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二次射大雕72

深有苦衷[綜武俠+劍三]·二閒·7,302·2026/3/24

232 二次射大雕72 楊康掐緊喉嚨, 只覺有無數蚊蟻自喉間爬過, 胸口悶塞,呼吸不暢,又酸又痛, 氣短非常。 他的手掐入了地中,白皙的指甲裡染上汙泥。 若是可以, 徐哲當然不想走到這一步,他閉上眼道:“康兒………楊康, 無須擔心, 畢竟師徒情誼,只是你會難受片刻罷了,萬萬不會傷你性命, 也不會損你身體。” 言罷, 徐哲沉默片刻,天地寂涼, 月華若水, 唯有身前之人發出的難耐哽咽,莎莎迴響。 “呃…”楊康呼吸不暢,不過片刻,便面色漲紅,他艱難的掐住自己的喉嚨, 掙扎著抬頭望向徐哲,仍是試著伸出手,去勾住眼前不遠的青色袍角, 啞聲道,“姐、姐姐…咳咳…我……咳咳咳咳……” 徐哲眸色沉寂,其中夜色兩點,徐徐蔓延。 徐哲打斷他,道。 “楊康,走之前,我在為你上最後一課。” “我帶你看盡人生疾苦,觀百姓苦難,看人子喜樂。” “我也帶你暢遊武林江湖,品快意恩仇,嘗縱情瀟灑。” “你自小生長在大金,我不比你更為了解。” “我帶你入了大宋,見宋人百態,乃至告訴了你之身世。” “我還帶你去了大蒙,你自小常隨完顏洪烈一起去的北方。” “我從不直接的告知於你,你應這般做,或者那般做。” “我不喜強行命令於你,而是將我之所學,盡數擺在你面前。” “書和道理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是以,這人如何想、如何做………人之心性,是之為重。” “儒家謂之入世,所謂倫理道德,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為人基礎,方為入世。” “道家謂之出世,重天道,不違規,順乎自然以為治,天人合一是為求……超然通達,方為出世。” “佛家謂之超世,教化度人為己任,不知生死,自救向善,修以成佛免去輪迴苦難……渡人渡己,方為超世。” 楊康的喘息聲漸漸小了,他無需在狠狠的掐住自己的嗓子,卻仍然用力的壓住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中痠麻遊走,如若被下了麻藥,半分力氣都用不上。 他乾咳數聲,眼角通紅,脖頸揚起,卻仍是執拗的啞聲道:“姐姐……你…咳、咳咳咳……是…咳,要走了嗎……” 徐哲像是未聽到他,仍然輕聲念道。 “論語顏淵,孔子曰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佛家超世,道家出世,儒家入世。” “不命令、不逼迫,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楊康,我從不曾直白的告訴你什麼大道理,但這回,當真是隻有這八個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然而,楊康仍是那般固執的盯著徐哲,漆黑的眸中帶著兩點猩紅,他的嗓子乾啞,好似被磨出了血,字字道:“姐姐,你,還是要走了嗎。” 徐哲終是嘆氣了。 他掃擺而跪,單膝觸地,他伸出手,觸在楊康被他一掌震裂的□□右胸口。 女子的指尖極冰,好像剛剛從萬年不化的冰櫃裡出來,涼的楊康渾身一抖。 他順著徐哲觸及的位置,低下頭,看向他自己,一片紅色蔓延的胸膛。 他低聲說:“剛才那一掌,姐姐不是要試探自己的功力,而是為了制我限我。” 徐哲點著楊康□□的胸口,靜默片刻,啟唇道:“不止,我摸了你的人.皮面具,所以我中了毒,而我的手,卻又確確實實的觸到了你卸下面具後的臉,所以,我自然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楊康一怔,又苦聲道:“是那綠色的藥膏……原來不止是為康兒卸掉那人皮.面具。” 徐哲默認。 再去問徐哲如何猜到他今晚會動手,已經毫無意義了。 徐哲卻主動說道:“這毒,若不特意觸及特定經脈,十二個時辰過後,會隨著汗液而離開你的身體………我方才告訴你的卸皮配方,卻是沒有錯的,只是我給你用的這種,我又額外加了些許東西。” 楊康閉眼苦笑,說到這裡,他哪裡還不知道,只要他不出手,定然相安無事,而他出了手,所以這“防患於未然”的毒,和剛才姐姐拍到他胸口的那一掌…………是了,若姐姐中的不是讓人失去內力的十香軟筋散,內功健全的姐姐,定然能在特定經脈處來上一掌;而就算姐姐中了這出人意料的十香軟筋散——或者類似的其他東西,姐姐知他性子,只要沒了生命危險,肯定會苦肉計的賣弄一番,姐姐若打他一掌、踹他幾腳、甚至扇他巴掌,他都絕對不會躲著、避開,是以,觸及經脈此事,也絕對不難。 楊康狠狠的咬住唇,喉間發出幾聲哽咽。 徐哲嘆了一聲。 “楊康。”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喚一聲“康兒”,“若你當真留下我,你又待如何。” 