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這不是防空洞，這是十八層地獄的蒸籠
「嗚——嗚——！！」
悽厲的警報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山城灰濛濛的天空上來回拉扯。
鋸得人心頭髮慌，鋸得這漫天迷霧都染上了血腥氣。
朝天門碼頭上，原本像蟻羣一樣蠕動的難民潮瞬間炸了鍋。
「掛紅球了！兩顆紅球！！」
「跑啊！鬼子的飛機進川了！！」
虎子一把將貝貝死死按在懷裡，那件還沒捂熱乎的嶄新軍大衣猛地一裹，像是一面盾牌隔絕了外界的推搡和尖叫。
他那雙穿著現代軍靴的腳在溼滑的青石板上踏出沉悶的響聲，逆著人流瘋了一樣往最近的防空洞口衝去。
「借過！借過！有娃娃！！」
虎子嘶吼著，嗓音裡帶著從西北戰場帶回來的血性。
貝貝從大衣領口探出半個小腦袋，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驚恐地望著天空。
雖然還看不見飛機，但那種壓抑到讓人想吐的低氣壓，已經讓她的心臟「砰砰」直跳。
平板電腦在她的小書包裡瘋狂震動，那是來自八十年後的警告。
屏幕上，那個代表氧氣濃度的數值正在從綠變黃。
「快！進洞！！」
隨著一聲令下，虎子抱著貝貝被身後洶湧的人潮硬生生地「擠」進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防空隧道。
原本是這座城市的保命符，此刻卻像一張張開的巨口，貪婪地吞噬著驚恐的人羣。
一進洞，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撲面而來。
洞裡沒有電燈，只有牆壁上每隔十幾米掛著一盞昏暗的桐油燈。
那豆大的火苗在渾濁的空氣中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往裡走！別堵在門口！！」
維持秩序的憲兵揮舞著手臂，嗓子都喊啞了。
虎子護著貝貝，艱難地挪到了洞穴深處的一個角落。
他找了塊稍微乾燥點的石頭把貝貝放下，然後整個人像堵牆一樣擋在前面，用身體為孩子撐開一點點呼吸的空間。
「貝貝不怕，虎子哥在。」
虎子喘著粗氣，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冷汗。
貝貝緊緊抱著書包小臉煞白，她看著周圍。
全是人。
密密麻麻，人擠人，人挨人。
有抱著包袱的老太太，有還在坐月子的女人，有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還有不少穿著長衫的學生。
大家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被塞在這個狹長的石頭縫裡。
「轟——！！」
第一聲爆炸，終於在頭頂響起。
整個防空洞都在劇烈顫抖，灰塵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炸了！十八梯那邊炸了！！」
有人驚恐地大喊。
緊接著，是連綿不斷的爆炸聲。
鬼子的飛機不是幾架，是一羣，是一波接一波。
他們不急著走，他們在天上盤旋，像貓戲老鼠一樣扔幾顆炸彈飛走，過一會兒再回來扔幾顆。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疲勞轟炸」。
他們不光要炸毀這座城，更要炸垮這城裡人的神經，炸幹這洞裡人的空氣！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三個小時……
洞外的爆炸聲時斷時續，警報聲一直沒有解除。
洞裡的溫度，開始急劇升高。
原本陰涼的隧道，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幾千人的體溫和呼吸，讓這裡的熱氣無處排洩。
牆壁上開始滲出水珠，那是冷凝的人氣，也是這座城市的眼淚。
「熱……好熱……」
貝貝感覺頭暈乎乎的，像是發燒了一樣。
她想脫掉羽絨服，可週圍擠得連抬手的空隙都沒有。
虎子早就把大衣脫下來墊在貝貝身下，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衣卻早已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水……娘……我要喝水……」
旁邊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嘴脣乾裂起皮，虛弱地拽著母親的衣角。
那個母親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水壺，卻早就空了。
她絕望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把手指伸進嘴裡咬破，然後塞進孩子的嘴裡。
血，是鹹腥的，卻成了這蒸籠裡唯一的液體。
現代，指揮中心。
李國邦死死盯著大屏幕上傳回的實時數據，拳頭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該死的小鬼子，這哪裡是轟炸，這是要把人活活悶死！！」
