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同簷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749·2026/5/18

# 第107章同簷 隔離病房設在總醫院後棟的三樓盡頭,獨立成區,廊道幽深,空氣中瀰漫著比前樓更為濃鬱的、經年累月的消毒水氣味,清冽,卻也帶著一絲與世隔絕的冷寂。   門口掛著醒目的「隔離區域,非請勿入」的木牌,深紅色的字體在白牆上顯得格外刺目。   蘇蔓笙跟著顧硯崢,穿過兩道緊閉的、需要鑰匙才能開啟的鐵柵門,最終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漆成乳白色的木門前。   門上方有一扇嵌著鐵絲網的小玻璃窗。顧硯崢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明亮。   朝南,一整面牆都是高大的玻璃窗,裝著金屬防護網,此刻陽光正好,暖金色的光線毫無阻礙地潑灑進來,將室內照得一片通透明亮,也多少驅散了那股縈繞不去的、屬於醫院的冰冷感。   牆壁是淡米色的,地上鋪著光潔的淺色漆木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   室內陳設簡潔,但一應俱全,顯然經過精心準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並排擺放的兩張單人鐵架床,鋪著簇新的、漿洗得挺括的白色床單和薄被。   兩張床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黃銅底座、綠色玻璃罩的檯燈。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光潔的硬木書桌,配著兩把高背木椅。   牆角立著一個原木色的衣櫃,旁邊還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扶手椅。   獨立的衛生間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鋥亮的白瓷洗手盆和抽水馬桶,甚至還有一個淋浴間。   通風很好,窗戶開著一條縫,微涼的、過濾過的空氣緩緩流通,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氣息。   一切都整潔、安靜、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說是這動蕩年月裡難得的、堪稱「舒適」的隔離環境。   然而,蘇蔓笙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張床上整齊疊放著的幾件衣物吸引了。   是幾套嶄新的女子衣衫。   有月白色斜襟細棉布上衣配黑色及膝裙的學生裝,也有兩套質地柔軟的、淺藕荷色和鵝黃色的細格紋棉布旗袍,款式簡潔大方,領口和袖口鑲著同色系的細滾邊。旁邊還放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裡面是梳子、發繩、香皂、牙粉、毛巾等全新的洗漱用品,甚至還有一小盒雪花膏。   這顯然不是醫院的標準配備。   「床上都是婉清匆匆置辦送來的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顧硯崢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已走進房間,正隨手將門帶上,語氣平淡如常,   「料子還算舒適,尺寸……她應該估摸得差不多。   你晚些可以換洗一下,熱水是全天供應的。」   蘇蔓笙回過頭,看向他。   他已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身姿挺拔地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室內,像是在檢查是否還有疏漏。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讓他冷峻的側臉線條柔和了些許。   「謝謝……」   蘇蔓笙輕聲道,心裡泛起一陣暖意,為好友的細心,也為他看似不經意、實則周全的安排,   「這裡……已經很好了。   也請你幫我告訴婉清,讓她別太擔心了,我沒事的。」   顧硯崢聞言,轉過頭看她,深邃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無奈的意味。   「怎麼辦,」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蘇蔓笙微微一怔,   「我可能……暫時沒法幫你傳達。」   「嗯?」   蘇蔓笙疑惑地看向他,沒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隨即是陳醫官恭敬的聲音:   「顧參謀長,您要的東西送來了。」   顧硯崢轉身,拉開房門一條縫。門外的陳醫官遞進來一個不大的、深褐色的牛皮手提箱,還有一捆用細麻繩繫著的、厚厚的書籍和文件。   顧硯崢接過,道了聲「有勞」,便重新關上了門,並順手從裡面將門閂插上。   「咔。」   輕微的閂鎖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蘇蔓笙看著他拎著箱子和書,走到靠裡的那張空著的床邊,將東西放下。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她,神色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本正經地宣布:   「我想,有件事需要說明一下。從醫學觀察和防控流程的嚴謹性考慮,以及……目前隔離病房資源有限的實際狀況出發,」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上蘇蔓笙漸漸睜大的、寫滿困惑的眼眸,緩緩道,   「這七日,作為你的主治及首診醫官,我同樣需要進行隔離觀察。   所以,蘇同學,恐怕要委屈你,我們得共用這間隔離室了。」   蘇蔓笙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猛地從床邊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她顧不得許多,幾步衝到顧硯崢面前,仰著頭,急急地、語無倫次地問:   「你……你你出現了什麼反應?是哪裡不舒服嗎?   發燒了?還是咳嗽?頭痛?」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到一絲病容的跡象。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天他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直接接觸那個流民……   難道是昨晚,在辦公室,他離她太近,又沒有做足防護,被她傳染了潛伏期的病菌?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臉色煞白,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恐懼和自責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才停下。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帶著口罩的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幾乎要哭出來的哽咽:   「對……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我連累你了……」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驚慌失措、自責不已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深邃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無奈,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莞爾的笑意。   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她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耐心的解釋意味,   「我並非出現了症狀。   只是,按照陸軍總醫院最新修訂的《烈性傳染病接觸者處置規程》,主治醫官若與未排除傳染期的病患有密切接觸史——   比如,同處一室超過六小時,或曾有未採取標準防護的近距離接觸——   為杜絕院內交叉感染及疫情擴散風險,需與被觀察者同步隔離,直至觀察期結束。」   