楊康流著淚道:“我……我什麼也沒想……”他忍耐幾聲,嗚咽道,“我只是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你從我那麼小的時候就帶著我,你陪了我那麼多年,你教了我那麼多,姐姐……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讓你走…!” 他痛苦的仰起頭,月色、樹影、眼前的人………兩行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盡數都變的扭曲模糊:“姐姐,康兒做得不對,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的族中有什麼事情,康兒都幫你……你……你走的話,不要一走就是二、三十年好不好……不,二、三十年也沒關係,只要姐姐你別音訊全無……只要你別音訊全無……哪怕一年一封信,過年一聲好……姐姐,二十年太久了,三十年太長了,你……你不能就這樣離開啊…!” 徐哲鼻子酸了酸。 楊康這事,做的不地道。 但這種事,本來不應發生。 “…楊康。”徐哲輕聲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楊康哽咽道:“一、一十有六……” 徐哲笑了笑,緩緩的拍了拍他的頭:“十六歲,不算大,卻也不小了。”……唉,不知不覺,他也是能對別人說出這種話的“年紀”了。 手掌掃過大地,哪怕內力暫失,卻是掌風仍存,不過撫掌一掃,便清出了小片空地。 楊康雙膝跪在地上,徐哲也不顧形象了,乾脆就地坐了下去。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和楊康說話了………在“射鵰”的世界裡。 “楊康,十香軟筋散非同小可,若我不是早有準備,定然會中技於你。” “我上頭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八個字,哪怕你生在大金,也定是自小聽過。” “你出身富貴,長於王家,自小僕人無數,唯你是從………這八個字,你之前不理解,或許今後也不打算理解,但我還是想再對你說一遍。”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方為人。” ……雖然,這話,他好像是最沒資格說的一個。 如此說來,他早已不是人……或者總有一天,失去資格稱為人吧。 心中這般譏諷的笑著,徐哲就不由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輕聲道。 “楊康,你曾對我道,若將來他日,當真亂世再現,戰火紛飛,你所求為何?——不過是攜你父母、帶你愛人,隱蔽叢林,避而不出。” “是問,戰火席捲日,你欲救你父母,我卻圈著你,道:我從小帶你,教你養你,說是你的小半個……孃親也不為過,如今你卻要一走無信,你怎能離開?——你作何感想。” 楊康乾咳兩聲,卻是諾諾道:“這……不能一概而論,我只是離開去接父王孃親,而姐姐你卻是要離去好多、好多、好多年……” 徐哲搖頭:“哪有不一樣,馬蹄之下,冤魂無數,真到了連大金都傾覆之日,加之你父姓完顏,你以為‘救人’是那麼好救的?說是去而救人,哪怕一去不歸,也只是尋常事情——我為自己,不想你送死,因而阻你;我為你著想,不想你應許送死,因而毒你——楊康,你作何感想?” 楊康閉緊嘴巴,低頭不答。 但徐哲只是看他兩眼,就知道他的心思未定,哪怕他說了不少,怕是仍然在心中愁苦,想著,他的婉兒姐姐要走了,怎麼辦,如何辦,無法辦。 “……罷了,你當下也聽不進去。”徐哲搖搖頭。 楊康聽罷,急忙抬頭,神色匆匆,眸中滿是焦急。 再一次的,徐哲撫上他的發,輕輕的壓了壓:“康兒………楊康,哪怕你至今為認,在我心底,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你是我唯一的徒兒。” 楊康雙瞳睜大。 徐哲嘆道:“我早有防備,所以你傷不到我,但若換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楊康,你這般做法,你應也知道,是我最最瞧不上的。” 楊康面色掙扎,他想埋下頭去,卻知道大勢已定,姐姐必走不可,因此,哪怕一時片刻,都強迫著自己要注視著眼前女子,哪怕……哪怕在這雙清冷好看的眉眼裡,看到了對他的鄙薄厭惡之色。 徐哲繼續道:“你並未傷到我,我便不在意這事。” 楊康不太明白,他以為姐姐定然討厭死了他。 然而,徐哲話鋒一轉,眸中厲色上染,厲聲道:“然而,楊康,若你再做這般事情,別說二、三十年太長,就算二十年後我再入中原,也絕對不會再去見你。” 楊康收聲。 徐哲冷笑一聲:“是了,哪怕你做了類似的事情,我也無法知道,但你想不想賭,我是否真的沒渠道知道?” 這……思及徐哲家族之隱蔽,勢力之複雜,一時之間,楊康竟然不敢妄下斷言,而且…… 楊康攥緊拳,胸間悶的幾乎要死掉一樣。 ……而且,就算姐姐只是孤身一人,他也不敢這麼做了,讓姐姐再度生厭的可能……一絲一毫也不敢了。 徐哲料中了楊康的心思。 楊康這種人,若第一次做了“壞事”,這壞事成了,卻未得到足夠慘痛的教訓,他自小放肆慣了,這“乖巧”二字,也不過是在“婉兒”面前才有所表態,是以,他嚐到了甜頭,便會做第二件、第三件、乃至第四件…… 無人可說他錯,無人敢道他不對,教訓不夠慘,不足痛,亦無法讓他縮起手腳,蜷於袖口衫中。 