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我的同胞啊,大水就要來了
「黃色的……好大的黃水要來了……會淹死好多好多人的……」
當貝貝這句帶著哭腔的夢囈通過擴音器清晰地迴蕩在「薪火」指揮中心時,那片剛剛因勝利而沸騰的海洋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死寂。
李國邦將軍端著茶杯的手凝固在半空,那雙剛剛還因喜悅而溼潤的虎目此刻驟然收縮,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黃水……」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重如千鈞。
在華夏的語境裡,「黃水」這個詞幾乎只有一個指向。
那條奔騰不息養育了萬千子孫,也曾帶來無盡災禍的母親河!
「快!給我調出1938豫中、皖北、蘇北所有水文資料!所有!」
李國邦猛地將茶杯砸在桌上,對著身後的專家團發出了指令。
「還有查!查那一年圍繞彭城戰區的所有軍事行動!尤其是……國府的最高軍事指令!」
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一股比戰敗更令人窒息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的心頭。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頂尖專家,他們比誰都清楚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節點「黃水」這兩個字背後捆綁著一個怎樣慘絕人寰、震驚中外的歷史事件。
屏幕上,數據的洪流瘋狂刷新。
一張張泛黃的地圖,一份份解密的檔案,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地名,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無法呼吸的名字。
花園口。
「找到了……長官……」
一位歷史學家的聲音在顫抖,他指著屏幕上的一份絕密軍令臉色慘白如紙。
「臺城大捷後日軍主力繞開臺城,合圍彭城。」
「為阻止日軍機械化部隊南下統帥部……統帥部下令……掘開黃河大堤,以水代兵……」
「轟!」
這個早已被釘在史書上的結論,此刻通過貝貝的夢囈得到了最殘酷的證實。
它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即將發生在八十年前那片土地上一場涉及數千萬同胞的滔天浩劫!
「淹沒三省四十四縣,八十九萬同胞直接死於洪水,近千萬百姓流離失所,淪為難民……形成了長達九年的黃泛區……」
戰史專家摘下眼鏡淚水決堤而下:「這就是史書上的記載……八十九萬……那不是一個數字啊……」
指揮中心內再也沒有了歡呼,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不住的嗚咽。
彈幕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悲憤。
【不要啊!!!黃河!是花園口決堤!!!天啊!不要啊!!!】
【我……我是豫省人,我爺爺的爺爺就是從黃泛區逃難出來的!他說那水下來的時候天都是黃的,到處都是哭聲和泡在水裡的人啊!】
【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為什麼……為什麼等來的是這個?我們的敵人不只是鬼子,還有這該死的天災人禍嗎?!】
【貝貝!快醒醒!告訴他們!告訴他們不要這麼做啊!那是我們自己的同胞啊!】
可是,來不及了。
歷史的車輪正帶著它那無與倫比的慣性發出隆隆的巨響,朝著既定的軌道碾壓而來。
……
1938,臺城。
一夜的狂歡並未驅散這座城市上空的血腥味,卻為這片廢墟注入了久違的生機。
清晨的陽光下倖存的百姓們開始清理家園,戰士們則在默默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清點著傷亡。
勝利的喜悅依然掛在每個人的臉上,但那笑容背後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對犧牲戰友的無盡哀思。
貝貝醒了。
她是被一陣孩子們的笑聲吵醒的。
幾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圍著一個剛剛被修復好的鞦韆玩耍,那是戰爭前留下來的。
他們的父母就在不遠處,一邊收拾著殘磚斷瓦一邊滿懷希望地討論著等安穩下來要去開墾哪片荒地,要補種哪片麥苗。
「等秋收了,俺們就有白麪饃饃喫了!」
一個憨厚的漢子笑著對旁邊的士兵說。
「是啊,多虧了你們,不然這地早就便宜了那幫狗日的了!」
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彷彿只要太陽升起這片土地就能立刻長出新的莊稼癒合所有的創傷。
貝貝坐在女護士的懷裡,小手裡還攥著那面破了洞的小旗子。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眼前這片祥和美好的景象小嘴巴卻不由自主地扁了起來。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現在彷彿還能聞到那股渾濁帶著泥沙和死亡氣息的大水味。
她看到那個昨天分給她雞蛋的阿婆正拿著掃帚清掃著門前的血跡,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計劃著等小兒子回來要給他做一頓紅燒肉。
貝貝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她記得在未來的歷史書上看到過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和這位阿婆很像的老人正抱著一截爛木頭漂在無邊無際的黃水裡,眼神空洞而絕望。
