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別吵醒這座城,他們還在等天亮
吉普車的輪胎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瘋狂摩擦,像是要撕裂這死寂得可怕的夜。
空氣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汽油味越來越濃烈了。
它不再是淡淡的一縷,而是像從地獄裂縫裡湧出的毒霧。
在這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古城巷弄裡肆意蔓延,蓋過了湘江水的溼潤,蓋過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直衝腦門。
「好難聞呀……」
貝貝縮在薛將軍的懷裡,小手緊緊捂著口鼻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
「爺爺這裡為什麼有加油站的味道?好嗆。」
薛將軍的手猛地一顫,將貝貝那件粉色羽絨服的領口又攏緊了一些,似乎想隔絕這外界的罪惡氣息。
這位鐵血將軍此刻眼眶紅得像是在滴血,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那是有人要把咱們的家變成一口巨大的油鍋。」
車燈如兩把利劍,劈開了前方漆黑的街道。
就在經過著名的「天心閣」腳下時車燈猛地照亮了路邊的一幕,讓車裡的所有人心跳驟停。
幾個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正背著沉重的木桶像鬼影一樣在往街道兩旁的民房牆根下潑灑液體。
黑乎乎的桐油混合著汽油順著木板牆的縫隙流進去,那裡住著的是毫不知情的百姓,也許此時此刻一家人正擠在被窩裡做著天亮後去買碗熱米粉的美夢。
「停車!!!」
薛將軍一聲暴吼,不等車停穩他直接踹開車門跳了下去。
「住手!都他孃的給老子住手!!」
那幾個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木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刺鼻的液體濺了一地。
「哪部分的?誰讓你們在這潑油的?!」
薛將軍大步衝上前一把揪住領頭班長的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離地面,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噴湧著幾乎要殺人的怒火。
班長是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滿臉都是在那場即將到來的大火前薰染的黑灰。
被揪住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駁殼槍,但在看清薛將軍領章上和那耀眼的殺意後整個人瞬間癱軟了。
「長……長官……」
班長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俺們是警備二團的……奉……奉命……」
「奉命個屁!!」
薛將軍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這就是你們的命令?往老百姓的窗戶底下潑汽油?」
「這房子裡有老人有孩子!你這一把火點下去他們往哪跑?!」
班長被打得嘴角流血,但他沒有擦,反而「噗通」一聲跪在了滿是油汙的泥水裡,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哭嚎:
「長官……俺知道啊!俺都知道啊!」
他指著旁邊那棟破舊的二層木樓,手顫抖得不像樣:「這樓上……這樓上住的是俺表姨一家。」
「那你還潑?!」
李長官抱著貝貝走了過來,聲音冷得像冰。
「上峯說鬼子馬上就進城了!」
班長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在這絕望的夜裡顯得無比悽涼。
「上峯說如果不燒這些糧食這房子就都是鬼子的了,與其留給鬼子糟蹋,不如……不如咱們自己毀了!」
「俺也不想燒啊!可是軍令如山,警報聲一響誰不點火就槍斃誰……俺是當兵的,俺沒法子啊!」
周圍那幾個士兵也紛紛跪了下來,頭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他們也是人,也是爹生娘養的,此時此刻他們手裡的火把彷彿有千斤重,燙得人心都在滴血。
貝貝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痛哭的叔叔,掙脫了李長官的懷抱邁著小短腿跑到那個班長面前。
在那滿地刺鼻的汽油味中小糰子蹲下身,從那個隨身不離的書包裡掏出了一張紙巾。
「叔叔,不哭哦。」
貝貝笨拙地用溼紙巾去擦班長臉上那混合著淚水和煤灰的汙漬,奶聲奶氣的聲音在這充滿了殺戮氣息的夜裡純淨得像是一道光。
「爸爸說,只有壞蛋才會放火燒房子。」
「叔叔你是軍人,你是保護我們的,對不對?」
貝貝眨著大眼睛,指著樓上那扇緊閉的窗戶:「裡面的小弟弟在睡覺覺呢,火好燙的,要是燒到了他會好疼好疼的。
「叔叔,我們不玩火好不好?」
這一聲「不玩火」,徹底擊碎了在場所有士兵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那個班長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彷彿看到了自己家裡那個同樣這麼大的閨女。
他猛地把頭磕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燒了……打死老子也不燒了!這他孃的是造孽啊!!」
他發瘋一樣脫下自己的棉衣拼命去擦地上的汽油,試圖在火神降臨前擦去這罪惡的引線。
「把火把都給老子扔了!扔到水裡去!」
薛將軍深吸一口氣對著那羣士兵吼道:「帶上你們的人跟老子走!今晚誰敢下令點火老子就崩了誰!」
「是!!」
隊伍壯大了。
吉普車繼續向著城市中心的警備司令部狂飆,而車後跟著一羣手裡不再拿著火把而是端著上了膛的步槍的士兵。
他們要去阻止一場浩劫,去把那些懸在全城百姓頭頂的屠刀硬生生奪下來!
現代,「薪火」指揮中心。
林峯死死地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肆意流淌。
直播間的彈幕早已變成了一片淚海。
「那是多麼絕望的年代,把槍口對準敵人是英雄,可把火把扔向同胞那是剜心之痛啊!」
「貝貝那句簡直是誅心之言!萬一沒趕上這一夜過後這幾十萬人真的就成了焦炭……」
「快啊李長官!一定要趕在警報響之前!歷史上那場大火就是因為一場誤會,一場該死的誤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