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這具身軀千瘡百孔,撐起的卻是整個華夏
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如同劃破時空的利劍,將這間昏暗逼仄,甚至空氣中都瀰漫著土腥味與陳舊菸草味的窯洞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來自於八十年後,名為「科技」的光。
「我的個乖乖……」
虎子顧不得去撿地上那半顆珍貴的大白兔奶糖,他張大了嘴巴被那手電筒的光晃得眯起了眼,本能地抬手去擋。
「這啥法寶?比那天上的日頭還亮堂!」
老班長更是嚇得倒退半步,手裡的旱菸杆子都在哆嗦。
在這個煤油燈都要省著點用的年代,這種純淨穩定且強烈的白色光源簡直就是神跡。
「是貝貝給爺爺帶的『小太陽』呀!」
貝貝得意地舉著手電筒,小短腿邁過門檻那個粉色的「小豬佩奇」書包在她背上隨著動作一顛一顛的。
她獻寶似的把手電筒塞進那個高大男人的手裡:「爺爺這個不用油,曬曬太陽就能亮!」
「以後爺爺晚上寫字,就不怕壞眼睛啦!」
男人握著那柄依然帶著現代工業冰涼觸感的手電筒,手指微微收緊。
他那雙看慣了風雲變幻的深邃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
不僅僅是因為這光,更是因為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好娃娃……好娃娃啊。」
男人低聲呢喃,聲音有些沙啞。
他關掉了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別在腰間的武裝帶上,像是佩戴一枚勳章。
「這可是咱們根據地最貴重的寶貝嘍。」
然而,真正的「寶貝」才剛剛開始。
現代,代號「薪火」地下指揮中心。
巨大的主屏幕上,正實時顯示著貝貝胸前微型攝像頭傳回的畫面。
雖然信號因為時空亂流有些許噪點,但高清的畫質依然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各單位注意,連接穩定。」
李國邦死死盯著屏幕,手心裡全是:,「醫療組,那是咱們的司令,那是咱們的先烈!拿出你們看家的本事來!」
「是!」
旁邊的一個全封閉無菌操作間裡,匯聚了中華大地最頂尖的二十位醫學泰鬥。
白髮蒼蒼的鐘院士戴著耳麥,雙手顫抖地放在操作臺上,他的面前是貝貝隨身攜帶的「可攜式生命體徵監測儀」傳回的數據流。
畫面裡,貝貝已經開始執行她的「特殊任務」了。
「爺爺,坐下嘛。」
貝貝放下書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看起來像是玩具,實則集成了現代最頂尖傳感技術的「智能聽診器」。
她像個小大人一樣,拍了拍那張缺了一條腿的黑漆桌子。
「貝貝現在是小醫生哦!我要給爺爺檢查身體!」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窯洞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咱們的小神仙還要給爺爺看病?」
「行,爺爺這條命都是撿來的,就讓你這小娃娃擺弄擺弄!」
他依言坐下,解開了那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軍裝釦子。
當那件單薄的灰色內襯被掀開露出男人瘦骨嶙峋的胸膛時,現代的指揮中心裡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太瘦了。
那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像是乾枯的琴絃,繃在一層發黃的皮膚下。
皮膚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陳舊傷疤,有的像是蜈蚣,有的像是彈坑,記錄著這個男人半生的戎馬生涯。
「貝貝,把聽診器貼在爺爺左胸口,位置稍微偏下一點。」
貝貝的右耳裡,傳來了一道極盡溫柔卻帶著幾分哽咽的聲音,那是鍾院士在說話。
「好噠!」
貝貝乖巧地應著,將聽診器冰涼的探頭貼了上去。
「嘶……」
男人被涼得縮了一下,隨即笑著摸了摸貝貝的頭:「這小玩意兒還挺涼快。」
然而下一秒,當數據傳輸回現代時整個醫療組的操作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屏幕上,一行行紅色的警報數據觸目驚心。
【心率:不齊,伴有嚴重早搏。】
【肺部:大面積陰影,支氣管嚴重擴張,伴有陳舊性煙燻損傷及疑似未取出的微小彈片殘留。】
【胃部:重度潰瘍,胃壁極薄,處於長期飢餓導致的萎縮狀態。】
【營養狀況:極度營養不良,重度貧血……】
「啪嗒。」
鍾院士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這位見慣了生老病死的泰鬥級國醫此刻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肆意流淌。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鍾院士摘下眼鏡,泣不成聲。
「肺都黑成這樣了,胃也爛了……他平時喫的都是什麼啊?」
「他是靠什麼撐著這口氣指揮千軍萬馬的啊?」
指揮中心裡幾位年輕的女軍官已經捂著嘴跑了出去,不敢再看那組殘酷的數據。
李國邦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裡,鮮血滲出都不自知。
這就是我們的先輩。
這就是那個在教科書裡氣吞山河、在畫像上神採奕奕的領袖。
此時此刻他還活著,可他的身體卻已經是一盞在狂風中即將耗盡油膏的枯燈!