楊康的膽子很大,他自小就無法無天慣了;楊康的膽子也很小,因為在大多數時候,他的膽子是大的。 已然壞事暴露,慘遭失敗的小王爺,只要他還真心實意的在意“婉兒”一天,就絕不敢賭第二次。 徐哲掃掃下襬,扶膝而起。 楊康雙膝跪地,兩手支地,仍然沒什麼力氣站起來,只能用眼神緊緊的跟隨著那青色的苗條背影。 他看到姐姐走到了拴住馬匹的繁木前,勾下屬於自己的那個包袱,掀角打開,從內部掏出了兩封信函。 然後姐姐手拿信封,那般微垂著頭,黑色的發落在她的耳畔,面色不明的沉吟良久。 徐哲盯著手中的兩封信,的確陷入了遲疑之中。 這是他在離開桃花島、再奔大蒙前,於黑夜客棧中所寫下的信函。 信函正面,一封署名楊康,一封隻字未有。 他盯信良久,最終,卻是雙眼一閉,將信又收了回去,然後又走到了楊康的身邊。 楊康小聲的問:“姐姐……你拿著的……是什麼?” 徐哲淡淡道:“是信………那信,我在四十餘天前就已寫好,本想在我離去之前,將兩封信皆交予你手。” 楊康愣神,急切道:“那我——” 徐哲冷然道:“今夜之前,我是那般想的,而現在……”眸底的嘲諷一閃而過,徐哲搖了搖頭。 這當是最後可留下的“信物”了,楊康急道:“姐姐,你相信我,我…我——” 徐哲不是在裝,他是真的改了主意,沉聲搖頭:“楊康,這就是我說的,做任何事前,勢必要竭己所能,做到事無鉅細,考慮己身、考慮他身、乃至考慮無關之人。” “你如何能成事?成事之後,又當如何?” “若事不能成,事失之後,又會怎樣?” 楊康死死的盯著那遠處的包裹:“……會,失去姐姐給我的信……兩封信。” 徐哲:“………”現在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是吧。 小哲很煩了,同樣是十六歲,怎麼當初沒覺得師弟師妹們有多煩人? ……這個問題一出,小哲便回過味來了。 唯一的不同……師弟師妹們的師父是黃藥師,而楊康的師父,是自己。 徐哲:“………”也對,說到底,都是他把楊康本來的軌跡給帶偏了,雖說這人本身的命數也算不上多好,然而,那也是他人的人生,不是任何人應該參與改變的。 對於楊康,終是他插了一手,這就讓徐哲在最初之時,就一直在心間深處,存了幾分愧疚。 他有把握,他的插手,能讓黃藥師過得更幸福——師孃未死,黃蓉父母俱在,閤家歡樂。 然而,徐哲沒有把握,他的橫來一腳,會將楊康的命數,扭轉到什麼程度,是好?是壞?若是壞,當然就是他的罪過。 已知留不下徐哲,楊康便開始在那邊唸唸有詞的,唸叨著徐哲的信。 徐哲卻是真的不能把這信給楊康了。 信有兩封,徐哲本是想叫他,當你覺得你能打開的時候,你便打開它。 第一封,署名楊康,除去交代諸多瑣事,最重要的一條,則是讓他帶上第二封未署名的信,去那桃花島,找那黃藥師。 而第二封信,實則是徐哲想以楊康之手,交給黃藥師的信,其中內容較為繁雜,除去與“徐哲風”和“婉兒”相關的一些,剩下的,卻是能讓黃藥師以桃花島開派人之位,認下楊康這桃花島的第一個徒孫。 徐哲知楊康品行,知楊康對“婉兒”執念,若在二人分離之前,楊康當真能不做蠢事,他便想,楊康好歹是長大一點了。 然而,楊康選擇了做蠢事。 是以,徐哲斷不會再將這信給予楊康,楊康心思不定,如何能讓他再去“害”黃藥師? 哪怕只是可能也不行,哪怕現在的楊康如烈焰撲水,熄了火光,萬不敢賭,不敢再做可能讓“婉兒”生氣——也、不、行。 可能對桃花島有害之事,但凡一絲可能也絕對不行,這一小步棋,哪怕事後可能要再廢周折,這費了,就暫且是費了吧。 ……而且,本想於現在就對楊康坦然,他其實並非女子的事情,如今看來,怕是也要等到二十年後,才更為合適。 唉,算了,給黃藥師的那封信也算了,既然楊康現下這個樣子,那封信,既是用不到,也是無法用了。 唉。 夜色漸漸過去,月色逐而隱匿。 楊康不住的請求著,他已徹底絕了讓徐哲不要走的心思,卻仍是垂求著那原本應該屬於他的信件。 終於,掛在天上的明月徹底的消失了。 天際的盡頭泛起了魚肚的白色,晨曦初升,露水縈頭。 楊康的嗓子早已說的破了。 徐哲只是靜靜的坐在他以掌掃出那片地方,靜靜的,靜靜的,聽著楊康越發沙啞的一字一眼,看著遠處的朝陽初露。 他拍了拍染上晨露的青色下襬,終是站了起來。 楊康瞬間收聲。 徐哲負手而立,背對楊康。 晨曦自東面而朝,青色的衣衫是暗的,世界是明的,勾勒的那苗條人影更為的鮮明刺目。 “楊康。”徐哲忽然問,“你恨我嗎。” 楊康咳出了血,搖頭說,啞聲道:“不恨,姐姐不恨康兒就是最好的了,康兒怎麼可能去恨姐姐。” “…不恨。”徐哲輕喃著,“不恨………現在還不恨。” 徐哲側身回眸,楊康在地上跪了一夜,面容不復精貴,神色憔悴,眼下生黑,胸前的紅已經化淤為青,整個人很是狼狽。 逆光回眸,青衫依舊,卻是面容模糊。 徐哲最後道:“楊康,我下的並非毒,而是藥,守你一夜,這藥性,也該去的差不多了,此處林間無人,又是晨曦初降,少則一個時辰,多則正午,三個時辰,這藥性便也全都去了…………二十年後,再見吧。” 說罷,徐哲不再言語,轉身離去,步伐依次,漸行漸遠。 忽而。 “——慢著!”身後,楊康大吼道。 