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暮色同餐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85·2026/5/18

# 第108章暮色同餐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鋪灑在光潔的硬木桌面上,將攤開的書頁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帶著時光沉澱感的墨香,混合著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形成一種奇異而靜謐的氛圍。   蘇蔓笙端坐在書桌屬於她的這一側,身上已換上了李婉清送來的那套月白色細棉布學生裝,柔軟貼膚的料子帶來幾分舒適。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用一根同色的素緞帶繫著,露出纖白細膩的脖頸,那處傷口已重新換過藥,貼著更小的一片紗布。   她低垂著頭,眉心微蹙,目光緊緊鎖在攤開的一本《格氏系統解剖學》圖譜上,指尖無意識地沿著一條複雜的神經走行線路描畫,嘴裡念念有詞,試圖理解那些交織如網的結構與功能關聯。   這是顧硯崢給她的幾本書之一,內容比她之前在醫學院接觸的更為深入,圖譜也更為精細複雜。   尤其是關於「臂叢神經的組成、分支及其在頸肩部外傷中的定位與損傷表現」這一節,插圖精密,文字描述涉及大量拉丁學名和複雜的空間關係,她反覆看了幾遍,仍有些關鍵的連結和臨床意義把握不清。   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越過堆疊的書本,投向桌子的另一側。   顧硯崢就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微微側著身,一手執著一份打開的、用回形針別著厚厚附頁的軍事文件,另一隻手握著一支黑色的派克金筆,筆尖偶爾在紙面上划過,發出沉穩而利落的沙沙聲。   他依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膚色勻稱的手腕。   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側臉冷硬清晰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專注時微微凝起的眉心,以及那濃密而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專注的陰影。   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這間隔離室,都只是他處理公務時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蘇蔓笙看得有些出神。   他認真工作的模樣,與昨晚那個在混亂巷弄中冷靜制敵、在醫院裡為她細緻清創的男人,似乎又有不同。   少了些迫人的威勢,多了幾分屬於學者的沉靜與……   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專注魅力。   她正想著,顧硯崢似乎處理完了某個段落,筆尖頓了頓,然後極其流暢地在文件末尾籤下自己的名字。   接著,他拿起桌角一枚小巧的銅製私章,在印泥盒裡按了按,穩穩地蓋在籤名旁。   做完這些,他將鋼筆套上筆帽,與文件一同歸攏,合上了文件夾。   幾乎是同時,他像是有所感應般,抬起了眼眸。   蘇蔓笙偷看的視線被抓了個正著,心頭猛地一跳,像只受驚的小鹿,慌亂地垂下頭,假裝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本上,指尖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臉頰也有些發熱。   「是不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顧硯崢的聲音響起,不高,在安靜的室內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蘇蔓笙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又覺得不該打擾他辦公,連忙小聲補充道:   「是……有一點。不過……你先忙你的,我……我晚點自己再想想……」   「無妨。」   顧硯崢道,已將方才批閱的文件推到一邊,身體微微轉向她這邊,   「等我兩分鐘。」   他說著,拿起旁邊另一個薄些的文件夾,快速瀏覽了幾頁,再次提筆,在幾個需要籤字的地方利落地籤上名字,然後也合上放到一旁。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效率極高。   蘇蔓笙依言安靜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他。   只見他將桌面簡單整理了一下,只留下一個攤開的皮質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然後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哪裡不懂?」   