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如果龍王爺要收命,那就讓他把我的命拿去換糧食吧

上交時空門,萌娃帶先輩看盛世·你要我怎能荔枝·4,382·2026/5/18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燥熱。   那不是普通的暑氣,而是大旱之後天地間彷彿被抽乾了水分的焦灼。   太陽像個白慘慘的死人臉掛在頭頂,不知疲倦地烘烤著這片龜裂的黃土地。   李長官保持著那個蹲下的姿勢,那雙按在貝貝肩膀上的大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耳蝸裡那枚微型的骨傳導耳機正傳來跨越八十年的死刑宣判。   「李長官,根據歷史記載,為阻擋日軍機械化部隊南下統帥部將於兩月後在花園口炸開黃河大堤。」   李國邦將軍的聲音沉痛得像是一塊浸滿了冰水的鉛塊,每一個字都砸得李長官靈魂戰慄。   「決堤之後黃河水將改道南流,在此後長達九年的時間裡,豫、皖、蘇三省四十四縣將淪為澤國。」   「八十九萬人死亡,一千兩百萬人流離失所。」   「這是一場為了存續國運而不得不付出的……慘絕人寰的代價。」   李長官猛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滿是硝煙痕跡的臉頰淌了下來。   以水代兵。   這四個字在兵書上寫得輕飄飄,可落在這片土地上就是百萬生靈的哀嚎。   是千萬頃良田的毀滅,是無數家庭的支離破碎!   「為什麼……」   李長官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那是咱們自己的老百姓啊!那是咱們的根啊!!」   「沒有辦法。」   李國邦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國力軍力擋不住,若不決堤日軍將長驅直入江城不保,西北不保,亡國之禍就在眼前。」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歷史決策,但我們能救人。」   「代號『方舟』已啟動。李長官,你是那個時代唯一的知情者。」   「貝貝不能說你也不能說,一旦『決堤』的消息洩露被日軍知曉提前行動或者引發軍隊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你必須配合貝貝,用『天災』的名義把百姓騙走趕走!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他們從河道上趕到高處去!」   李長官緩緩睜開眼。那一刻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將軍眼中竟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看著面前哭成淚人的貝貝,看著周圍那些還在為了「臺城大捷」而歡呼、還在憧憬著秋收的百姓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碎。   自己要當這個「騙子」,要親手粉碎這些剛剛燃起希望的人們的夢。   「貝貝。」   李長官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爺爺信你,爺爺……帶你去喊。」   ……   臺城的集市,原本是慶祝勝利最熱鬧的地方。   此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在擁擠的人羣中,她手裡拿著一個用鐵皮捲成的簡易大喇叭,聲音稚嫩卻撕心裂肺。   「快跑呀!龍王爺發怒啦!」   「大黃水要來啦!不要種地啦!快往山上跑呀!」   「嗚嗚嗚……真的會死好多人的!房子會被衝跑的!大家不要在這裡啦!」   貝貝哭喊著小臉漲得通紅,汗水混合著塵土流下來像是個小花貓。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張張困惑、好笑,甚至是不以為然的臉。   「這小福星是咋了?是不是昨晚做噩夢了?」   「發大水?哈哈哈,娃娃你說笑呢!這老天爺都半年沒下過一滴雨了,地裡的麥苗都快渴死了哪來的水?」   「就是啊,要是真有水那也是龍王爺開眼給咱們送救命水來了!」   沒有人相信。   在這個連唾沫都要省著咽的旱年裡,「洪水」這個詞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貝貝急了,她衝到一個正在賣種子的老農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拼命地搖晃。   「老爺爺!求求你別賣種子了!種下去也不會長出來的!」   「水真的很大很大!比房子還要高!會把你淹死的!」   老農名叫牛二,是個在土裡刨了一輩子食的倔老頭。   他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小娃娃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用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手指了指頭頂毒辣的太陽。   「娃娃,你看這天,瓦藍瓦藍的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爺爺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旱的天,地裡的土都裂開這麼寬的大口子了。」   牛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把乾癟的麥種。   「這是全家省下來的口糧啊,就指望著鬼子被打跑了趕緊種下去秋天能收一口吃的。」   「你要是不讓我種地那比淹死我還難受啊,不種地這一家老小喫啥?還不是個餓死?」   貝貝愣住了。   她不懂什麼叫餓死,但她記得虎子哥哥啃樹皮的樣子,記得二蛋哥哥把紅燒肉藏在胸口燙傷皮膚的樣子。   「我有喫的!我有好多好喫的!」   貝貝手忙腳亂地去翻她的書包,想要把所有的零食都掏出來證明大家不用種地也不會餓死。   可她的手剛伸進去,卻摸了個空。   昨晚為了慶祝勝利,為了給戰士們加餐她已經把所有的存貨都分光了。   書包裡只剩下幾顆糖,還有一個空蕩蕩的藥瓶。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瞬間籠罩了這個四歲的孩子。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為了幾粒糧食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大人,看著那些視若珍寶地捧著種子的手。   她或許是救世主,可世人只當她是童言無忌。   「怎麼?沒人信?」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人羣後方響起。   李長官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走了過來。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手裡的馬鞭不停地敲打著褲腿。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   那其實是特戰隊的一名情報參謀,手裡拿著的羅盤下藏著一臺正在接收未來氣象數據的微型終端。   「李長官來了!」   百姓們紛紛讓開一條路,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李長官沒有理會眾人的問候,他徑直走到場地中央一把將那個「算命先生」推到前面。   