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別了，江城！刻在時光裡的誓言
「貝貝不懂。」
「爺爺，我們不是打贏了嗎？薛爺爺說壞蛋都被打死了。」
貝貝從箱子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李長官身邊仰著頭小手緊緊攥著李長官的褲腿。
「既然打贏了為什麼還要跑呀？這是我們的家，為什麼要讓給壞蛋住？」
童言無忌，卻如利刃穿心。
在場所有的將校軍官，這一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是啊，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什麼是「戰略撤退」？
怎麼解釋什麼是「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在孩子的世界裡打贏了就是打贏了，家就是家，沒有把家讓給強盜的道理。
李長官緩緩蹲下身，那雙指揮千軍萬馬的大手輕輕擦去貝貝眼角的淚珠。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娃娃，咱們不是跑。」
李長官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卻透著一股穿透歲月的堅定力量。
「咱們這是……在給鬼子挖一個更大的坑。」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西部，指著那些崇山峻嶺。
「咱們華夏太大了，大到小鬼子根本吞不下。」
「咱們現在要把製造一座空城留給他們，讓他們背上這個沉重的包袱。」
「而咱們的人，咱們的魂要帶著更鋒利的刀退到大山裡去。」
「等咱們攢夠了力氣，等咱們的拳頭捏緊了，咱們再一拳打回來！」
「真的會打回來嗎？」
貝貝吸了吸鼻子，眼裡含著淚花。
「一定！」
李長官重重地點頭，眼中的光芒比星辰還要璀璨。
「爺爺向你保證，只要爺爺還有一口氣在咱們就一定會回來！」
「到時候，咱們要把旗幟插滿這江城的每一個城頭！」
很快來自國府撤退的命令下達了。
這不是一場潰敗，而是一場有計劃、有組織的大轉移。
因為貝貝帶來的「未來情報」，再加上盧先生等愛國實業家拼了命的搶運，江城的工業家底早已隨著那支浩浩蕩蕩的船隊逆流而上。
此時的江城，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軀殼。
街道上空無一人，店鋪緊閉，昔日繁華的漢正街此刻只剩下風卷落葉的蕭瑟聲。
「爺爺，走之前我想再去看看。」
貝貝突然拉住了李長官的手，指著遠處那座屹立在蛇山之頂、俯瞰長江的古樓。
那是白雲樓，是這座城市的象徵，也是千百年來無數文人墨客登高望遠的地方。
「好，爺爺帶你去。」
吉普車穿過死寂的街道，停在了白雲樓下。
這一老一小，沿著那古老的石階一步一步登上了最高層。
江風獵獵，吹得貝貝粉色的羽絨服呼呼作響。
站在欄杆前貝貝踮起腳尖，看著腳下滾滾東逝的長江水，看著這座哪怕在戰火中依然巍峨的城市。
遠處，隱約可見日軍軍艦冒出的黑煙，那是侵略者貪婪的爪牙。
「真好看呀……」
貝貝喃喃自語：「這裡的房子好看，水也好，為什麼要被炸壞呢？」
她轉過身，看著白雲樓那朱紅色的巨大木柱。
那柱子上已經有了不少歲月的痕跡，也有不少文人留下的墨寶。
貝貝突然從兜裡掏出了一把小小的瑞士軍刀。
那是爸爸放在書包裡給她削鉛筆用的，刀刃並不鋒利，鈍鈍的。
「爺爺，我要寫字。」
貝貝的小臉上寫滿了倔強，那種神情像極了每一個誓死不退的華夏軍人。
「我要告訴那些壞蛋，這裡是有主人的！」
「這是我們的家，他們只是……只是偷偷溜進來的小偷！主人早晚會回來的！」
李長官一愣，隨即眼眶溼潤了。
他抱起貝貝，讓她能夠得著那根最顯眼的柱子。
「好！寫！哪怕刻壞了這古蹟爺爺也替你擔著！這是咱們給鬼子留下的戰書！」
「吱嘎——吱嘎——」
鈍刀劃過堅硬的老木頭，發出刺耳的聲音。
貝貝的手勁兒太小了，每刻一筆都要用上喫奶的力氣。
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李長官沒有幫忙，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來自未來的小天使用她稚嫩的方式在這段屈辱的歷史上刻下最不屈的註腳。
一筆，一劃。
歪歪扭扭，卻力透木背。
那不是書法，那是誓言。
【我們一定回來的！】
最後一個感嘆號貝貝刻得格外深，刀尖一滑差點劃破了手指。
「呼……」
貝貝吹了吹木屑，看著那行像蚯蚓一樣爬在柱子上的字臉上綻放出笑容。