他問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她面前攤開的書頁。   蘇蔓笙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指著圖譜上一處用紅色虛線標註、連接著數個神經根和分支的複雜區域,聲音帶著困惑:   「是這裡……關於臂叢神經上、中、下幹在鎖骨後方、第一肋上方區域的具體走行,以及與鎖骨下動脈、胸膜頂的毗鄰關係。   書上的描述和圖示,我大概能看懂,但一旦想像它在實際人體內的三維空間位置,尤其是遇到外傷,比如鎖骨骨折或肩部擠壓傷時,如何根據受傷機制和臨床表現,來初步判斷可能損傷了哪一幹、哪一股,甚至具體到哪條神經……   就覺得有些混亂,邏輯串聯不起來。」   她頓了頓,想起昨夜他處置流民事件時展現出的、對傷情果斷精準的判斷,又補充道:   「還有,如果是在……在類似昨晚那種缺乏精密儀器的緊急情況下,戰場或者野外,如何用最簡便的方法,比如徒手檢查感覺、   運動功能,來快速評估臂叢神經的大致損傷平面?   這些……書上提得比較簡略。」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指尖在那複雜的圖譜上遊走。   等她說完,他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能提出這樣的問題,說明她並非死記硬背,而是在嘗試理解與臨床應用結合,這比單純看懂圖譜更難能可貴。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過了自己攤開在桌上的那個皮質筆記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鉛筆。   「臨床診斷,尤其是戰地或緊急救護,首要便是將書本上的立體結構,轉化為可觸摸、可檢查的體徵。」   他一邊說,一邊用鉛筆在紙上快速而精準地勾勒起來。   不過寥寥數筆,一個簡略但結構分明的人體頭頸肩部側面輪廓便躍然紙上。   接著,他畫出頸椎的序列,標註出C5到T1的脊神經節段,然後,用更細而有力的線條,描繪出從這些節段發出、向前下方走行、逐漸匯合又分叉的臂叢神經主幹、股、束的示意圖。   他的筆法極其熟練,解剖關係清晰準確,甚至用虛線標出了鎖骨、第一肋骨和胸膜頂的大致位置。   「看這裡,」   他用筆尖點在他畫的圖上,聲音低沉而清晰,開始講解,   「上幹(C5、C6)損傷,常因肩部受力過度外展導致,典型表現是肩關節外展、屈曲障礙,以及上臂外側感覺麻木。   中幹(C7)單獨損傷較少見,但若受累,會影響伸肘、伸腕。   關鍵在於下幹(C8、T1)……」   他詳細解釋了不同部位損傷對應的典型畸形、感覺缺失區和運動障礙,並結合常見的受傷機制進行分析。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不僅說「是什麼」,更解釋「為什麼」,並且不時穿插一些他在前線或醫院實際遇到的病例,讓那些抽象的神經走向和功能瞬間變得鮮活而具體。   蘇蔓笙聽得極為專注,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筆下逐漸豐富的圖示,耳朵捕捉著他的每一句話。   她偶爾會提出自己的疑問,比如某個神經支配的肌肉功能是否有協同肌代償可能,導致早期體徵不明顯;   或者,在檢查感覺時,如何區分是神經根性損傷還是更遠處的周圍神經損傷。   對於她的每一個問題,顧硯崢都耐心地給予解答。   他會停下來,在圖上補充標註,或者用更通俗的比喻來解釋複雜的生理機制。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那份屬於頂尖醫者和優秀教官的專業素養,在此刻展露無遺。   時間在筆尖與話語間悄然流逝。   蘇蔓笙看著他專注講解的側臉,看著他修長有力、握著鉛筆卻仿佛握著手術刀般穩定精準的手指,聽著他低沉悅耳、條分縷析的聲音,   心中那股原本因隔離和陌生環境而生的不安與忐忑,早已被強烈的求知慾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所取代。   怎麼會有人……能將如此複雜艱深的醫學知識,掌握得這般透徹,又能講解得如此明晰動人?   他不僅是一個身份顯赫的軍人,一個在危急關頭能給人安全感的保護者,更是一個在專業領域裡,有著如此深厚造詣和魅力的……   師長。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悄悄泛起一陣微瀾。   那是對學識的敬仰,或許,也摻雜了些許別的、她此刻尚不敢深究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已由明亮的金黃轉為溫暖的橘紅,暮色悄然浸染了天際。   顧硯崢終於停下了筆,將那張畫滿了示意圖、寫滿了註解的筆記本上輕輕推到她面前。   「這個你收好,結合書本多看幾遍。   重點在於理解空間關係和功能聯繫,臨床思維是練出來的。」   他說道,將鉛筆放回原處。   