他看著她依舊茫然、似乎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眼睛,補充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   「換言之,作為你的主治醫生,   這七日與你一同隔離,是規程要求,也是職責所在。   明白了嗎?」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消化著他這番話裡的意思。   規程?職責?   所以……他不是生病了,而是因為「規定」,   必須和她一起隔離?   這……這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可是……   「可……可是,」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有些結巴,臉頰也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你真的沒事嗎?不用再檢查一下嗎?」   「我很好。」   顧硯崢肯定地回答,目光平靜,   「各項體徵正常。隔離,只是預防性措施。」   蘇蔓笙這才長長地、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但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卻並未完全消散。   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話裡的另一個重點——「共用這間隔離室」。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七天,他們要……同處一室,日夜相對?   這個認知讓她剛剛恢復些許血色的臉頰,「騰」地一下,再次燒得通紅,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飄忽,不敢再與他對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那……那……其實,我去普通的隔離病房就可以了……   或者,剛剛那間辦公室,其實也挺好的……」   「普通隔離病房已滿員。」   顧硯崢回答得很快,語氣自然,   「至於之前的診療室,那是急診備用房間,隨時可能有其他病患需要使用,且不具備長期隔離的完備條件,不適合。」   他每說一句,蘇蔓笙的心就沉一分。他說的理由都很充分,聽起來毫無破綻,可她心裡就是覺得……   哪裡不對…。   「所以,」恐怕只能委屈蘇同學,暫時與我共享這方寸之地了。   我會儘量注意,不打擾你的休養和學習。」   「不……不是的,」   蘇蔓笙連忙擺手,急急地道,   「是我……我怕會打擾到你辦公、休息……」   想到他身份特殊,日理萬機,卻要因為自己困在這隔離室裡七天,她心裡更加過意不去。   「那倒無妨,」   顧硯崢淡淡道,轉身走到自己的床邊,打開那個牛皮手提箱,從裡面取出幾本書和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看起來頗厚的文件,   「此處清靜,正好處理一些不急的公文。」   他拿著那幾本書,又轉身走了回來,停在她面前,將書遞向她。   蘇蔓笙下意識地接過。   是幾本硬殼精裝的西文醫學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十分完好。   「這是幾本基礎的解剖學、生理學和病理學入門著作,我早年在國外求學時用的,裡面有我當年的一些筆記和心得。」   顧硯崢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課業,   「林教授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這七日,你正好可以靜心研習,有不懂之處,隨時可以問我。   待七日期滿,若無異常,你便可直接歸隊,與其他七位同學一同,進入實驗室開始實操課程。」   蘇蔓笙正低頭看著書中那些詳盡的批註,心中震撼於其專業與深入,聞言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我……我不是……沒入選特訓班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她應該只有88分,而且   林教授也說,只有90分才算考核標準。   顧硯崢垂眸看著她震驚的小臉,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他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戲謔:   「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沒入選?」   「我……」蘇蔓笙語塞,臉又紅了,   「我算了,我大概在88分左右…沒達到標準…」   「經過教授們連夜覆核二次審閱,綜合考慮基礎理論與潛質,最終增補了四人。   林教授親自圈定的八人名單裡,有你。只是你昨日……恰好不在。」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因他的話而驟然迸發出混合著巨大驚喜與不敢確信的光芒,像黑暗中倏然點亮的星子,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心中微動,繼續道,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穩:   「所以,這七日,你也不能懈怠。   這些雖是基礎,卻至關重要。打好根基,日後進實驗室,才不至於手忙腳亂。」   蘇蔓笙怔怔地聽著,懷抱著那幾本沉甸甸的、帶著他指尖溫度和過往歲月痕跡的醫書,心頭那點因為隔離、因為同處一室而生的慌亂與尷尬,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喜悅衝淡了許多。   她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真……真的嗎?謝謝……謝謝你!」   不僅僅是為他告知這個好消息,更是為他此刻的提點。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充滿生機與求知慾的光芒,看著她因為喜悅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   他沒有回應她的道謝,只是側身,指了指窗前那張寬大的書桌。   「那張書桌,我們一人一半,如何?。」   他徵詢地看向她,語氣是商量的,但目光裡卻帶著一種篤定。   蘇蔓笙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張光潔的硬木書桌,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足夠寬敞,完全容得下兩人對坐學習。她立刻點頭,聲音輕快:   「同意!」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那一側,開始從手提箱中取出文件、鋼筆和墨水,整齊地擺放在桌角。   他的背影挺拔,動作利落,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   蘇蔓笙也抱著書,走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半書桌前,輕輕坐下。   陽光溫暖地灑在桌面上,也將她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暈裡。   她撫摸著書皮上略顯陳舊的紋理,翻開第一頁,那些熟悉的、帶著墨香的印刷字和旁邊力透紙背的批註,瞬間將她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令人敬畏又嚮往的醫學世界。   隔離室內的空氣安靜而舒緩,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和鋼筆划過紙面時沉穩的摩擦聲。   方才的驚慌、尷尬、忐忑,似乎都在這片靜謐的陽光與書香中,悄然沉澱。一場為期七日、前途未卜的隔離,一個意料之外的同處一室,就在這混雜著消毒水氣味、嶄新棉布氣息、舊書墨香與金色陽光的奇異氛圍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而某些更為微妙的東西,也如同窗外那抹越來越明亮的秋陽,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方被暫時隔絕的天