「這位是通曉天機的『劉半仙』!」   李長官指著參謀聲音洪亮:「他昨夜觀星象,算出來這一帶要有大劫!」   「劉半仙」嚥了口唾沫,看著周圍那些淳樸的臉心如刀絞,但還是硬著頭皮按照耳機裡專家的指示說道:   「咳咳……各位鄉親。」   「那個……卦象顯示,北方有……有黑龍翻身,煞氣南衝。」   「雖然現在是大旱,但那是……那是『旱極必反』!不出兩月必有滔天大水從天而降!此水之兇可吞山河!」   人羣裡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大家對李長官是信服的,對這玄乎其玄的卦象也有幾分敬畏,但要讓他們這就拋家舍業地跑路還是太難了。   「長官……」   牛二顫巍巍地站了出來:「這……這剛打跑了鬼子好日子剛有個盼頭,真要跑啊?」   「這一跑地荒了,房子塌了,俺們以後咋活啊?」   「俺……俺捨不得啊。」   牛二說著突然跪在了地上,雙手捧起一把乾裂的黃土貼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嚎啕大哭。   「這就是俺的命根子啊!俺爹埋在這兒,俺娘也埋在這兒!你要讓俺走,俺還能去哪兒啊?!」   這一哭,像是引起了連鎖反應。   周圍的老人、婦女也都跟著抹起了眼淚。   是啊,華夏的老百姓最重的一是家,二是地。   故土難離。   哪怕是死他們也想死在自己的炕頭上,埋在自家的祖墳裡。   貝貝看著這一幕,心都要碎了。   她求助地看向李長官,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爺爺,你快想想辦法呀!」   李長官看著跪在地上的牛二,看著那一張張寫滿眷戀和不捨的臉心裡的那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他知道,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說「卦象」也是沒用的。   在生存的本能和對土地的執念面前,任何預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如果不採取強制手段,這裡的人兩個月後都會變成浮屍。   帶三省人撤離是個大工程,不單單只是遷走了就行,還得考慮後續的安置問題。   而眼前的情況還只是民間極小的一個縮影,等真正大規模實施下去中間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所以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時間都可能不算夠。   「砰!」   一聲槍響,震驚了所有人。   李長官手裡的配槍還在冒著青煙,槍口直指天空。   他那一向威嚴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猙獰,彷彿一夜之間從「守護神」變成了那個大家恐懼的「軍閥」。   「哭什麼哭!都給老子閉嘴!」   李長官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不是在跟你們商量!這是軍令!」   「劉半仙說了,這裡風水壞了!龍王爺要收人!你們想死別爛在老子的防區裡!晦氣!」   他大步走到牛二面前,一腳踢翻了那個裝著麥種的布包。   乾癟的種子撒了一地,混進了黃土裡。   「不許種!」   李長官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瘋的獅子:「誰他孃的敢種地老子現在就斃了他!省得留給大水當點心!」   「警衛連!」   「有!」   「給我挨家挨戶地搜!把人都趕出來!不管是什麼鍋碗瓢盆能帶的帶,帶不走的都給老子砸了!省得留著是個念想!」   「天黑之前誰要是還賴在村裡不走就按通敵罪論處!!」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驚恐地看著這個剛剛還把貝貝舉過頭頂、說要保護他們的長官。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愛兵如子、浴血奮戰的英雄突然變成了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牛二呆呆地看著撒了一地的種子,嘴脣哆嗦著。   「作孽啊……這是作孽啊……」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撿那些種子。   「不許撿!」   李長官衝過去用軍靴狠狠地碾碎了那幾粒種子,也像是碾碎了自己的心。   貝貝被嚇壞了。   她從來沒見過李長官爺爺發這麼大的火,也沒見過這麼兇的爺爺。   她衝過去抱住李長官的腿哭喊道:「爺爺!不要兇伯伯!伯伯只是想種地……嗚嗚嗚……」   李長官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貝貝那雙充滿了驚恐和不解的眼睛眼眶瞬間紅了,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能心軟。   只要他軟一下,這裡就會多死幾千人。   李長官一把推開貝貝,動作粗暴得不像話。   「帶走!把這娃娃也帶走!」   李長官轉過身不敢再看貝貝一眼,對著士兵吼道。   「全團拔營!護送百姓撤離!哪怕是用繩子綁也要把他們給我綁走!!」   「薪火」指揮中心內,李國邦將軍看著屏幕上那個孤絕暴戾的背影緩緩摘下了軍帽。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對著那個為了救人而自汙名聲、為了大義而背負罵名的先輩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這世上最孤獨的英雄不是在戰場上殺敵,而是在被自己保護的人誤解和唾罵時依然咬著牙把他們推向生的方向。   ……   撤離開始了。   這是一場充滿了哭聲、咒罵聲和鞭子聲的撤離。   士兵們含著淚去推搡那些死死抱著門框不肯撒手的老人。   母親們背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幾間剛剛修好的茅草屋。   牛二被兩個士兵架著,雙腳還在地上拖行,嘴裡不停地罵著。   「李長官!你不得好死啊!你毀了俺的家啊!!」   每一聲咒罵都像是一把刀子插在李長官的心上。   但他始終挺直著脊背,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貝貝坐在虎子的背上,哭得眼睛都腫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藥瓶,看著那些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心裡難過極了。   「虎子哥……爺爺為什麼變成壞人了?」   貝貝抽噎著問。   虎子沒有回頭,但他那年輕的肩膀在微微聳動。   「娃娃,爺爺他不是壞人。」   虎子的聲音哽咽:「爺爺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嚼碎了往肚子裡咽啊。」   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像是一條長長悲傷的河流在乾裂的黃土高原上蜿蜒蠕動。   天空中那輪毒辣的太陽依舊高懸,彷彿在嘲笑著這羣人的愚蠢。   貝貝趴在虎子的背上,看著那片汪洋大水小手緊緊地抓著虎子的衣服。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有時候「壞人」是為了救人。   原來,活著是這麼艱難的一件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燥熱。