屏幕上，貝貝攜帶的傳感器顯示：
【當前環境溫度：42攝氏度】
【二氧化碳濃度：1.5%（嚴重超標）】
【氧氣濃度：16%（持續下降中）】
「不能再等了！」
林峯看著女兒逐漸迷離的眼神，心如刀絞。
「必須讓他們出去！哪怕外面有炸彈，也比悶死在這裡強！！」
「出不去！」
李國邦指著衛星地圖：「洞口被炸塌了一半，而且外面現在是火海，出去就是被燒死！」
1938的山城隧道裡，死神正在無聲地收割。
那盞掛在牆上的桐油燈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如豆的一點藍光，那是氧氣耗盡的信號。
周圍變得安靜了。
原本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咒罵聲都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是缺氧帶來的嗜睡。
人們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像離水的魚。
可是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是滾燙的、渾濁的，帶著令人絕望的窒息感。
「唔……」
貝貝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圍，卻發現視線變得模糊。
她看見了。
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那個夢裡的場景出現了。
一位年輕的母親臉色紫漲，已經站立不穩。
但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拼盡全力將懷裡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高高舉起。
舉過頭頂，舉向那稍微有一絲絲空氣流動的上方。
她的手在顫抖，青筋暴起卻像鐵鉗一樣死死鎖住那個姿勢。
哪怕她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滑落，哪怕她的膝蓋已經跪在了泥濘的地上那雙手依然高舉著。
那是母愛在絕境中搭建的最後一座塔。
「寶寶……活……活……」
母親的嘴脣無聲地蠕動，最後頭一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不動了。
但那雙手，依然舉著。
「阿姨！！」
貝貝想喊，可是嗓子裡發不出聲音，只有微弱的氣音。
眼淚順著貝貝的小臉滑落，這就是夢裡的紅霧嗎？
這就是沒有風的洞嗎？
「虎子……哥……」
貝貝拽了拽虎子的手，虎子此時也已經到了極限。
這個在戰場上能背著彈藥箱跑十裡的漢子，此刻靠在牆上眼神渙散。
聽到貝貝的動靜，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貝貝……別睡……千萬別睡……」
虎子從懷裡摸出那個貝貝給他的「暖寶寶」，此刻那東西燙得嚇人，卻成了唯一的知覺。
他用顫抖的手，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那是司令發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喫。
「喫……甜的……喫了就不困了……」
虎子剝開糖紙，手抖得把糖掉在了地上。
那是髒兮兮的泥地，混雜著痰液和汙垢。
虎子沒有任何猶豫，撿起來在自己那件唯一的單衣上擦了擦，隨後塞進嘴裡。
甜，帶著泥土腥味的甜。
這股甜味在舌尖化開，刺激著貝貝瀕臨崩潰的神經。
「不……不能睡……」
貝貝想起了爺爺的囑託。
想起了自己是來救人的，不是來睡覺的。
她掙扎著從書包裡掏出那個平板電腦。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成了這地獄裡唯一的光源。
「滴——滴——」
平板發出了急促的報警聲。
貝貝用小手指劃開屏幕，那是現代爸爸給她安裝的「特別軟體」。
屏幕上，一個雷達掃描的界面正在旋轉。
【檢測到敵機編隊正在返航補給。】
【空窗期預測：25分鐘。】
【建議：立即通風/疏散。】
鬼子走了，他們去裝彈了！
這中間有25分鐘的空隙！
可是……可是警報還沒停啊！外面的人不知道啊。
貝貝看著那個依然高舉著嬰兒的母親，看著周圍一個個閉上眼睛的叔叔阿姨。
如果不告訴大家，這25分鐘就是這幾千人的死期！
「虎子哥……鬼子走了……我們要出去……透氣……」
貝貝趴在虎子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虎子渾身一震。
他對貝貝的話，那是無條件的信任。
這可是神仙娃娃，是司令都聽的小軍師！
「真的……走了？」
虎子喘著粗氣問。
貝貝把平板舉到虎子面前，指著上面那個綠色的倒計時。
「大綠條……就是安全……」