徐哲止步,卻並未看他。 聽這聲音,楊康的喉嚨,多半全是鮮血,他怕已經走開不少的徐哲聽不清,忍著喉間撕裂的疼痛,大聲叫道:“姐姐!我的包袱中,你翻翻,一個藍色的小瓶,以紅蓋為塞,裡面裝著的……是那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見徐哲不為所動,楊康啞聲大叫道:“我知姐姐……一向是,沒有什麼事能難的住姐姐的,如今姐姐離開的毫不猶豫,定當自己也有解毒之法,但………康兒不知姐姐要去做什麼,人在江湖,哪怕一時一刻,還是不要失了內力的好………那瓶子姐姐拿去,康兒知姐姐精通醫理,若是不信,儘可多番試過,確認萬無一失,再服藥解毒,總比……總比姐姐再大費周折,去配置解藥來的方便。” 見徐哲仍佇在原地,楊康的聲音漸漸小了。 忽而,徐哲轉身而踏,走到樹牽馬匹處,打開了楊康的包袱。 楊康面色大喜,嘴唇顫著,還想說什麼,卻是什麼也說不出。 徐哲找到了那小瓶,也不多加查看,在此停留,而是徑直塞到了腰間錦囊中。 徐哲再次踏步而走,他的步伐一頓,道了聲:“楊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十香軟筋散,若是沒有必要,你還是不要輕易用了…………莫要惹禍上身,省的二、三十年後,我回來了,卻再也見不到你。” 楊康霍然抬頭,心中大震,胸間悶氣積淤已久,這一刻,終是再也忍不住,霎時間澎湧而出。 他淚眼模糊,望著那漸漸再也瞧不見的青色背影,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徐哲離開了此處,便徑直朝著西域前進。 半途,他多番試驗,加之自己本就對十香軟筋散無比熟悉,不過區區三日,便心中數定,楊康給的這瓶,當真就是那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他這個當師父的,好像還沒有太過的無藥可救…? 徐哲啟瓶服下,不過小半個時辰,體內經脈溫熱,內力於五臟六腑開始緩緩遊走。 徐哲鬆了口氣。 繼而,繼續西去,目標白駝山莊。 如此,又過了小半個月,身邊的商隊愈發繁多,人們的面貌輪廓也逐而深邃。 再過七日,徐哲來到了白駝山莊下。 他遙遙的望著那修在山上的莊子,駐足良久,繼而輕功奔起,腳下生風,一點青色沿梯而上,直奔山莊大門。 白駝山莊,西苑書房內。 葉楓晚正對著一日復一日的賬本繼續愁呢,他咬牙切齒又有氣無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少賬了……雖然還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是賬本?他隱約覺得,自己絕對是個死不缺金子的傢伙,幹嗎要學這記賬呢?! ——唉,為了他的“未過門的妻子”啊。 葉楓晚無精打采的將筆墨一推,唉聲嘆氣,半趴在桌子上。 婉兒,阿婉。 小哲,阿哲。 ……嘰,什麼時候,才能去找他呀。 正這麼想著,卻忽聞窗上有聲三下。 葉楓晚一驚,抓緊手旁輕劍。 卻見那聲並無惡意,而是規律的,又敲了三下。 門扉上映出一個影子。 葉楓晚劍眉微擰,提劍而前。 他腳下無聲,走到窗邊,繼而猛而推窗,劍已出鞘:“來者何——” 話音未落,猛的收住,只因這趴在窗前,笑意盈盈之人,就是他數月來朝思暮想,方才還在腦中留戀之人。 “噓——我是偷偷溜進來的,沒人發現。”這人先是笑眯眯的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才藉著他從內推開的窗,手撐木欄,青衫滾動,翻身而入,動作極為熟練,還不待站定,就背手合上了窗。 最、最重要的是—— 男!裝! 葉楓晚:“………”小黃雞愣愣愣,“…阿、阿哲?!” “是啦。”合上窗,徐哲才抬眸笑看對方,又瞅了室內兩眼,聞著葉楓晚身上的筆墨清香,嘖嘖道,“好阿晚,看來你回白駝山莊的這段日子,和我想象中的大少爺生活,略有不符呀?” 不說還好,一說葉二少就來氣了,拉著徐哲走到案邊,怒指那帳本無數,氣沖沖的狠狠數落。 但是他數落著數落著,就又發現不對了—— 阿、阿哲怎麼只是看著他,卻不說話啊? 葉楓晚漸漸收聲了,眼巴巴的看著徐哲。 徐哲聽的津津有味,還問:“怎麼不說啦?” 葉楓晚這才回過味來,綁的極高的馬尾順著主人的心思,不安分的跳了兩下,瞪著眼說:“說?我為了‘娶’你進門,日夜含辛茹苦,你這時候不…不……”不安慰我就算了,“還看我笑話?” 徐哲哈哈大笑,躲開葉楓晚朝他伸來的手,步伐靈巧一變,便竄到了葉楓晚的身後。 他的手捧上男人的發,對著觸如綢緞的及腰青絲,愛不釋手。 然後笑眯眯道:“不想做賬本了?” 葉楓晚哼聲點頭。 徐哲瞭然道:“那我們就走吧。” 葉楓晚:“…???” 徐哲指了指早已備好的筆墨硯臺:“你不想做賬本,我們就再一次‘私奔’吧?怕你父弟擔心,詳細的留書一封……”徐哲忽而一頓,語氣略輕,道,“…畢竟,我們這一走,不知要過了多久,才能再次回來。” 當日下午,歐陽克入房尋兄,卻不見其影,唯在桌上發現留書一封,足有白紙七頁。 ↓這章評論區!咩咩咩的桃花島中心番外長評!大清晨活活看哭我qaq寫的太好了都去看!↓ 2k閱讀網