  那不是普通的暑氣,而是大旱之後天地間彷彿被抽乾了水分的焦灼。

  太陽像個白慘慘的死人臉掛在頭頂,不知疲倦地烘烤著這片龜裂的黃土地。

  李長官保持著那個蹲下的姿勢,那雙按在貝貝肩膀上的大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耳蝸裡那枚微型的骨傳導耳機正傳來跨越八十年的死刑宣判。

  「李長官,根據歷史記載,為阻擋日軍機械化部隊南下統帥部將於兩月後在花園口炸開黃河大堤。」

  李國邦將軍的聲音沉痛得像是一塊浸滿了冰水的鉛塊,每一個字都砸得李長官靈魂戰慄。

  「決堤之後黃河水將改道南流,在此後長達九年的時間裡,豫、皖、蘇三省四十四縣將淪為澤國。」

  「八十九萬人死亡,一千兩百萬人流離失所。」

  「這是一場為了存續國運而不得不付出的……慘絕人寰的代價。」

  李長官猛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滿是硝煙痕跡的臉頰淌了下來。

  以水代兵。

  這四個字在兵書上寫得輕飄飄,可落在這片土地上就是百萬生靈的哀嚎。

  是千萬頃良田的毀滅,是無數家庭的支離破碎!

  「為什麼……」

  李長官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那是咱們自己的老百姓啊!那是咱們的根啊!!」

  「沒有辦法。」

  李國邦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國力軍力擋不住,若不決堤日軍將長驅直入江城不保,西北不保,亡國之禍就在眼前。」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歷史決策,但我們能救人。」

  「代號『方舟』已啟動。李長官,你是那個時代唯一的知情者。」

  「貝貝不能說你也不能說,一旦『決堤』的消息洩露被日軍知曉提前行動或者引發軍隊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你必須配合貝貝,用『天災』的名義把百姓騙走趕走!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把他們從河道上趕到高處去!」

  李長官緩緩睜開眼。那一刻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將軍眼中竟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看著面前哭成淚人的貝貝,看著周圍那些還在為了「臺城大捷」而歡呼、還在憧憬著秋收的百姓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碎。

  自己要當這個「騙子」,要親手粉碎這些剛剛燃起希望的人們的夢。

  「貝貝。」

  李長官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爺爺信你,爺爺……帶你去喊。」

  ……

  臺城的集市,原本是慶祝勝利最熱鬧的地方。

  此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在擁擠的人羣中,她手裡拿著一個用鐵皮捲成的簡易大喇叭,聲音稚嫩卻撕心裂肺。