蘇蔓笙雙手接過那本猶帶他指尖溫度的筆記本,看著上面清晰詳盡的圖示和筆記,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謝謝顧同學,我……我明白了許多。」她真誠地道謝。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剛想說些什麼,門外傳來了規律的、輕輕的三下叩門聲。   是送晚餐的時間到了。   顧硯崢起身,走到門邊。   門上有一個特製的小傳遞窗,只能從外面打開一小條縫隙。   他拉開窗閂,接過從外面遞進來的兩個厚重的木質託盤,道了聲謝,又重新關緊傳遞窗,落鎖。   他將兩個託盤端到小圓桌上。蘇蔓笙也起身走了過去。   託盤中飯菜的豐盛和精緻程度,讓蘇蔓笙微微訝然。   並非大魚大肉的奢靡,而是搭配得極為講究:兩小碗晶瑩剔透的粳米飯,兩盅清澈見底、飄著枸杞和淮山片的雞湯,兩碟清炒嫩豆苗,兩碟香菇扒菜心,還有兩小碟色澤紅亮的紅燒排骨,以及兩份份去了刺的、雪白的清蒸魚腩。   旁邊還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兩小碗桂花酒釀圓子作為餐後甜點。   餐具是細白瓷的,筷子是烏木鑲銀頭,處處透著不同於普通病號飯的精細。   顧硯崢將其中一份擺到她常坐的扶手椅前,自己則坐在另一側。   他神色如常,仿佛這再平常不過。   「總醫院的夥食向來不差,尤其特殊病患餐,注重營養均衡。」   他拿起自己的碗筷,語氣平淡地解釋,目光卻掃過她依舊有些單薄的身形,   「你現在需要足夠的抵抗力,也需要體力支撐學習。   多吃些,不許挑食。明白?」   最後兩個字,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卻並不讓人反感。   蘇蔓笙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飯菜,腹中早已感到飢餓。她輕輕點頭,應道:   「我知道了。」   她伸手,下意識地想摘下臉上戴了幾乎一整天的棉紗口罩。指尖觸到耳後的帶子,卻猶豫了。   雖然初步檢驗沒事,但他也說了要隔離觀察……   一起吃飯,真的可以嗎?   「我……我還是去那邊,對著窗戶吃吧?」   她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小聲提議,想儘量離他遠些。   「不用。」顧硯崢已經拿起了筷子遞給她,聞言抬眸看她,目光平靜,   「就在這裡。」   蘇蔓笙咬了咬唇,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口罩,眼中仍有顧慮。   顧硯崢看著她小心翼翼、滿是擔憂的模樣,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笑意,那笑意柔和了他過於冷硬的眉眼。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目光沉靜地望定她。   「蘇蔓笙,」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信我。把口罩摘下來,吃飯。   我們不需要總是戴著它,尤其在確認沒有症狀、且同處一室已採取基本通風的情況下。   過於緊張,反而不利於身心。」   他的話語理性而從容,帶著醫者的專業判斷,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   蘇蔓笙怔怔地望著他深潭般的眼眸,那裡面的篤定仿佛有魔力,輕易驅散了她心頭最後一點猶豫。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解開了耳後的帶子,將戴了許久的棉紗口罩取了下來。   微涼的空氣瞬間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清爽。   她將口罩仔細折好,放在一旁。   顧硯崢看著她摘下口罩後露出的、清麗卻依舊帶著些許蒼白倦意的小臉,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了筷子。   兩人開始安靜地用餐。   飯菜溫熱可口,雞湯鮮美,蔬菜清甜,魚肉嫩滑。顧硯崢吃得很快,但姿態依舊優雅,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蘇蔓笙也小口小口地吃著,味道確實很好,遠超她在學校食堂或平日家裡的夥食。她偷偷抬眼看他,見他神色專注地用著餐,側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窗外,深秋的晚風吹過醫院庭院裡高大的喬木,樹葉發出沙沙的、連綿不絕的輕響,如同舒緩的背景樂。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在室內地板上拖出長長的、溫暖的光影。   頭頂,一盞西洋風格的、帶著乳白色玻璃燈罩的吊燈已經被顧硯崢剛剛順手點亮,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將相對而坐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溫馨寧靜的光暈

