」
「走了!回去種地!!」
光芒閃過。
那一身打著補丁的灰色軍裝,那個背著高科技化肥袋子的背影,那個牽著貝貝大手的倔強老頭消失在了時空的漣漪中。
會議室裡,留下的只有黑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大字——
【人定勝天】。
......
1940的寒風,依舊凜冽。
但當王鬍子帶著貝貝重新站在濫泥灣的土地上時,所有的戰士都覺得旅長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看著荒地發愁的苦老頭,更像是一個懷揣著億萬家產的富翁,看著腳下這片貧瘠的黃土地眼裡冒著綠光。
「都給老子起來!別在那曬太陽捉蝨子了!」
王鬍子把那個裝滿「仙丹」的袋子往地上一扔,揚起漫天塵土。
「七連長!把那臺鐵牛給老子開過來!」
「一營長!去把後山的泉眼給老子疏通了!哪怕是用手刨也要把水引到地裡來!」
「今兒個老子要給這片爛泥地,換換血!!」
無數衣衫襤褸的戰士圍了上來,他們看著旅長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看著貝貝書包裡露出的金色稻種,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在每個人乾涸的心田裡瘋狂生長。
「旅長,這真的能行嗎?」
七連長嚥了口唾沫,看著那袋白色的粉末:「這白麪一樣的東西,撒地裡真能長莊稼?」
「少廢話!」
王鬍子掏出那個貼身收藏的筆記本,像捧著聖旨一樣打開,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大聲道。
「這是未來的神仙教的法子!這是科學!懂不懂啥叫科學?!」
「只要按照這個種,到了秋天咱們這濫泥灣就是塞北的好江南!!」
「到時候咱們不僅要喫飽,還要穿暖!不僅要種糧,咱們還要紡線!!」
王鬍子猛地看向遠處那片空曠的窯洞前坪,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了一幅熱火朝天的畫面。
既然肚子的問題解決了,那這身上破破爛爛的軍裝是不是也該換換了?
總不能讓貝貝這個小福星,以後天天看著一羣穿破爛的大老爺們在根據地裡跑吧?
「傳下去!除了種地的剩下的人都給老子去砍木頭!」
王鬍子大手一揮,指向了新的戰場。
「咱們要造紡車!咱們要自己織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