232 二次射大雕72

楊康掐緊喉嚨, 只覺有無數蚊蟻自喉間爬過, 胸口悶塞,呼吸不暢,又酸又痛, 氣短非常。

他的手掐入了地中,白皙的指甲裡染上汙泥。

若是可以, 徐哲當然不想走到這一步,他閉上眼道:“康兒………楊康, 無須擔心, 畢竟師徒情誼,只是你會難受片刻罷了,萬萬不會傷你性命, 也不會損你身體。”

言罷, 徐哲沉默片刻,天地寂涼, 月華若水, 唯有身前之人發出的難耐哽咽,莎莎迴響。

“呃…”楊康呼吸不暢,不過片刻,便面色漲紅,他艱難的掐住自己的喉嚨, 掙扎著抬頭望向徐哲,仍是試著伸出手,去勾住眼前不遠的青色袍角, 啞聲道,“姐、姐姐…咳咳…我……咳咳咳咳……”

徐哲眸色沉寂,其中夜色兩點,徐徐蔓延。

徐哲打斷他,道。

“楊康,走之前,我在為你上最後一課。”

“我帶你看盡人生疾苦,觀百姓苦難,看人子喜樂。”

“我也帶你暢遊武林江湖,品快意恩仇,嘗縱情瀟灑。”

“你自小生長在大金,我不比你更為了解。”

“我帶你入了大宋,見宋人百態,乃至告訴了你之身世。”

“我還帶你去了大蒙,你自小常隨完顏洪烈一起去的北方。”

“我從不直接的告知於你,你應這般做,或者那般做。”

“我不喜強行命令於你,而是將我之所學,盡數擺在你面前。”

“書和道理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是以,這人如何想、如何做………人之心性,是之為重。”

“儒家謂之入世,所謂倫理道德,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為人基礎,方為入世。”

“道家謂之出世,重天道,不違規,順乎自然以為治,天人合一是為求……超然通達,方為出世。”

“佛家謂之超世,教化度人為己任,不知生死,自救向善,修以成佛免去輪迴苦難……渡人渡己,方為超世。”

楊康的喘息聲漸漸小了,他無需在狠狠的掐住自己的嗓子,卻仍然用力的壓住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中痠麻遊走,如若被下了麻藥,半分力氣都用不上。

他乾咳數聲,眼角通紅,脖頸揚起,卻仍是執拗的啞聲道:“姐姐……你…咳、咳咳咳……是…咳,要走了嗎……”

徐哲像是未聽到他,仍然輕聲念道。

“論語顏淵,孔子曰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佛家超世,道家出世,儒家入世。”

“不命令、不逼迫,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楊康,我從不曾直白的告訴你什麼大道理,但這回,當真是隻有這八個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然而,楊康仍是那般固執的盯著徐哲,漆黑的眸中帶著兩點猩紅,他的嗓子乾啞,好似被磨出了血,字字道:“姐姐,你,還是要走了嗎。”

徐哲終是嘆氣了。

他掃擺而跪,單膝觸地,他伸出手,觸在楊康被他一掌震裂的□□右胸口。

女子的指尖極冰,好像剛剛從萬年不化的冰櫃裡出來,涼的楊康渾身一抖。

他順著徐哲觸及的位置,低下頭,看向他自己,一片紅色蔓延的胸膛。

他低聲說:“剛才那一掌,姐姐不是要試探自己的功力,而是為了制我限我。”

徐哲點著楊康□□的胸口,靜默片刻,啟唇道:“不止,我摸了你的人.皮面具,所以我中了毒,而我的手,卻又確確實實的觸到了你卸下面具後的臉,所以,我自然也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楊康一怔,又苦聲道:“是那綠色的藥膏……原來不止是為康兒卸掉那人皮.面具。”

徐哲默認。

再去問徐哲如何猜到他今晚會動手,已經毫無意義了。

徐哲卻主動說道:“這毒,若不特意觸及特定經脈,十二個時辰過後,會隨著汗液而離開你的身體………我方才告訴你的卸皮配方,卻是沒有錯的,只是我給你用的這種,我又額外加了些許東西。”

楊康閉眼苦笑,說到這裡,他哪裡還不知道,只要他不出手,定然相安無事,而他出了手,所以這“防患於未然”的毒,和剛才姐姐拍到他胸口的那一掌…………是了,若姐姐中的不是讓人失去內力的十香軟筋散,內功健全的姐姐,定然能在特定經脈處來上一掌;而就算姐姐中了這出人意料的十香軟筋散——或者類似的其他東西,姐姐知他性子,只要沒了生命危險,肯定會苦肉計的賣弄一番,姐姐若打他一掌、踹他幾腳、甚至扇他巴掌,他都絕對不會躲著、避開,是以,觸及經脈此事,也絕對不難。

楊康狠狠的咬住唇,喉間發出幾聲哽咽。

徐哲嘆了一聲。

“楊康。”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喚一聲“康兒”,“若你當真留下我,你又待如何。”

楊康流著淚道:“我……我什麼也沒想……”他忍耐幾聲,嗚咽道,“我只是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你從我那麼小的時候就帶著我,你陪了我那麼多年,你教了我那麼多,姐姐……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讓你走…!”