  「快跑呀!龍王爺發怒啦!」

  「大黃水要來啦!不要種地啦!快往山上跑呀!」

  「嗚嗚嗚……真的會死好多人的!房子會被衝跑的!大家不要在這裡啦!」

  貝貝哭喊著小臉漲得通紅,汗水混合著塵土流下來像是個小花貓。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一張張困惑、好笑,甚至是不以為然的臉。

  「這小福星是咋了?是不是昨晚做噩夢了?」

  「發大水?哈哈哈,娃娃你說笑呢!這老天爺都半年沒下過一滴雨了,地裡的麥苗都快渴死了哪來的水?」

  「就是啊,要是真有水那也是龍王爺開眼給咱們送救命水來了!」

  沒有人相信。

  在這個連唾沫都要省著咽的旱年裡,「洪水」這個詞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貝貝急了,她衝到一個正在賣種子的老農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拼命地搖晃。

  「老爺爺!求求你別賣種子了!種下去也不會長出來的!」

  「水真的很大很大!比房子還要高!會把你淹死的!」

  老農名叫牛二,是個在土裡刨了一輩子食的倔老頭。

  他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小娃娃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用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手指了指頭頂毒辣的太陽。

  「娃娃,你看這天,瓦藍瓦藍的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爺爺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旱的天,地裡的土都裂開這麼寬的大口子了。」

  牛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把乾癟的麥種。

  「這是全家省下來的口糧啊,就指望著鬼子被打跑了趕緊種下去秋天能收一口吃的。」

  「你要是不讓我種地那比淹死我還難受啊,不種地這一家老小喫啥?還不是個餓死?」

  貝貝愣住了。

  她不懂什麼叫餓死,但她記得虎子哥哥啃樹皮的樣子,記得二蛋哥哥把紅燒肉藏在胸口燙傷皮膚的樣子。

  「我有喫的!我有好多好喫的!」

  貝貝手忙腳亂地去翻她的書包,想要把所有的零食都掏出來證明大家不用種地也不會餓死。

  可她的手剛伸進去,卻摸了個空。

  昨晚為了慶祝勝利,為了給戰士們加餐她已經把所有的存貨都分光了。

  書包裡只剩下幾顆糖,還有一個空蕩蕩的藥瓶。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瞬間籠罩了這個四歲的孩子。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為了幾粒糧食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大人,看著那些視若珍寶地捧著種子的手。

  她或許是救世主,可世人只當她是童言無忌。

  「怎麼?沒人信?」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人羣後方響起。

  李長官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走了過來。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手裡的馬鞭不停地敲打著褲腿。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

  那其實是特戰隊的一名情報參謀,手裡拿著的羅盤下藏著一臺正在接收未來氣象數據的微型終端。

  「李長官來了!」

  百姓們紛紛讓開一條路,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李長官沒有理會眾人的問候,他徑直走到場地中央一把將那個「算命先生」推到前面。

  「這位是通曉天機的『劉半仙』!」

  李長官指著參謀聲音洪亮:「他昨夜觀星象,算出來這一帶要有大劫!」

  「劉半仙」嚥了口唾沫,看著周圍那些淳樸的臉心如刀絞,但還是硬著頭皮按照耳機裡專家的指示說道:

  「咳咳……各位鄉親。」

  「那個……卦象顯示,北方有……有黑龍翻身,煞氣南衝。」

  「雖然現在是大旱,但那是……那是『旱極必反』!不出兩月必有滔天大水從天而降!此水之兇可吞山河!」

  人羣裡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大家對李長官是信服的,對這玄乎其玄的卦象也有幾分敬畏,但要讓他們這就拋家舍業地跑路還是太難了。

  「長官……」

  牛二顫巍巍地站了出來:「這……這剛打跑了鬼子好日子剛有個盼頭,真要跑啊?」

  「這一跑地荒了,房子塌了,俺們以後咋活啊?」

  「俺……俺捨不得啊。」

  牛二說著突然跪在了地上,雙手捧起一把乾裂的黃土貼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嚎啕大哭。

  「這就是俺的命根子啊!俺爹埋在這兒,俺娘也埋在這兒!你要讓俺走,俺還能去哪兒啊?!」

  這一哭,像是引起了連鎖反應。

  周圍的老人、婦女也都跟著抹起了眼淚。

  是啊,華夏的老百姓最重的一是家,二是地。

  故土難離。

  哪怕是死他們也想死在自己的炕頭上,埋在自家的祖墳裡。

  貝貝看著這一幕,心都要碎了。

  她求助地看向李長官,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爺爺,你快想想辦法呀!」

  李長官看著跪在地上的牛二,看著那一張張寫滿眷戀和不捨的臉心裡的那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他知道,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說「卦象」也是沒用的。