# 第107章同簷

隔離病房設在總醫院後棟的三樓盡頭,獨立成區,廊道幽深,空氣中瀰漫著比前樓更為濃鬱的、經年累月的消毒水氣味,清冽,卻也帶著一絲與世隔絕的冷寂。

  門口掛著醒目的「隔離區域,非請勿入」的木牌,深紅色的字體在白牆上顯得格外刺目。

  蘇蔓笙跟著顧硯崢,穿過兩道緊閉的、需要鑰匙才能開啟的鐵柵門,最終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漆成乳白色的木門前。

  門上方有一扇嵌著鐵絲網的小玻璃窗。顧硯崢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明亮。

  朝南,一整面牆都是高大的玻璃窗,裝著金屬防護網,此刻陽光正好,暖金色的光線毫無阻礙地潑灑進來,將室內照得一片通透明亮,也多少驅散了那股縈繞不去的、屬於醫院的冰冷感。

  牆壁是淡米色的,地上鋪著光潔的淺色漆木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

  室內陳設簡潔,但一應俱全,顯然經過精心準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並排擺放的兩張單人鐵架床,鋪著簇新的、漿洗得挺括的白色床單和薄被。

  兩張床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黃銅底座、綠色玻璃罩的檯燈。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光潔的硬木書桌,配著兩把高背木椅。

  牆角立著一個原木色的衣櫃,旁邊還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扶手椅。

  獨立的衛生間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鋥亮的白瓷洗手盆和抽水馬桶,甚至還有一個淋浴間。

  通風很好,窗戶開著一條縫,微涼的、過濾過的空氣緩緩流通,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氣息。

  一切都整潔、安靜、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說是這動蕩年月裡難得的、堪稱「舒適」的隔離環境。

  然而,蘇蔓笙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張床上整齊疊放著的幾件衣物吸引了。

  是幾套嶄新的女子衣衫。

  有月白色斜襟細棉布上衣配黑色及膝裙的學生裝,也有兩套質地柔軟的、淺藕荷色和鵝黃色的細格紋棉布旗袍,款式簡潔大方,領口和袖口鑲著同色系的細滾邊。旁邊還放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裡面是梳子、發繩、香皂、牙粉、毛巾等全新的洗漱用品,甚至還有一小盒雪花膏。