畫面裡貝貝並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數據,她只是感覺耳朵裡的老爺爺在哭。
「爺爺,你怎麼啦?」
貝貝眨著大眼睛,看著面前笑眯眯的男人:「你的肚肚裡是不是有小蟲子在咬你呀?是不是很疼?」
男人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重新扣上釦子:「不疼。就是有時候不想喫飯,有時候咳嗽兩聲。」
「這都是老毛病了,比起那些躺在草地裡的戰友爺爺這身板硬朗著呢!」
「不許說謊!」
貝貝突然生氣了,小腮幫子氣鼓鼓的。
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大盒花花綠綠的藥,還有幾袋銀色包裝的高能營養液。
「剛才耳朵裡的老爺爺都哭了!他說爺爺的肺像是煙囪,胃像是破口袋!」
貝貝一邊,一邊把一盒進口的特效消炎藥和一盒養胃顆粒塞進男人手裡。
「這個是草莓味的,那個是甜甜的!必須喫!每天都要喫!」
貝貝霸道地命令著,眼圈卻紅紅的:「爺爺不能生病,爺爺生病了以後誰帶我們打壞蛋呀?」
男人看著手裡那精緻到極點的藥盒,看著上面那些雖然奇怪但依稀能辨認的簡體字。
「阿莫西林……奧美拉唑……」
他沉默了。
他不是不識貨的人,他知道這些藥在封鎖線外面那是拿黃金都換不來的救命藥。
而現在,這個小娃娃就像發糖豆一樣塞給了他。
「娃娃……」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這藥太金貴了,爺爺這把老骨頭扛得住,還是留給傷員……」
「不許!」
貝貝突然大喊一聲,從書包最裡層掏出了那張被李國邦鄭重託付的照片。
「李爺爺說了,爺爺必須要好好的!因為……因為咱們有大船啦!」
貝貝踮起腳尖,將那張高清的航母照片舉到了男人面前。
那一刻,風好像停了。
窯洞裡的塵埃好像靜止了。
男人原本還想推辭藥品的手,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要把那張薄薄的相紙看穿。
照片上,碧海藍天。
一艘如山嶽般巍峨的鋼鐵巨艦劈波斬浪,行駛在無垠的大洋之上。
寬闊的甲板上,一架架外形科幻的戰機整齊排列,如同蓄勢待發的雄鷹。
而在艦島的最高處,那面鮮紅的五星紅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紅得耀眼,紅得讓人想哭。
「這……這是……」
男人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一把抓過照片,動作大得甚至帶翻了桌上的水碗。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艘船,盯著那面旗。
「這就是咱們以後的軍艦?」
男人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貝貝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是呀!這是福建艦!」
「李爺爺說咱們再也不用怕壞人的船了!咱們的大船可厲害了,能飛好多好多飛機!」
「好……好啊!好啊!!」
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從男人深陷的眼窩中流了下來,滑過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滴落在那張照片上。
他這一生,硬骨頭,鐵心腸。
面對敵人的百萬大軍圍剿,他沒哭過。
面對雪山草地幾乎全軍覆沒的絕境,他沒哭過。
面對至親犧牲的消息,他也是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可此刻,看著這張來自未來的照片,看著這艘屬於華夏民族的鋼鐵巨艦,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統帥哭得像個孩子。
「甲午年……咱們輸得慘啊……」
「幾代人啊,咱們連個江防都守不住,只能看著人家的炮艦在咱們內河裡橫衝直撞……」
男人一邊哭一邊笑,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甲板,彷彿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有了這個大傢伙……咱們的娃娃以後就真的不用再受氣了。」
「腰桿子……終於能挺直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淚眼看著貝貝卻彷彿透過貝貝,看向了那個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抵達的未來。
「娃娃,替爺爺謝謝那個李爺爺。」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貼身收好,放在了離心臟最近的口袋裡。
「告訴他爺爺看見了,爺爺這病不治也罷!只要能換來這艘大船爺爺就是現在閉眼那也是笑著走的!」
「不行!就要治!」
貝貝急了,把藥又推了過去:「李爺爺說了,這也是命令!」
看著這一老一小在爭執,旁邊的虎子卻突然身子一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虎子!」
老班長驚呼一聲,撲了過去。
只見虎子臉色慘白嘴脣發紫,渾身燙得像個火爐。
他的褲腿早已被膿血浸透,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不好,是敗血癥前兆!傷口感染擴散了!」
現代指揮中心裡,鍾院士一聲厲喝,眼神瞬間變得犀利。
「快!貝貝,救那個小戰士!晚一分鐘就要截肢!」
貝貝被嚇了一跳,連忙轉身跑向虎子。
老班長正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捂虎子的傷口,卻被貝貝拉住了。
「班長爺爺別動!讓貝貝來!」
貝貝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金屬噴霧瓶,這是國家最新研發的軍用急救生物凝膠。
集成了超強鎮痛、殺菌、生肌於一體的黑科技,本來是給特種部隊準備的戰略物資。
「可能會有點疼哦,虎子哥哥忍一忍。」
貝貝按照耳朵裡老爺爺的指示,對著虎子那早已潰爛見骨的膝蓋按下了噴頭。
「滋——」
淡藍色的霧氣噴灑在傷口上。
原本以為會是劇痛,虎子緊緊閉上了眼睛咬著牙關。
可下一秒,傳來的一陣清涼舒爽的感覺就像是三伏天裡喝了一口冰鎮酸梅湯,瞬間壓下了那鑽心的劇痛和灼燒感。
「唔……」
虎子那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他不可置信地睜開眼。
「班長……不疼了……真不疼了!涼颼颼的,像是……像是春天來了。」
看著虎子那原本青紫的臉色逐漸恢復了一絲血色,看著那原本猙獰的傷口被一層透明的薄膜覆蓋,血止住了。
窯洞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說剛才的手電筒是科技,那這瓶藥水在他們眼裡就是真真正正的「仙家法術」。
「我的娘咧……」
老班長看著貝貝,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喜愛,而是帶上了敬畏。
「這娃娃……到底是哪路神仙座下的童子啊?這就是未來的醫術嗎?」
男人看著這一幕,悄悄地轉過身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航母照片,又看了看手裡那盒消炎藥。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未來不僅僅有大船,有大炮。
更有一個把每一個戰士的命都當命,把每一個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的國家。
「值了。」
男人用粗糙的手指擦去眼角的淚,低聲自語。
「這條路.....咱們沒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