他痛苦的仰起頭,月色、樹影、眼前的人………兩行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盡數都變的扭曲模糊:“姐姐,康兒做得不對,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的族中有什麼事情,康兒都幫你……你……你走的話,不要一走就是二、三十年好不好……不,二、三十年也沒關係,只要姐姐你別音訊全無……只要你別音訊全無……哪怕一年一封信,過年一聲好……姐姐,二十年太久了,三十年太長了,你……你不能就這樣離開啊…!”

徐哲鼻子酸了酸。

楊康這事,做的不地道。

但這種事,本來不應發生。

“…楊康。”徐哲輕聲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楊康哽咽道:“一、一十有六……”

徐哲笑了笑,緩緩的拍了拍他的頭:“十六歲,不算大,卻也不小了。”……唉,不知不覺,他也是能對別人說出這種話的“年紀”了。

手掌掃過大地,哪怕內力暫失,卻是掌風仍存,不過撫掌一掃,便清出了小片空地。

楊康雙膝跪在地上,徐哲也不顧形象了,乾脆就地坐了下去。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和楊康說話了………在“射鵰”的世界裡。

“楊康,十香軟筋散非同小可,若我不是早有準備,定然會中技於你。”

“我上頭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八個字,哪怕你生在大金,也定是自小聽過。”

“你出身富貴,長於王家,自小僕人無數,唯你是從………這八個字,你之前不理解,或許今後也不打算理解,但我還是想再對你說一遍。”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方為人。”

……雖然,這話,他好像是最沒資格說的一個。

如此說來,他早已不是人……或者總有一天,失去資格稱為人吧。

心中這般譏諷的笑著,徐哲就不由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輕聲道。

“楊康,你曾對我道,若將來他日,當真亂世再現,戰火紛飛,你所求為何?——不過是攜你父母、帶你愛人,隱蔽叢林,避而不出。”

“是問,戰火席捲日,你欲救你父母,我卻圈著你,道:我從小帶你,教你養你,說是你的小半個……孃親也不為過,如今你卻要一走無信,你怎能離開?——你作何感想。”

楊康乾咳兩聲,卻是諾諾道:“這……不能一概而論,我只是離開去接父王孃親,而姐姐你卻是要離去好多、好多、好多年……”

徐哲搖頭:“哪有不一樣,馬蹄之下,冤魂無數,真到了連大金都傾覆之日,加之你父姓完顏,你以為‘救人’是那麼好救的?說是去而救人,哪怕一去不歸,也只是尋常事情——我為自己,不想你送死,因而阻你;我為你著想,不想你應許送死,因而毒你——楊康,你作何感想?”

楊康閉緊嘴巴,低頭不答。

但徐哲只是看他兩眼,就知道他的心思未定,哪怕他說了不少,怕是仍然在心中愁苦,想著,他的婉兒姐姐要走了,怎麼辦,如何辦,無法辦。

“……罷了,你當下也聽不進去。”徐哲搖搖頭。

楊康聽罷,急忙抬頭,神色匆匆,眸中滿是焦急。

再一次的,徐哲撫上他的發,輕輕的壓了壓:“康兒………楊康,哪怕你至今為認,在我心底,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你是我唯一的徒兒。”

楊康雙瞳睜大。

徐哲嘆道:“我早有防備,所以你傷不到我,但若換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楊康,你這般做法,你應也知道,是我最最瞧不上的。”

楊康面色掙扎,他想埋下頭去,卻知道大勢已定,姐姐必走不可,因此,哪怕一時片刻,都強迫著自己要注視著眼前女子,哪怕……哪怕在這雙清冷好看的眉眼裡,看到了對他的鄙薄厭惡之色。

徐哲繼續道:“你並未傷到我,我便不在意這事。”

楊康不太明白,他以為姐姐定然討厭死了他。

然而,徐哲話鋒一轉,眸中厲色上染,厲聲道:“然而,楊康,若你再做這般事情,別說二、三十年太長,就算二十年後我再入中原,也絕對不會再去見你。”

楊康收聲。

徐哲冷笑一聲:“是了,哪怕你做了類似的事情,我也無法知道,但你想不想賭,我是否真的沒渠道知道?”

這……思及徐哲家族之隱蔽,勢力之複雜,一時之間,楊康竟然不敢妄下斷言,而且……

楊康攥緊拳,胸間悶的幾乎要死掉一樣。

……而且,就算姐姐只是孤身一人,他也不敢這麼做了,讓姐姐再度生厭的可能……一絲一毫也不敢了。

徐哲料中了楊康的心思。

楊康這種人,若第一次做了“壞事”,這壞事成了,卻未得到足夠慘痛的教訓,他自小放肆慣了,這“乖巧”二字,也不過是在“婉兒”面前才有所表態,是以,他嚐到了甜頭,便會做第二件、第三件、乃至第四件……

無人可說他錯,無人敢道他不對,教訓不夠慘,不足痛,亦無法讓他縮起手腳,蜷於袖口衫中。

楊康的膽子很大,他自小就無法無天慣了;楊康的膽子也很小,因為在大多數時候,他的膽子是大的。

已然壞事暴露,慘遭失敗的小王爺,只要他還真心實意的在意“婉兒”一天,就絕不敢賭第二次。

徐哲掃掃下襬,扶膝而起。

楊康雙膝跪地,兩手支地,仍然沒什麼力氣站起來,只能用眼神緊緊的跟隨著那青色的苗條背影。

他看到姐姐走到了拴住馬匹的繁木前,勾下屬於自己的那個包袱,掀角打開,從內部掏出了兩封信函。

然後姐姐手拿信封,那般微垂著頭,黑色的發落在她的耳畔,面色不明的沉吟良久。

徐哲盯著手中的兩封信,的確陷入了遲疑之中。

這是他在離開桃花島、再奔大蒙前,於黑夜客棧中所寫下的信函。

信函正面,一封署名楊康,一封隻字未有。

他盯信良久,最終,卻是雙眼一閉,將信又收了回去,然後又走到了楊康的身邊。

楊康小聲的問:“姐姐……你拿著的……是什麼?”