虎子看著那個發光的「神仙闆闆」，眼中的渙散瞬間凝聚成一股決絕的光芒。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都醒醒！！別睡了！！鬼子走了！！」
虎子扯著嗓子大吼，可是聲音在嘈雜的洞裡根本傳不遠，而且大家已經缺氧到聽不見了。
「沒用的……門關著……憲兵不讓開……」
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虛弱地搖搖頭：「警報沒停……誰敢開門……」
是啊，警報沒停。
在這個年代，警報就是天條。
沒有解除警報，擅自開門就是通敵，就是害死全洞的人。
可是再不開門，這裡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貝貝急得眼淚直掉。
她看著平板上的倒計時，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24分鐘……
23分鐘……
「爸爸……李伯伯……」
貝貝對著平板哭喊：「救救大家……那個小寶寶要憋死了……」
現代，指揮中心。
李國邦此時已經滿頭大汗，他一把抓起通訊器對著技術部怒喝。
「還沒連上嗎，我要接管山城的防空警報系統！！」
「將軍，那是1938的機械警報器，沒有網絡接口，無法遠程黑入！」
「那就用聲音！」
李國邦指著貝貝手裡的平板：「那是軍用級的平板，揚聲器功率很大！把它連上貝貝書包裡的小藍牙音箱！！」
「貝貝！」
林峯的聲音通過耳機，穿透時空在貝貝耳邊炸響。
「聽爸爸說，把你書包裡那個黑色的圓筒拿出來！那個是專用音箱！」
「把它舉高，把聲音開到最大！！」
貝貝雖然頭暈，但聽到了爸爸的聲音就像打了一針強心劑。
她手忙腳亂地從書包深處掏出那個原本是為了給根據地放紅歌用的可攜式低音炮。
「虎子哥……舉高高……」
貝貝把音箱遞給虎子。
虎子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一把抓過來，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音箱舉過頭頂，就像那個母親舉起孩子一樣。
「滋——」
電流聲響過。
下一秒，一個渾厚威嚴，帶著無盡壓迫感的聲音在這如同煉獄般的隧道裡轟然炸響！
那不是這個時代的聲音。
那是來自八十年後，大國防空預警系統的標準播報音！
「注意！注意！敵機已離境！當前空域安全！！」
「立即開啟通風口，組織有序撤離！！」
「重複！敵機已離境！這不是演習！！」
這聲音太大了，帶著重低音的震動，直接震得洞頂的灰塵簌簌落下，也震醒了那些昏昏欲睡的靈魂。
所有人都驚呆了，這是誰在說話？
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怎麼像天神下凡一樣？
守在洞口的憲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廣播嚇了一跳，手裡的槍差點走火。
「誰？！誰在亂喊？！」
「是老天爺顯靈了！！」
虎子舉著那個發光的黑盒子，用盡丹田之氣怒吼道。
「我是八路軍紅星基地的警衛員！我有千裡眼！現在外面沒飛機！！」
「快開門！！再不開門，老子斃了你！！」
虎子從腰間拔出那把駁殼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那個猶豫不決的憲兵隊長。
憲兵隊長看著那個如同殺神一般的漢子，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循環播放「當前空域安全」的黑盒子。
那種窒息感也讓他瀕臨崩潰。
「媽的！賭一把！！」
憲兵隊長一咬牙，狠狠踹向那扇厚重的鐵柵欄門。
「兄弟們！開門！！透氣！！」
「嘎吱——」
隨著那扇生鏽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帶著硝煙味、焦糊味，但卻無比清涼無比新鮮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
那是生的氣息！
「風……有風了……」
那個舉著孩子的母親，原本已經灰敗的臉上突然顫動了一下。
懷裡的嬰兒因為吸入了第一口涼氣，發出了「哇」的一聲啼哭。
這聲啼哭，比任何樂章都要動聽。
人羣瘋了一樣湧向門口，貪婪地呼吸著。
貝貝癱軟在虎子懷裡，看著那個平板上的倒計時。
【剩餘空窗期：18分鐘。】
「只有18分鐘……」
貝貝虛弱地呢喃：「他們還會回來的……還要炸……」
是的，這只是第一波。
鬼子的「疲勞轟炸」才剛剛開始。
如果沒有一雙真正的眼睛盯著天空，這樣的生死賭局還要持續整整三年。
虎子抱著貝貝擠出洞口，大口喘息著。
他看著懷裡的小丫頭，又看了看手裡那個神奇的黑盒子眼中滿是敬畏。
「貝貝……這到底是啥寶貝？」
貝貝強撐著眼皮，從書包裡又掏出一個更像「鍋蓋」一樣的小圓盤配件，那是爸爸讓她帶來的真正的「殺手鐧」。
她對著虎子，露出了一個疲倦笑容，卻帶著無比的驕傲。
「虎子哥，這個……叫『預警雷達』。」
「有了它，咱們就不當瞎子了。」
「咱們要給這座城，裝上一雙看得見壞蛋的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