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這禾下乘涼的夢,原來是真的
「伯伯,小心臺階哦。」
一隻軟乎乎的小手緊緊攥住了那隻滿是老繭、凍瘡和泥土的大手。
王旅長深吸了一口氣,那種感覺就像是即將發起一次決死的衝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早已磨得露出腳趾的草鞋,鞋幫上還沾著濫泥灣特有的黑泥。
他又看了看前方那平整得如同鏡面一樣的黑色地面——那是柏油路。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怕髒了這塊地。
「走吧,前輩。」
林峯溫和的聲音傳來:「這是回家的路,沒人會嫌家裡的頂樑柱腳上有泥。」
一陣令人眩暈的恍惚後,乾燥寒冷的空氣瞬間變得溼潤而溫暖。
這裡是現代的湘南,沙城。
為了不引起圍觀林峯特意將落點選在了一條僻靜的林蔭道旁,這裡離那座神聖的「國家雜交水稻中心」只有一牆之隔。
此時正是初夏,陽光透過香樟樹的葉縫灑下來。
斑駁地落在王旅長那身打著補丁、甚至有些發硬的灰布軍裝上。
王旅長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肌肉緊繃。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警惕地掃視四周,但他看到的不是敵人的碉堡,也不是滿目瘡痍的焦土。
他看到了綠樹,看到了鮮花,看到了遠處高聳入雲、在此刻的他眼裡簡直像是「天宮」一樣的摩天大樓。
「這……這是咱們的華夏?」
王旅長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路邊欄杆上的油漆,卻在快觸碰到的瞬間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太乾淨了。
這裡的一切都太乾淨、太漂亮了。
連路邊的垃圾桶都擦得鋥亮,比他當旅長的那個破指揮部還要氣派。
「是的,伯伯!」
貝貝拉著他的手,指著遠處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你看那些是大甲蟲車車,它們跑得可快啦,肚子裡不裝炸彈,裝的是要去上班的叔叔阿姨!」
王旅長順著貝貝的手指看去。
沒有呼嘯的日軍飛機,沒有在後面追趕的狼狗。那些被鐵皮包裹的「甲蟲」正安靜而有序地行駛著。
路邊的人行道上幾個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老太太正拎著菜籃子,有說有笑地走著。
突然,王旅長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方向。
那是一個路邊的垃圾桶旁,地上大概是誰不小心掉落的半個白麪饅頭。
那饅頭雪白雪白的,上面只是沾了一點點灰。
王旅長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咕咚」一聲,那是生理性的飢餓反應。
在濫泥灣,這是能救命的東西。這是戰士們做夢都不敢想的「精面」。
一隻流浪的小黃狗慢悠悠地走過來嗅了嗅那個饅頭,居然嫌棄地扭過頭走了。
「狗……都不喫?」
王旅長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的兵,在啃樹皮。
他的戰士,為了半碗黑豆糊糊互相推讓。
而這裡的狗,居然嫌棄白麪饅頭?
「前輩。」
林峯注意到了他的失態,心中一陣酸楚,連忙低聲道。
「現在的糧食產量高了,大家都能喫飽了,有時候……確實會有一些浪費。」
「但這也說明,咱們真的不缺糧了。」
「不缺糧……不缺糧好啊。」
王旅長收回目光,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臉頰,眼眶微紅。
「哪怕是浪費了,也比餓死人強。」
「只要後世的娃娃們不挨餓,這饅頭就算餵了狗,老子也看著高興!」
林峯的車開了過來。
王旅長看著那真皮的座椅,死活不肯上去。
「不行不行,我這一身屁股泥,別把這麼好的車給弄髒了。」
「伯伯,坐嘛!車車就是讓人坐的呀!」
貝貝不由分說用盡喫奶的力氣推著王旅長的後腰,把他「硬塞」進了車裡。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沙城的街道上。
透過車窗,王旅長貪婪地看著這個世界。
他看到了路邊小學裡正在上體育課的孩子們,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沒有一個是面黃肌瘦的「火柴棍」。
「真壯實啊……」
王旅長把臉貼在玻璃上,喃喃自語。
「這要是放在咱們那兒,個個都是當偵察兵的好苗子。
車子拐進了一個幽靜的院落。
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幾個燙金大字——【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
「伯伯,到啦!」貝貝興奮地跳下車,「這裡就是變出魔法種子的地方,是糧食的家!」
王旅長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那領口早就磨破了邊,但他還是努力讓它看起來平整一些。
他挺直了腰桿,拿出了接受檢閱的氣勢,跟著林峯和貝貝走進了這片聖地。
穿過幾道充滿了科技感的走廊,林峯帶著他來到了一片試驗田邊。
當王旅長的目光落在那片田地裡的瞬間,他整個人彷彿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瞬間石化了。
「這……這是啥?」
王旅長的聲音在顫抖,手指著前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是一片稻田。
但那絕不是他認知裡的稻子。
尋常的稻子不過膝蓋高,最好的也就是到腰。
可眼前的這片稻子,高得像蘆葦,密得像樹林!