徐哲淡淡道:“是信………那信,我在四十餘天前就已寫好,本想在我離去之前,將兩封信皆交予你手。”

楊康愣神,急切道:“那我——”

徐哲冷然道:“今夜之前,我是那般想的,而現在……”眸底的嘲諷一閃而過,徐哲搖了搖頭。

這當是最後可留下的“信物”了,楊康急道:“姐姐,你相信我,我…我——”

徐哲不是在裝,他是真的改了主意,沉聲搖頭:“楊康,這就是我說的,做任何事前,勢必要竭己所能,做到事無鉅細,考慮己身、考慮他身、乃至考慮無關之人。”

“你如何能成事?成事之後,又當如何?”

“若事不能成,事失之後,又會怎樣?”

楊康死死的盯著那遠處的包裹:“……會,失去姐姐給我的信……兩封信。”

徐哲:“………”現在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是吧。

小哲很煩了,同樣是十六歲,怎麼當初沒覺得師弟師妹們有多煩人?

……這個問題一出,小哲便回過味來了。

唯一的不同……師弟師妹們的師父是黃藥師,而楊康的師父,是自己。

徐哲:“………”也對,說到底,都是他把楊康本來的軌跡給帶偏了,雖說這人本身的命數也算不上多好,然而,那也是他人的人生,不是任何人應該參與改變的。

對於楊康,終是他插了一手,這就讓徐哲在最初之時,就一直在心間深處,存了幾分愧疚。

他有把握,他的插手,能讓黃藥師過得更幸福——師孃未死,黃蓉父母俱在,閤家歡樂。

然而,徐哲沒有把握,他的橫來一腳,會將楊康的命數,扭轉到什麼程度,是好?是壞?若是壞,當然就是他的罪過。

已知留不下徐哲,楊康便開始在那邊唸唸有詞的,唸叨著徐哲的信。

徐哲卻是真的不能把這信給楊康了。

信有兩封,徐哲本是想叫他,當你覺得你能打開的時候,你便打開它。

第一封,署名楊康,除去交代諸多瑣事,最重要的一條,則是讓他帶上第二封未署名的信,去那桃花島,找那黃藥師。

而第二封信,實則是徐哲想以楊康之手,交給黃藥師的信,其中內容較為繁雜,除去與“徐哲風”和“婉兒”相關的一些,剩下的,卻是能讓黃藥師以桃花島開派人之位,認下楊康這桃花島的第一個徒孫。

徐哲知楊康品行,知楊康對“婉兒”執念,若在二人分離之前,楊康當真能不做蠢事,他便想,楊康好歹是長大一點了。

然而,楊康選擇了做蠢事。

是以,徐哲斷不會再將這信給予楊康,楊康心思不定,如何能讓他再去“害”黃藥師?

哪怕只是可能也不行,哪怕現在的楊康如烈焰撲水,熄了火光,萬不敢賭,不敢再做可能讓“婉兒”生氣——也、不、行。

可能對桃花島有害之事,但凡一絲可能也絕對不行,這一小步棋,哪怕事後可能要再廢周折,這費了,就暫且是費了吧。

……而且,本想於現在就對楊康坦然,他其實並非女子的事情,如今看來,怕是也要等到二十年後,才更為合適。

唉,算了,給黃藥師的那封信也算了,既然楊康現下這個樣子,那封信,既是用不到,也是無法用了。

唉。

夜色漸漸過去,月色逐而隱匿。

楊康不住的請求著,他已徹底絕了讓徐哲不要走的心思,卻仍是垂求著那原本應該屬於他的信件。

終於,掛在天上的明月徹底的消失了。

天際的盡頭泛起了魚肚的白色,晨曦初升,露水縈頭。

楊康的嗓子早已說的破了。

徐哲只是靜靜的坐在他以掌掃出那片地方,靜靜的,靜靜的,聽著楊康越發沙啞的一字一眼,看著遠處的朝陽初露。

他拍了拍染上晨露的青色下襬,終是站了起來。

楊康瞬間收聲。

徐哲負手而立,背對楊康。

晨曦自東面而朝,青色的衣衫是暗的,世界是明的,勾勒的那苗條人影更為的鮮明刺目。

“楊康。”徐哲忽然問,“你恨我嗎。”

楊康咳出了血,搖頭說,啞聲道:“不恨,姐姐不恨康兒就是最好的了,康兒怎麼可能去恨姐姐。”

“…不恨。”徐哲輕喃著,“不恨………現在還不恨。”

徐哲側身回眸,楊康在地上跪了一夜,面容不復精貴,神色憔悴,眼下生黑,胸前的紅已經化淤為青,整個人很是狼狽。

逆光回眸,青衫依舊,卻是面容模糊。

徐哲最後道:“楊康,我下的並非毒,而是藥,守你一夜,這藥性,也該去的差不多了,此處林間無人,又是晨曦初降,少則一個時辰,多則正午,三個時辰,這藥性便也全都去了…………二十年後,再見吧。”