# 第108章暮色同餐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鋪灑在光潔的硬木桌面上,將攤開的書頁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帶著時光沉澱感的墨香,混合著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形成一種奇異而靜謐的氛圍。

  蘇蔓笙端坐在書桌屬於她的這一側,身上已換上了李婉清送來的那套月白色細棉布學生裝,柔軟貼膚的料子帶來幾分舒適。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用一根同色的素緞帶繫著,露出纖白細膩的脖頸,那處傷口已重新換過藥,貼著更小的一片紗布。

  她低垂著頭,眉心微蹙,目光緊緊鎖在攤開的一本《格氏系統解剖學》圖譜上,指尖無意識地沿著一條複雜的神經走行線路描畫,嘴裡念念有詞,試圖理解那些交織如網的結構與功能關聯。

  這是顧硯崢給她的幾本書之一,內容比她之前在醫學院接觸的更為深入,圖譜也更為精細複雜。

  尤其是關於「臂叢神經的組成、分支及其在頸肩部外傷中的定位與損傷表現」這一節,插圖精密,文字描述涉及大量拉丁學名和複雜的空間關係,她反覆看了幾遍,仍有些關鍵的連結和臨床意義把握不清。

  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越過堆疊的書本,投向桌子的另一側。

  顧硯崢就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微微側著身,一手執著一份打開的、用回形針別著厚厚附頁的軍事文件,另一隻手握著一支黑色的派克金筆,筆尖偶爾在紙面上划過,發出沉穩而利落的沙沙聲。

  他依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膚色勻稱的手腕。

  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側臉冷硬清晰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專注時微微凝起的眉心,以及那濃密而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專注的陰影。

  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這間隔離室,都只是他處理公務時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蘇蔓笙看得有些出神。

  他認真工作的模樣,與昨晚那個在混亂巷弄中冷靜制敵、在醫院裡為她細緻清創的男人,似乎又有不同。

  少了些迫人的威勢,多了幾分屬於學者的沉靜與……

  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專注魅力。

  她正想著,顧硯崢似乎處理完了某個段落,筆尖頓了頓,然後極其流暢地在文件末尾籤下自己的名字。

  接著,他拿起桌角一枚小巧的銅製私章,在印泥盒裡按了按,穩穩地蓋在籤名旁。

  做完這些,他將鋼筆套上筆帽,與文件一同歸攏,合上了文件夾。

  幾乎是同時,他像是有所感應般,抬起了眼眸。

  蘇蔓笙偷看的視線被抓了個正著,心頭猛地一跳,像只受驚的小鹿,慌亂地垂下頭,假裝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本上,指尖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臉頰也有些發熱。

  「是不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顧硯崢的聲音響起,不高,在安靜的室內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蘇蔓笙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又覺得不該打擾他辦公,連忙小聲補充道:

  「是……有一點。不過……你先忙你的,我……我晚點自己再想想……」

  「無妨。」

  顧硯崢道,已將方才批閱的文件推到一邊,身體微微轉向她這邊,

  「等我兩分鐘。」

  他說著,拿起旁邊另一個薄些的文件夾,快速瀏覽了幾頁,再次提筆,在幾個需要籤字的地方利落地籤上名字,然後也合上放到一旁。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效率極高。

  蘇蔓笙依言安靜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他。

  只見他將桌面簡單整理了一下,只留下一個攤開的皮質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然後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哪裡不懂?」

  他問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她面前攤開的書頁。

  蘇蔓笙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指著圖譜上一處用紅色虛線標註、連接著數個神經根和分支的複雜區域,聲音帶著困惑:

  「是這裡……關於臂叢神經上、中、下幹在鎖骨後方、第一肋上方區域的具體走行,以及與鎖骨下動脈、胸膜頂的毗鄰關係。

  書上的描述和圖示,我大概能看懂,但一旦想像它在實際人體內的三維空間位置,尤其是遇到外傷,比如鎖骨骨折或肩部擠壓傷時,如何根據受傷機制和臨床表現,來初步判斷可能損傷了哪一幹、哪一股,甚至具體到哪條神經……

  就覺得有些混亂,邏輯串聯不起來。」

  她頓了頓,想起昨夜他處置流民事件時展現出的、對傷情果斷精準的判斷,又補充道:

  「還有,如果是在……在類似昨晚那種缺乏精密儀器的緊急情況下,戰場或者野外,如何用最簡便的方法,比如徒手檢查感覺、

  運動功能,來快速評估臂叢神經的大致損傷平面?

