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微瀾
# 第111章微瀾
清晨的光,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如泉的涼意,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悄然漫入寂靜的隔離病房。
光線尚不算強烈,是那種柔和的、帶著淡金色的曦光,如同最細膩的金粉,無聲地鋪灑在光潔的地板、整齊的書桌,以及那兩床素淨的白色被褥上。
蘇蔓笙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微的、滿足的嚶嚀。
她似乎還未完全脫離夢鄉的懷抱,習慣性地伸了個懶腰,纖細的手臂從被窩裡探出,白皙的指尖在朦朧的光線中舒展,隨即又慵懶地縮了回去。
她側臥著,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柔軟蓬鬆的枕頭,又往暖和的被子裡埋了埋,仿佛還想抓住最後一絲睡意的尾巴,繼續那未盡的安寧夢境。
濃密的烏髮有些凌亂地散在枕畔,襯得那張猶帶睡意的臉龐愈發小巧精緻。
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然的陰影,唇瓣微微開啟一線,透著一股不設防的、近乎孩童般的純稚。
這副慵懶貪睡、毫無防備的模樣,一絲不差地,落入了靜立在陽臺玻璃門邊的顧硯崢眼中。
他不知何時已起身,此刻正背靠著冰涼的瓷磚坐檯,雙手閒適地交叉在胸前,一身挺括的白色府綢襯衫,外罩剪裁合體的黑色精紡西裝馬甲,同色的西褲熨帖筆直,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
晨光從他側後方漫射過來,為他清晰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色光邊。
他並沒有刻意望向室內,目光似乎落在遠處庭院中那幾株葉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上,但那雙深邃眼眸的餘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過床上那團安睡的隆起,嘴角噙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清淺而柔軟的弧度。
她睡著時,與白日裡那個禮貌疏離、偶爾驚慌、偶爾倔強的女學生,判若兩人。
那份毫無遮掩的放鬆與依賴,讓他心底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這晨光與她的睡顏一同熨帖了,泛起一陣陌生的、溫熱的漣漪。
越看,越覺得……有趣。也越覺得,可愛。
可愛到……他心底某個角落,甚至冒出一個近乎荒唐的、帶著私心的念頭:
是不是該讓陳醫官找個藉口,將隔離期再延長几日?
這樣,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再多擁有幾天這樣無人打擾、可以靜靜看著她醒來睡去、與她朝夕相對的時光。
這個念頭閃過,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微微皺了下眉,但那絲笑意卻並未從嘴角褪去。
就在這時,窗外一陣微涼的晨風拂過,庭院裡的梧桐枝葉搖曳起來,發出沙沙的輕響。
原本均勻鋪灑在室內的陽光,也隨著枝葉的晃動,光影開始斑駁跳躍。
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斑,恰巧穿過枝葉的間隙,透過玻璃窗,不偏不倚地,晃過了蘇蔓笙閉合的眼瞼。
光線有些微微的刺目。
睡夢中的蘇蔓笙似乎受到了打擾,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尖也輕輕皺了皺。
她無意識地偏了偏頭,想躲開那惱人的光亮,手臂也從被子裡伸出,似乎想遮擋在眼前。
一直用餘光注視著她的顧硯崢,幾乎在她眉尖微蹙的瞬間,便已極其自然地、迅捷地轉過了身。
他重新面向陽臺外,仿佛剛才只是隨意調整了一下站姿,目光依舊投向遠處,只留給室內一個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仿佛對身後的一切毫無所覺。
果然,幾秒鐘後,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伴隨著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細微的哈欠聲。
蘇蔓笙終於掙扎著,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帶著霧氣般的朦朧。
她眨了眨眼,長睫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輕輕顫動,努力適應著室內的光線。
然後,她有些遲鈍的、尚在開機狀態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陽臺門邊那抹頎長挺拔的身影上。
他今天換了衣服。
不再是昨日簡單的襯衫,而是穿了正式的西裝馬甲,白襯衫的領口挺括,袖口露出馬甲外一小截,嚴謹而利落。
他背對著她,微微靠在冰涼的瓷磚坐檯上,身姿放鬆卻依舊帶著一種內斂的力量感。
清晨的陽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和勁窄的腰線,黑色的馬甲更襯得他肩背線條流暢而優越。
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遠處的天空,又似乎在聆聽風聲與鳥鳴,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峻,卻莫名透著一股……
寧靜?
