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向西,向西!把背影留給故土,把脊樑撐給蒼生
江城的火燒紅了半邊天。
吉普車顛簸在向西撤退的土路上,車輪捲起漫天的黃塵,卻怎麼也蓋不住身後那沖天而起的濃煙。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紅,混雜著黑色與灰色的餘燼,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繁華都吞噬殆盡。
貝貝趴在後車窗上,小手死死地貼著冰涼的玻璃,大眼睛裡映著那熊熊燃燒的城市。
「爺爺,房子在疼……」
貝貝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小的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顫抖。
在她的認知裡家是被窩,是暖黃色的燈光,是媽媽做的紅燒肉。
可現在,那個叫做「家」的地方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爐。
李長官坐在前排,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剛剛發出的「焦土抗戰」電文。
聽到貝貝的話,這位在臺城怒吼、在萬家嶺狂笑的鐵血將軍此刻卻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決堤。
「娃娃,那是房子在替咱們受罪呢。」
李長官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咱們帶不走它們,也不能留給鬼子住。」
「燒了,就像是……就像是把咱們的念想都燒斷了,這樣咱們才能頭也不回地往西走。」
「往西走……」
貝貝吸了吸鼻子,轉過身看著前方那片連綿起伏、彷彿沒有盡頭的崇山峻嶺。
「西邊有什麼呀?有必勝客嗎?有遊樂園嗎?」
李長官苦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貝貝的頭:「那邊沒有必勝客,也沒有遊樂園。」
「那邊只有數不清的大山,有走不完的蜀道,有霧濛濛的陪都。」
「但是娃娃,那邊有咱們的根,有咱們最後的退路。」
「只要進了那片大山,小鬼子的坦克就成了廢鐵,他們的飛機也就找不到咱們了。」
「咱們就在那山溝溝裡,磨刀,造槍,等著有一天殺回來!」
車隊緩緩前行,速度慢得像是一羣負重的老牛。
因為路太堵了。
這不是一支單純的軍隊,這是一條流動的「國家」。
官道上不僅僅有背著漢陽造、滿身硝煙的士兵,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襤褸卻目光堅定的百姓。
貝貝看到,一羣穿著青布長衫的學生正互相攙扶著在泥濘中跋涉。
他們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腳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但每個人的懷裡都死死抱著幾本書。
那是比命還重要的書,那是中華文明的火種。
「同學們!跟上!背一段《滿江紅》提提神!」
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教授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一根樹枝做的柺杖聲音洪亮地起了個頭。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稚嫩卻激昂的讀書聲在這悽涼的撤退路上響起,壓過了遠處日軍飛機的轟鳴,壓過了江城大火的噼啪聲。
貝貝好奇地看著他們,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奧利奧餅乾降下車窗,遞給離車窗最近的一個大姐姐。
「姐姐,喫餅乾。」
貝貝奶聲奶氣地說道:「喫了就不累了。」
那個女學生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彷彿從畫裡走出來的小娃娃,又看了看那包包裝精美的「洋點心」。
「謝謝小妹妹。」
女學生並沒有接,而是露出一個蒼白卻燦爛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懷裡的書。
「精神食糧管飽,我不餓。這好東西你留著長身體。」
現代,林峯的直播間裡。
數百萬觀眾看著這一幕,彈幕瞬間停滯了,緊接著是一片淚海。
「精神食糧管飽……那個年代的讀書人,骨頭真硬!」
「貝貝,那是你太奶奶那一輩的人啊,她們不喫是因為捨不得,更是因為那份讀書人的傲骨。」
「向西!向西!華夏沒有亡,因為華夏太大了!大到侵略者根本消化不了!」
夜幕降臨,車隊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休整。
寒風呼嘯,卷著枯葉和塵土打在人臉上生疼。
四周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像是這漫長黑夜裡唯一的希望。
貝貝被李長官抱下了車,她的小皮靴踩在堅硬的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貝貝來,到爺爺這兒來。」
不遠處的篝火旁,那位薛將軍正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
見到貝貝過來薛將軍那嚴肅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慈祥的笑容,像是這冬夜裡的一抹暖陽。
「薛爺爺!」
貝貝跑到他面前:「這裡好冷呀,比幼兒園冷多了。」
「是啊,冷。」
薛將軍把貝貝裹進自己的大衣裡,用體溫溫暖著這個來自未來的小天使。
「但這種冷,能讓咱們的腦子清醒。」
薛將軍指著地上的地圖,那是一幅簡陋的華夏全圖,用樹枝畫在沙土上。
「貝貝你看。」
薛將軍的大手在地圖上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從東邊的江城一直劃到了西邊的山脈。
「小鬼子以為佔了咱們的城,咱們就完了。」
「他們錯了,咱們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彈簧。」
薛將軍用力把手裡的一根枯樹枝壓彎,卻沒有折斷。
「他們壓得越狠,咱們積攢的勁兒就越大。」
「這就叫以空間換時間。」
貝貝似懂非懂地眨巴著大眼睛:「換時間幹什麼呀?」
「換咱們長大的時間。」
薛將軍輕輕捏了捏貝貝的小臉蛋,目光透過篝火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後的未來。
「換咱們從一個被欺負的小娃娃,長成一個沒人敢惹的壯漢的時間。」
「等咱們攢夠了力氣,等咱們的拳頭硬了。」
x薛將軍猛地鬆手,那根被壓彎的樹枝「啪」地一聲彈回原狀,帶起一陣泥土。
「咱們就把他們——趕下海去!!」
這一刻,薛將軍身上的氣勢竟比身後那燃燒的江城還要熾熱。
就在這時,一陣寒風吹過。
一張不知從哪裡飄來邊緣已經被燒焦的殘紙在風中打著旋兒,正好落在了貝貝的腳邊。
貝貝好奇地彎下腰,撿起那張紙。
那似乎是一張地圖的殘片,又像是一份文件的邊角。
紙張已經發黃變脆,帶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像是剛從火堆裡搶救出來的。
借著篝火微弱的光芒,貝貝看清了紙上僅存的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用毛筆寫的,字跡蒼勁有力,卻因為燒焦而顯得有些猙獰。
——【沙城】。
「沙城?」
貝貝歪著小腦袋,念出了這兩個字:「那是哪裡呀?也有大火嗎?」
聽到這兩個字,圍在篝火旁的幾位將軍臉色瞬間變了。
薛將軍猛地站起身,一把接過貝貝手中的殘紙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字,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這是誰丟的?」
薛將軍的聲音低沉而嚴厲:「怎麼會有這兩個字?」
李長官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沙城……那是咱們向西撤退的必經之路,也是守衛大西南的門戶。
「如果江城丟了,下一個就是它。」
現代,指揮中心。
當「沙城」兩個字出現在大屏幕特寫上時,李國邦將軍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個指揮大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心都被那兩個字狠狠地揪緊了。
林峯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對著麥克風聲音都在顫抖:「不好……不好了……」
「江城的火是必須要燒的焦土抗戰,可是沙城……沙城那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