「阿婆……」
貝貝小聲地呢喃著。
「怎麼了,小福星?」
抱著她的護士姐姐溫柔地問:「是不是又餓了?」
貝貝搖搖頭,她從護士姐姐的懷裡掙扎著下來走到那個正憧憬著秋收的漢子面前。
她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用一種近乎哀求帶著哭腔的童音小聲說:
「叔叔……別種地了,好不好?」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被這小娃娃天真的模樣逗笑了。
「不種地?不種地咱們喫啥呀小福星?」
「會……會被淹掉的……」
貝貝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好大的黃水要來了……房子和地……都會沒有的……」
周圍的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這娃娃,說什麼胡話呢?」
「是啊,剛打了勝仗正是好時候,怎麼會有水呢?」
「今年都旱了快半年了,盼著下雨都來不及呢!哪來的大水?」
他們只當是孩子被戰爭嚇壞了,在說胡話。
他們笑著揉了揉貝貝的頭,然後繼續充滿幹勁地討論著未來的生活。
沒有人相信她。
他們的笑聲越是爽朗,他們對未來的規劃越是美好貝貝的心就越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這些鮮活對明天充滿希望的笑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笑了……求求你們別笑了……」
貝貝的哭聲撕心裂肺,在這片歡樂的廢墟上顯得那麼突兀,那麼不合時宜。
「真的有大水要來了!會死好多好多人的!我們快跑吧!快往山上跑啊!」
她拼命地拽著大人的衣角,想讓他們相信自己。
可她的力氣太小了,她的聲音太稚嫩了。
在這些飽經滄桑的大人眼裡這只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在無理取鬧。
李長官和幾個高級軍官從指揮部裡走了出來。
他們的表情和外面歡慶的氣氛格格不入,一夜未眠讓他們的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
他們剛剛收到了一封來自紅星基地的加急電報。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首先是祝賀臺城大捷,接著便是用最嚴厲的措辭發出的警告。
敵軍主力已呈合圍之勢,彭城危在旦夕,臺城已成孤軍,建議立刻放棄保存有生力量跳出包圍圈。
電報的最後,還有高個子爺爺親筆加的一句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李長官捏著那份薄薄的電報紙,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比誰都清楚,打下來的江山再拱手讓人對士氣的打擊有多大。
可他也明白,這是唯一的活路。
就在他準備下令整軍撤離時他看到了正嚎啕大哭的貝貝,和周圍那些一臉無奈的大人們。
「怎麼回事?」
他沉聲問道。
「報告長官!」
一個士兵立正回答:「這娃娃……非說要發大水了,讓大家快跑……」
李長官的眉頭緊緊皺起。
也就在這一刻,他手腕上的通訊器那個只有他和少數幾個人擁有的來自未來的「神物」突然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一個沉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決心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那是李國邦的聲音。
「李長官,歷史無法逆轉。但是人民可以拯救。」
「現在『薪火』指揮中心向你下達『薪火計劃』啟動以來的最高級別指令,代號『方舟』!」
「聽我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撤離……」
「而是配合我們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在洪水到來之前將這片土地上的百萬生民一個不少地給我帶出來!」
李長官的瞳孔,在聽到「洪水」二字時就已經縮成了針尖。
當聽到「百萬生民」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還在人羣中哭喊著「大水要來了」的小小身影。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童言無忌。
那不是戰爭創傷。
那是來自未來最絕望,也是最慈悲的警鐘!
他看著周圍那些還在笑著,還在憧憬著未來的同胞,一股巨大的悲痛和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想告訴他們,想大聲地吼出來:別笑了!別他孃的笑了!
你們腳下的土地馬上就要變成一片汪洋!
你們的房子,你們的莊稼,你們所有對未來的希望都將被那滔天的黃水徹底吞噬!
可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著牙,將那幾乎要衝出喉嚨的嘶吼連同血水一起嚥了回去。
然後他走到貝貝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蹲下身。
他沒有去安慰她,而是看著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用一種從未有過無比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貝貝,告訴爺爺。」
「那水,有多大?」
「那水,什麼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