  這顯然不是醫院的標準配備。

  「床上都是婉清匆匆置辦送來的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顧硯崢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已走進房間,正隨手將門帶上,語氣平淡如常,

  「料子還算舒適,尺寸……她應該估摸得差不多。

  你晚些可以換洗一下,熱水是全天供應的。」

  蘇蔓笙回過頭,看向他。

  他已脫下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身姿挺拔地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室內,像是在檢查是否還有疏漏。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也讓他冷峻的側臉線條柔和了些許。

  「謝謝……」

  蘇蔓笙輕聲道,心裡泛起一陣暖意,為好友的細心,也為他看似不經意、實則周全的安排,

  「這裡……已經很好了。

  也請你幫我告訴婉清,讓她別太擔心了,我沒事的。」

  顧硯崢聞言,轉過頭看她,深邃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無奈的意味。

  「怎麼辦,」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蘇蔓笙微微一怔,

  「我可能……暫時沒法幫你傳達。」

  「嗯?」

  蘇蔓笙疑惑地看向他,沒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隨即是陳醫官恭敬的聲音:

  「顧參謀長,您要的東西送來了。」

  顧硯崢轉身,拉開房門一條縫。門外的陳醫官遞進來一個不大的、深褐色的牛皮手提箱,還有一捆用細麻繩繫著的、厚厚的書籍和文件。

  顧硯崢接過,道了聲「有勞」,便重新關上了門,並順手從裡面將門閂插上。

  「咔。」

  輕微的閂鎖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蘇蔓笙看著他拎著箱子和書,走到靠裡的那張空著的床邊,將東西放下。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她,神色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本正經地宣布:

  「我想,有件事需要說明一下。從醫學觀察和防控流程的嚴謹性考慮,以及……目前隔離病房資源有限的實際狀況出發,」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上蘇蔓笙漸漸睜大的、寫滿困惑的眼眸,緩緩道,

  「這七日,作為你的主治及首診醫官,我同樣需要進行隔離觀察。

  所以,蘇同學,恐怕要委屈你,我們得共用這間隔離室了。」

  蘇蔓笙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猛地從床邊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她顧不得許多,幾步衝到顧硯崢面前,仰著頭,急急地、語無倫次地問:

  「你……你你出現了什麼反應?是哪裡不舒服嗎?

  發燒了?還是咳嗽?頭痛?」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到一絲病容的跡象。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天他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直接接觸那個流民……

  難道是昨晚,在辦公室,他離她太近,又沒有做足防護,被她傳染了潛伏期的病菌?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臉色煞白,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恐懼和自責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才停下。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帶著口罩的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幾乎要哭出來的哽咽:

  「對……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我連累你了……」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驚慌失措、自責不已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深邃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無奈,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莞爾的笑意。

  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她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耐心的解釋意味,

  「我並非出現了症狀。

  只是,按照陸軍總醫院最新修訂的《烈性傳染病接觸者處置規程》,主治醫官若與未排除傳染期的病患有密切接觸史——

  比如,同處一室超過六小時,或曾有未採取標準防護的近距離接觸——

  為杜絕院內交叉感染及疫情擴散風險,需與被觀察者同步隔離,直至觀察期結束。」

  他看著她依舊茫然、似乎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眼睛,補充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

  「換言之,作為你的主治醫生,

  這七日與你一同隔離,是規程要求,也是職責所在。

  明白了嗎?」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消化著他這番話裡的意思。

  規程?職責?

  所以……他不是生病了,而是因為「規定」,

  必須和她一起隔離?

  這……這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可是……

  「可……可是,」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有些結巴,臉頰也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你真的沒事嗎?不用再檢查一下嗎?」

  「我很好。」

  顧硯崢肯定地回答,目光平靜,

  「各項體徵正常。隔離,只是預防性措施。」

  蘇蔓笙這才長長地、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但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卻並未完全消散。

  她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話裡的另一個重點——「共用這間隔離室」。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七天,他們要……同處一室,日夜相對?