  在生存的本能和對土地的執念面前,任何預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如果不採取強制手段,這裡的人兩個月後都會變成浮屍。

  帶三省人撤離是個大工程,不單單只是遷走了就行,還得考慮後續的安置問題。

  而眼前的情況還只是民間極小的一個縮影,等真正大規模實施下去中間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所以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時間都可能不算夠。

  「砰!」

  一聲槍響,震驚了所有人。

  李長官手裡的配槍還在冒著青煙,槍口直指天空。

  他那一向威嚴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猙獰,彷彿一夜之間從「守護神」變成了那個大家恐懼的「軍閥」。

  「哭什麼哭!都給老子閉嘴!」

  李長官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不是在跟你們商量!這是軍令!」

  「劉半仙說了,這裡風水壞了!龍王爺要收人!你們想死別爛在老子的防區裡!晦氣!」

  他大步走到牛二面前,一腳踢翻了那個裝著麥種的布包。

  乾癟的種子撒了一地,混進了黃土裡。

  「不許種!」

  李長官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瘋的獅子:「誰他孃的敢種地老子現在就斃了他!省得留給大水當點心!」

  「警衛連!」

  「有!」

  「給我挨家挨戶地搜!把人都趕出來!不管是什麼鍋碗瓢盆能帶的帶,帶不走的都給老子砸了!省得留著是個念想!」

  「天黑之前誰要是還賴在村裡不走就按通敵罪論處!!」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驚恐地看著這個剛剛還把貝貝舉過頭頂、說要保護他們的長官。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愛兵如子、浴血奮戰的英雄突然變成了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牛二呆呆地看著撒了一地的種子,嘴脣哆嗦著。

  「作孽啊……這是作孽啊……」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撿那些種子。

  「不許撿!」

  李長官衝過去用軍靴狠狠地碾碎了那幾粒種子,也像是碾碎了自己的心。

  貝貝被嚇壞了。

  她從來沒見過李長官爺爺發這麼大的火,也沒見過這麼兇的爺爺。

  她衝過去抱住李長官的腿哭喊道:「爺爺!不要兇伯伯!伯伯只是想種地……嗚嗚嗚……」

  李長官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貝貝那雙充滿了驚恐和不解的眼睛眼眶瞬間紅了,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能心軟。

  只要他軟一下,這裡就會多死幾千人。

  李長官一把推開貝貝,動作粗暴得不像話。

  「帶走!把這娃娃也帶走!」

  李長官轉過身不敢再看貝貝一眼,對著士兵吼道。

  「全團拔營!護送百姓撤離!哪怕是用繩子綁也要把他們給我綁走!!」

  「薪火」指揮中心內,李國邦將軍看著屏幕上那個孤絕暴戾的背影緩緩摘下了軍帽。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對著那個為了救人而自汙名聲、為了大義而背負罵名的先輩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這世上最孤獨的英雄不是在戰場上殺敵,而是在被自己保護的人誤解和唾罵時依然咬著牙把他們推向生的方向。

  ……

  撤離開始了。

  這是一場充滿了哭聲、咒罵聲和鞭子聲的撤離。

  士兵們含著淚去推搡那些死死抱著門框不肯撒手的老人。

  母親們背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幾間剛剛修好的茅草屋。

  牛二被兩個士兵架著,雙腳還在地上拖行,嘴裡不停地罵著。

  「李長官!你不得好死啊!你毀了俺的家啊!!」

  每一聲咒罵都像是一把刀子插在李長官的心上。

  但他始終挺直著脊背,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貝貝坐在虎子的背上,哭得眼睛都腫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藥瓶,看著那些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心裡難過極了。

  「虎子哥……爺爺為什麼變成壞人了?」

  貝貝抽噎著問。

  虎子沒有回頭,但他那年輕的肩膀在微微聳動。

  「娃娃,爺爺他不是壞人。」

  虎子的聲音哽咽:「爺爺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嚼碎了往肚子裡咽啊。」

  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像是一條長長悲傷的河流在乾裂的黃土高原上蜿蜒蠕動。

  天空中那輪毒辣的太陽依舊高懸,彷彿在嘲笑著這羣人的愚蠢。

  貝貝趴在虎子的背上,看著那片汪洋大水小手緊緊地抓著虎子的衣服。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有時候「壞人」是為了救人。

  原來,活著是這麼艱難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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