  這些……書上提得比較簡略。」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指尖在那複雜的圖譜上遊走。

  等她說完,他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能提出這樣的問題,說明她並非死記硬背,而是在嘗試理解與臨床應用結合,這比單純看懂圖譜更難能可貴。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過了自己攤開在桌上的那個皮質筆記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鉛筆。

  「臨床診斷,尤其是戰地或緊急救護,首要便是將書本上的立體結構,轉化為可觸摸、可檢查的體徵。」

  他一邊說,一邊用鉛筆在紙上快速而精準地勾勒起來。

  不過寥寥數筆,一個簡略但結構分明的人體頭頸肩部側面輪廓便躍然紙上。

  接著,他畫出頸椎的序列,標註出C5到T1的脊神經節段,然後,用更細而有力的線條,描繪出從這些節段發出、向前下方走行、逐漸匯合又分叉的臂叢神經主幹、股、束的示意圖。

  他的筆法極其熟練,解剖關係清晰準確,甚至用虛線標出了鎖骨、第一肋骨和胸膜頂的大致位置。

  「看這裡,」

  他用筆尖點在他畫的圖上,聲音低沉而清晰,開始講解,

  「上幹(C5、C6)損傷,常因肩部受力過度外展導致,典型表現是肩關節外展、屈曲障礙,以及上臂外側感覺麻木。

  中幹(C7)單獨損傷較少見,但若受累,會影響伸肘、伸腕。

  關鍵在於下幹(C8、T1)……」

  他詳細解釋了不同部位損傷對應的典型畸形、感覺缺失區和運動障礙,並結合常見的受傷機制進行分析。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不僅說「是什麼」,更解釋「為什麼」,並且不時穿插一些他在前線或醫院實際遇到的病例,讓那些抽象的神經走向和功能瞬間變得鮮活而具體。

  蘇蔓笙聽得極為專注,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筆下逐漸豐富的圖示,耳朵捕捉著他的每一句話。

  她偶爾會提出自己的疑問,比如某個神經支配的肌肉功能是否有協同肌代償可能,導致早期體徵不明顯;

  或者,在檢查感覺時,如何區分是神經根性損傷還是更遠處的周圍神經損傷。

  對於她的每一個問題,顧硯崢都耐心地給予解答。

  他會停下來,在圖上補充標註,或者用更通俗的比喻來解釋複雜的生理機制。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那份屬於頂尖醫者和優秀教官的專業素養,在此刻展露無遺。

  時間在筆尖與話語間悄然流逝。

  蘇蔓笙看著他專注講解的側臉,看著他修長有力、握著鉛筆卻仿佛握著手術刀般穩定精準的手指,聽著他低沉悅耳、條分縷析的聲音,

  心中那股原本因隔離和陌生環境而生的不安與忐忑,早已被強烈的求知慾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所取代。

  怎麼會有人……能將如此複雜艱深的醫學知識,掌握得這般透徹,又能講解得如此明晰動人?

  他不僅是一個身份顯赫的軍人,一個在危急關頭能給人安全感的保護者,更是一個在專業領域裡,有著如此深厚造詣和魅力的……

  師長。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悄悄泛起一陣微瀾。

  那是對學識的敬仰,或許,也摻雜了些許別的、她此刻尚不敢深究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已由明亮的金黃轉為溫暖的橘紅,暮色悄然浸染了天際。

  顧硯崢終於停下了筆,將那張畫滿了示意圖、寫滿了註解的筆記本上輕輕推到她面前。

  「這個你收好,結合書本多看幾遍。

  重點在於理解空間關係和功能聯繫,臨床思維是練出來的。」

  他說道,將鉛筆放回原處。

  蘇蔓笙雙手接過那本猶帶他指尖溫度的筆記本,看著上面清晰詳盡的圖示和筆記,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謝謝顧同學,我……我明白了許多。」她真誠地道謝。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剛想說些什麼,門外傳來了規律的、輕輕的三下叩門聲。