  這個認知讓她剛剛恢復些許血色的臉頰,「騰」地一下,再次燒得通紅,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飄忽,不敢再與他對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那……那……其實,我去普通的隔離病房就可以了……

  或者,剛剛那間辦公室,其實也挺好的……」

  「普通隔離病房已滿員。」

  顧硯崢回答得很快,語氣自然,

  「至於之前的診療室,那是急診備用房間,隨時可能有其他病患需要使用,且不具備長期隔離的完備條件,不適合。」

  他每說一句,蘇蔓笙的心就沉一分。他說的理由都很充分,聽起來毫無破綻,可她心裡就是覺得……

  哪裡不對…。

  「所以,」恐怕只能委屈蘇同學,暫時與我共享這方寸之地了。

  我會儘量注意,不打擾你的休養和學習。」

  「不……不是的,」

  蘇蔓笙連忙擺手,急急地道,

  「是我……我怕會打擾到你辦公、休息……」

  想到他身份特殊,日理萬機,卻要因為自己困在這隔離室裡七天,她心裡更加過意不去。

  「那倒無妨,」

  顧硯崢淡淡道,轉身走到自己的床邊,打開那個牛皮手提箱,從裡面取出幾本書和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看起來頗厚的文件,

  「此處清靜,正好處理一些不急的公文。」

  他拿著那幾本書,又轉身走了回來,停在她面前,將書遞向她。

  蘇蔓笙下意識地接過。

  是幾本硬殼精裝的西文醫學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十分完好。

  「這是幾本基礎的解剖學、生理學和病理學入門著作,我早年在國外求學時用的,裡面有我當年的一些筆記和心得。」

  顧硯崢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無波,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課業,

  「林教授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這七日,你正好可以靜心研習,有不懂之處,隨時可以問我。

  待七日期滿,若無異常,你便可直接歸隊,與其他七位同學一同,進入實驗室開始實操課程。」

  蘇蔓笙正低頭看著書中那些詳盡的批註,心中震撼於其專業與深入,聞言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我……我不是……沒入選特訓班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她應該只有88分,而且

  林教授也說,只有90分才算考核標準。

  顧硯崢垂眸看著她震驚的小臉,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他微微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戲謔:

  「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沒入選?」

  「我……」蘇蔓笙語塞,臉又紅了,

  「我算了,我大概在88分左右…沒達到標準…」

  「經過教授們連夜覆核二次審閱,綜合考慮基礎理論與潛質,最終增補了四人。

  林教授親自圈定的八人名單裡,有你。只是你昨日……恰好不在。」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因他的話而驟然迸發出混合著巨大驚喜與不敢確信的光芒,像黑暗中倏然點亮的星子,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心中微動,繼續道,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穩:

  「所以,這七日,你也不能懈怠。

  這些雖是基礎,卻至關重要。打好根基,日後進實驗室,才不至於手忙腳亂。」

  蘇蔓笙怔怔地聽著,懷抱著那幾本沉甸甸的、帶著他指尖溫度和過往歲月痕跡的醫書,心頭那點因為隔離、因為同處一室而生的慌亂與尷尬,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喜悅衝淡了許多。

  她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真……真的嗎?謝謝……謝謝你!」

  不僅僅是為他告知這個好消息,更是為他此刻的提點。

  顧硯崢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充滿生機與求知慾的光芒,看著她因為喜悅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眸,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

  他沒有回應她的道謝,只是側身,指了指窗前那張寬大的書桌。

  「那張書桌,我們一人一半,如何?。」

  他徵詢地看向她,語氣是商量的,但目光裡卻帶著一種篤定。

  蘇蔓笙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張光潔的硬木書桌,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足夠寬敞,完全容得下兩人對坐學習。她立刻點頭,聲音輕快:

  「同意!」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那一側,開始從手提箱中取出文件、鋼筆和墨水,整齊地擺放在桌角。

  他的背影挺拔,動作利落,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

  蘇蔓笙也抱著書,走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半書桌前,輕輕坐下。

  陽光溫暖地灑在桌面上,也將她籠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暈裡。

  她撫摸著書皮上略顯陳舊的紋理,翻開第一頁,那些熟悉的、帶著墨香的印刷字和旁邊力透紙背的批註,瞬間將她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令人敬畏又嚮往的醫學世界。

  隔離室內的空氣安靜而舒緩,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和鋼筆划過紙面時沉穩的摩擦聲。

  方才的驚慌、尷尬、忐忑,似乎都在這片靜謐的陽光與書香中,悄然沉澱。一場為期七日、前途未卜的隔離,一個意料之外的同處一室,就在這混雜著消毒水氣味、嶄新棉布氣息、舊書墨香與金色陽光的奇異氛圍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而某些更為微妙的東西,也如同窗外那抹越來越明亮的秋陽,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方被暫時隔絕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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