「爺爺，我們走吧。」
貝貝把小刀收好，最後深情地看了一眼這片大好河山，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頭。。
「嗯，走！」
李長官抱著貝貝大步流星地走下白雲樓，再也沒有回頭。
……
現代，江城博物館。
「各位觀眾，這裡是白雲樓的舊址復原展廳。大家請看這根立柱……」
講解員的聲音在安靜的展廳裡迴蕩。
在一個特製的恆溫恆溼玻璃櫃中佇立著一根斑駁陸離、滿是裂紋的老木柱。
那柱子經歷了戰火的燻烤，經歷了歲月的侵蝕早已變成了炭黑色。
但在那炭黑色的表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稚嫩無比的刻痕，卻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依然清晰，依然刺眼。
【我們一定回來的！】
在那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後來被加上去的小字，那是建國後某位大文豪親筆題寫的注釋：
「民國二十七年十月，江城淪陷前夕，一童子刻於此。」
「非為塗鴉，乃民族之吶喊。」
「此言不虛，七年後我軍光復江城，旗幟漫捲。」
「此柱，當為國寶！」
玻璃櫃前，擠滿了圍觀的遊客。
林峯站在人羣的最前面，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直播畫面。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熟悉稚嫩、甚至有些醜醜的字跡。
那是他女兒的字。
他認得那個「來」字的一撇，貝貝總是習慣寫得有點像捺。
「貝貝……」
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博物館裡突然捂著臉淚如雨下。
而在他身後，無數遊客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痛哭的男人，雖然不明就裡卻也被那股跨越時空而來的悲壯情緒所感染，一個個紅了眼眶。
「我們一定回來的……」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讓人聽到了八十年前那座空城中最後的迴響。
那是即便家園淪喪，即便退無可退依然挺直脊樑宣告主權的決絕！
……
最後一輛滿載著斷後士兵的卡車駛離了江城。
李長官坐在吉普車上，透過後視鏡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轟！轟！轟！！」
巨大的爆炸聲從城內的各個角落響起，那是留守的工兵在引爆帶不走的設施，在炸毀跑道，在燒毀帶不走的營房。
火光沖天而起，濃煙遮蔽了夕陽。
這就是「焦土抗戰」。
既然帶不走，那就毀了它！
留給鬼子的，只能是一座廢墟，一座死城！
哪怕把自家的罈罈罐罐都打爛了，也絕不給強盜留下一粒米、一滴油！
這把火燒得人心疼，燒得人肝腸寸斷。
貝貝趴在車窗上，看著那漫天的火光小手緊緊地抓著窗框。
「爺爺，火好大啊……房子都在哭。」
李長官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滑落。
「那不是哭，那是涅槃。」
「貝貝，記住了。今日之火是為了來日之光。」
「這把火會燒進每一個華夏人的心裡，燒得咱們日夜難安，燒得咱們臥薪嘗膽！」
當夜幕降臨，日軍的先頭部隊終於小心翼翼地摸進了江城。
原本以為會遭遇激烈的巷戰，原本以為會繳獲堆積如山的物資。
可是迎接他們的只有空蕩蕩的街道，還在燃燒的廢墟以及那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糧食，沒有機器，連一口完整的水缸都找不到。
日軍指揮官岡村站在白雲樓下，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城市，看著那根柱子上歪歪扭扭的「我們一定回來的」臉色鐵青，喉嚨裡發出一聲憤怒到極點的低吼。
「八嘎！！」
他一刀砍在那根柱子上，卻只是崩壞了刀刃。
那行字依然像是一雙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羣終將失敗的入侵者。
他知道，他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而那條巨龍已經掙脫了鎖鏈，帶著它的火種和脊樑隱入了那片蒼茫的西部羣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