  是送晚餐的時間到了。

  顧硯崢起身,走到門邊。

  門上有一個特製的小傳遞窗,只能從外面打開一小條縫隙。

  他拉開窗閂,接過從外面遞進來的兩個厚重的木質託盤,道了聲謝,又重新關緊傳遞窗,落鎖。

  他將兩個託盤端到小圓桌上。蘇蔓笙也起身走了過去。

  託盤中飯菜的豐盛和精緻程度,讓蘇蔓笙微微訝然。

  並非大魚大肉的奢靡,而是搭配得極為講究:兩小碗晶瑩剔透的粳米飯,兩盅清澈見底、飄著枸杞和淮山片的雞湯,兩碟清炒嫩豆苗,兩碟香菇扒菜心,還有兩小碟色澤紅亮的紅燒排骨,以及兩份份去了刺的、雪白的清蒸魚腩。

  旁邊還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兩小碗桂花酒釀圓子作為餐後甜點。

  餐具是細白瓷的,筷子是烏木鑲銀頭,處處透著不同於普通病號飯的精細。

  顧硯崢將其中一份擺到她常坐的扶手椅前,自己則坐在另一側。

  他神色如常,仿佛這再平常不過。

  「總醫院的夥食向來不差,尤其特殊病患餐,注重營養均衡。」

  他拿起自己的碗筷,語氣平淡地解釋,目光卻掃過她依舊有些單薄的身形,

  「你現在需要足夠的抵抗力,也需要體力支撐學習。

  多吃些,不許挑食。明白?」

  最後兩個字,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卻並不讓人反感。

  蘇蔓笙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飯菜,腹中早已感到飢餓。她輕輕點頭,應道:

  「我知道了。」

  她伸手,下意識地想摘下臉上戴了幾乎一整天的棉紗口罩。指尖觸到耳後的帶子,卻猶豫了。

  雖然初步檢驗沒事,但他也說了要隔離觀察……

  一起吃飯,真的可以嗎?

  「我……我還是去那邊,對著窗戶吃吧?」

  她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小聲提議,想儘量離他遠些。

  「不用。」顧硯崢已經拿起了筷子遞給她,聞言抬眸看她,目光平靜,

  「就在這裡。」

  蘇蔓笙咬了咬唇,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口罩,眼中仍有顧慮。

  顧硯崢看著她小心翼翼、滿是擔憂的模樣,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笑意,那笑意柔和了他過於冷硬的眉眼。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目光沉靜地望定她。

  「蘇蔓笙,」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信我。把口罩摘下來,吃飯。

  我們不需要總是戴著它,尤其在確認沒有症狀、且同處一室已採取基本通風的情況下。

  過於緊張,反而不利於身心。」

  他的話語理性而從容,帶著醫者的專業判斷,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

  蘇蔓笙怔怔地望著他深潭般的眼眸,那裡面的篤定仿佛有魔力,輕易驅散了她心頭最後一點猶豫。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解開了耳後的帶子,將戴了許久的棉紗口罩取了下來。

  微涼的空氣瞬間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清爽。

  她將口罩仔細折好,放在一旁。

  顧硯崢看著她摘下口罩後露出的、清麗卻依舊帶著些許蒼白倦意的小臉,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了筷子。

  兩人開始安靜地用餐。

  飯菜溫熱可口,雞湯鮮美,蔬菜清甜,魚肉嫩滑。顧硯崢吃得很快,但姿態依舊優雅,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蘇蔓笙也小口小口地吃著,味道確實很好,遠超她在學校食堂或平日家裡的夥食。她偷偷抬眼看他,見他神色專注地用著餐,側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窗外,深秋的晚風吹過醫院庭院裡高大的喬木,樹葉發出沙沙的、連綿不絕的輕響,如同舒緩的背景樂。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在室內地板上拖出長長的、溫暖的光影。

  頭頂,一盞西洋風格的、帶著乳白色玻璃燈罩的吊燈已經被顧硯崢剛剛順手點亮,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將相對而坐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溫馨寧靜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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