那粗壯的莖稈,竟然比大拇指還要粗!
沉甸甸的稻穗垂下來,每一串都像是一條金黃色的瀑布,壓彎了「樹枝」。
貝貝歡呼一聲,像個小兔子一樣鑽進了稻田裡。
那一瞬間,王旅長震驚地發現貝貝不見了!
「貝貝!」
他下意識地就要衝進去找人。
「伯伯,我在下面乘涼呢!」
稻穗分開,貝貝的小腦袋從那如同森林般的稻稈下鑽出來,手裡還舉著一粒從地上撿到的稻穀。
那不是稻穀,在王旅長眼裡那簡直就是花生米!
「這……這是稻子?這確定不是樹?」
王旅長踉蹌著走進田埂,他伸出那雙顫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託起一串沉甸甸的稻穗。
沉!
真沉啊!
這一穗,怕是得有好幾兩重吧?
這一株,怕是得打出一斤米吧?
「林先生……這,這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
王旅長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他太想知道那個數字了,那個能救命的數字。
林峯深吸一口氣,指著這片「巨型稻」試驗田,鄭重地說道:
「前輩,這是最新的巨型稻。它的畝產能達到1000公斤以上。
如果是咱們的超級稻雙季種植,一年畝產早已經突破了1500公斤!」
「三千斤……」
王旅長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在濫泥灣他們拼了命開荒,一畝地能收個兩三百斤雜糧都要燒高香謝天謝地。
而這裡,三千斤!
王旅長突然鬆開手,任由那稻穗輕輕彈回去。
「噗通」一聲。
這位在戰場上斷了骨頭都不吭聲的硬漢,對著這片稻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在跪天,也不是在跪地。
他是在跪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奇蹟,是在跪那個讓五千年飢餓歷史徹底終結的夢想。
王旅長伸出手,一把抓起田埂上的泥土。
那是黑油油肥得流油的土,混合著稻花的香氣。
他把臉埋進土裡,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弟兄們啊……」
「你們看見了嗎?你們看見了嗎!」
「咱們的後人……真的把糧食種成了樹啊!」
「這底下能乘涼,這上面能救命啊!」
「我想起石頭了……那個餓死在草地上的小傢伙。臨死前他想喝一口米湯,我……我沒弄來啊……」
王旅長捶打著地面,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要是能早點看見這個……我要是能給他帶回去一碗這個米……」
貝貝跑過來從書包裡掏出紙巾,輕輕擦著王旅長沾滿泥土的臉。
「伯伯不哭,袁爺爺說了,他有個夢,叫『禾下乘涼夢』。」
「他說以後大家都在稻子下面乘涼,誰也不用挨餓了。」
王旅長抬起頭滿臉淚痕,卻笑得無比燦爛。
「禾下乘涼……禾下乘涼……」
「好夢!真他孃的是個好夢!」
「為了這個夢咱們在濫泥灣喫多少苦,咱們在戰場上流多少血……都值了!」
林峯走上前,扶起這位情緒幾近崩潰的先輩。
「前輩,這夢已經成真了。」
「而且這不僅僅是夢,袁老還給您準備了一份禮物。」
林峯指了指試驗田旁的一棟白色小樓。
「他老人家,一直在等您。」
「雖然他……已經去當星星了,但他給您留了話。」
王旅長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位袁神仙……不在了?
林峯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亮起。
背景就是這片試驗田,一位清瘦慈祥,皮膚黝黑得像個老農的老人正站在稻田裡,手裡拿著一把稻穗對著鏡頭露出了最溫暖的笑容。
視頻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卻比任何軍號都要嘹亮,直擊王旅長的靈魂。
「前輩,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