說罷,徐哲不再言語,轉身離去,步伐依次,漸行漸遠。

忽而。

“——慢著!”身後,楊康大吼道。

徐哲止步,卻並未看他。

聽這聲音,楊康的喉嚨,多半全是鮮血,他怕已經走開不少的徐哲聽不清,忍著喉間撕裂的疼痛,大聲叫道:“姐姐!我的包袱中,你翻翻,一個藍色的小瓶,以紅蓋為塞,裡面裝著的……是那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見徐哲不為所動,楊康啞聲大叫道:“我知姐姐……一向是,沒有什麼事能難的住姐姐的,如今姐姐離開的毫不猶豫,定當自己也有解毒之法,但………康兒不知姐姐要去做什麼,人在江湖,哪怕一時一刻,還是不要失了內力的好………那瓶子姐姐拿去,康兒知姐姐精通醫理,若是不信,儘可多番試過,確認萬無一失,再服藥解毒,總比……總比姐姐再大費周折,去配置解藥來的方便。”

見徐哲仍佇在原地,楊康的聲音漸漸小了。

忽而,徐哲轉身而踏,走到樹牽馬匹處,打開了楊康的包袱。

楊康面色大喜,嘴唇顫著,還想說什麼,卻是什麼也說不出。

徐哲找到了那小瓶,也不多加查看,在此停留,而是徑直塞到了腰間錦囊中。

徐哲再次踏步而走,他的步伐一頓,道了聲:“楊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十香軟筋散,若是沒有必要,你還是不要輕易用了…………莫要惹禍上身,省的二、三十年後,我回來了,卻再也見不到你。”

楊康霍然抬頭,心中大震,胸間悶氣積淤已久,這一刻,終是再也忍不住,霎時間澎湧而出。

他淚眼模糊,望著那漸漸再也瞧不見的青色背影,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徐哲離開了此處,便徑直朝著西域前進。

半途,他多番試驗,加之自己本就對十香軟筋散無比熟悉,不過區區三日,便心中數定,楊康給的這瓶,當真就是那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他這個當師父的,好像還沒有太過的無藥可救…?

徐哲啟瓶服下,不過小半個時辰,體內經脈溫熱,內力於五臟六腑開始緩緩遊走。

徐哲鬆了口氣。

繼而,繼續西去,目標白駝山莊。

如此,又過了小半個月,身邊的商隊愈發繁多,人們的面貌輪廓也逐而深邃。

再過七日,徐哲來到了白駝山莊下。

他遙遙的望著那修在山上的莊子,駐足良久,繼而輕功奔起,腳下生風,一點青色沿梯而上,直奔山莊大門。

白駝山莊,西苑書房內。

葉楓晚正對著一日復一日的賬本繼續愁呢,他咬牙切齒又有氣無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少賬了……雖然還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是賬本?他隱約覺得,自己絕對是個死不缺金子的傢伙,幹嗎要學這記賬呢?!

——唉,為了他的“未過門的妻子”啊。

葉楓晚無精打采的將筆墨一推,唉聲嘆氣,半趴在桌子上。

婉兒,阿婉。

小哲,阿哲。

……嘰,什麼時候,才能去找他呀。

正這麼想著,卻忽聞窗上有聲三下。

葉楓晚一驚,抓緊手旁輕劍。

卻見那聲並無惡意,而是規律的,又敲了三下。

門扉上映出一個影子。

葉楓晚劍眉微擰,提劍而前。

他腳下無聲,走到窗邊,繼而猛而推窗,劍已出鞘:“來者何——”

話音未落,猛的收住,只因這趴在窗前,笑意盈盈之人,就是他數月來朝思暮想,方才還在腦中留戀之人。

“噓——我是偷偷溜進來的,沒人發現。”這人先是笑眯眯的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才藉著他從內推開的窗,手撐木欄,青衫滾動,翻身而入,動作極為熟練,還不待站定,就背手合上了窗。

最、最重要的是——

男!裝!

葉楓晚:“………”小黃雞愣愣愣,“…阿、阿哲?!”

“是啦。”合上窗,徐哲才抬眸笑看對方,又瞅了室內兩眼,聞著葉楓晚身上的筆墨清香,嘖嘖道,“好阿晚,看來你回白駝山莊的這段日子,和我想象中的大少爺生活,略有不符呀?”

不說還好,一說葉二少就來氣了,拉著徐哲走到案邊,怒指那帳本無數,氣沖沖的狠狠數落。

但是他數落著數落著,就又發現不對了——

阿、阿哲怎麼只是看著他,卻不說話啊?

葉楓晚漸漸收聲了,眼巴巴的看著徐哲。

徐哲聽的津津有味,還問:“怎麼不說啦?”

葉楓晚這才回過味來,綁的極高的馬尾順著主人的心思,不安分的跳了兩下,瞪著眼說:“說?我為了‘娶’你進門,日夜含辛茹苦,你這時候不…不……”不安慰我就算了,“還看我笑話?”

徐哲哈哈大笑,躲開葉楓晚朝他伸來的手,步伐靈巧一變,便竄到了葉楓晚的身後。

他的手捧上男人的發,對著觸如綢緞的及腰青絲,愛不釋手。

然後笑眯眯道:“不想做賬本了?”

葉楓晚哼聲點頭。

徐哲瞭然道:“那我們就走吧。”

葉楓晚:“…???”

徐哲指了指早已備好的筆墨硯臺:“你不想做賬本,我們就再一次‘私奔’吧?怕你父弟擔心,詳細的留書一封……”徐哲忽而一頓,語氣略輕,道,“…畢竟,我們這一走,不知要過了多久,才能再次回來。”

當日下午,歐陽克入房尋兄,卻不見其影,唯在桌上發現留書一封,足有白紙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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