蘇蔓笙迷迷糊糊地看著,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在看什麼呢?
是不是……整天待在這隔離病房裡,太悶了,太無聊了?
也是,他那樣的人物,肯定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卻因為她被困在這裡……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湧起一絲淡淡的愧疚。
然而,下一秒,她混沌的腦子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冰冷的井水澆了個透心涼。
等等!她現在是……剛睡醒!
還躺在床上!頭髮肯定亂糟糟的!臉上說不定還有睡痕!
而且……她剛才好像還伸懶腰、蹭枕頭了!
「轟」地一下,蘇蔓笙的臉頰瞬間爆紅,睡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還露在外面的手臂,整個人僵在被窩裡,心臟狂跳起來。
還好還好……他背對著她,應該……沒看到吧?
沒看到她剛才那副睡懶覺的邋遢模樣吧?
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從被窩縫隙裡往外瞄,確認他確實沒有轉身的跡象,這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劫後餘生。
但那股羞窘的熱度,卻久久盤踞在臉頰和耳根,退不下去。
不能再躺著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飛快地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裹上,又摸到床邊的軟底拖鞋穿上,然後抱起昨晚疊好放在枕邊的乾淨編籃,踮著腳尖,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動作,一溜煙兒地「滑」進了浴室,反手輕輕帶上門,還小心翼翼地落了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蘇蔓笙才覺得臉上的熱度稍微降下去一點。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雙頰緋紅、頭髮蓬亂、眼神還帶著剛睡醒迷濛的自己,懊惱地捂了捂臉。
鎮定,蘇蔓笙,鎮定!洗漱洗漱!
然而,當她打開李婉清給她準備的那個藤編小籃子,打算換上乾淨衣服時,新的難題出現了。
籃子裡除了昨天穿過、已經換下的那套月白色學生裝,剩下的,是兩套嶄新的裙裝。
一套是淺藕荷色的細格紋棉布旗袍,另一套,正是此刻攤在她面前的——
一件杏灰色的長袖襯衫,質地是柔軟的細棉府綢,領口設計得十分精巧,點綴著一圈同色的蕾絲花邊,還配有兩條可系成蝴蝶結的飄逸飄帶。
袖口是時下流行的微喇款式,帶著幾分雅致的淑女氣息。
下裝則是一條咖色的背帶長裙,用的是垂順不易皺的嗶嘰面料,版型寬鬆,裙長及踝,背帶上有小巧精緻的仿玳瑁色金屬扣作為裝飾。
整套衣服的配色溫柔又沉穩,既有新式女學生的書卷氣,又比傳統學生裝多了幾分日常的溫柔與精緻,是如今城裡家境尚可的時髦女學生很喜歡的款式。
可……這裙子,對蘇蔓笙來說,太「新式」了。
她在北平老家和奉順大學,大多時候都穿最樸素的斜襟上衣配短裙。
這般帶著洋派設計、蕾絲飄帶、金屬扣裝飾的裙裝,她從未嘗試過,總覺得……太過招搖,也太過考驗勇氣。
婉清也真是……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身上那套淺藕荷色的睡衣,又看看手中這套明顯是外出裝扮的裙裝,欲哭無淚。
唯一一套「安全」的學生裝,昨天已經穿過了,還沒洗。
她在浴室裡拿著衣服,對著鏡子比劃了又比劃,猶豫了又猶豫,指尖撫過襯衫領口那圈細膩的蕾絲,臉頰又開始發燙。
穿,還是不穿?
就在她天人交戰之際,浴室外,傳來了顧硯崢平穩清晰的嗓音,隔著門板,少了幾分低沉,多了幾分清朗:
「蘇同學,早餐送來了。」
他的聲音如同晨鐘,瞬間敲散了她最後一絲猶豫。
再磨蹭下去,更顯得奇怪了。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般,終於開始動手換衣服。
杏灰色的襯衫料子很柔軟,貼在皮膚上很舒服,蕾絲領口和飄帶帶來一絲陌生的、屬於女性的柔美氣息。
咖色背帶裙的腰身比她想像中更合適,寬鬆的裙擺行動方便,背帶上的金屬扣涼涼的,觸感清晰。她手忙腳亂地系好飄帶,又理了理微喇的袖口,
最後對著鏡子匆匆將長發用手指梳理順,珍珠髮夾固定。
做完這一切,她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臉頰更紅了。
這……這真的可以嗎?
「蘇同學?」
顧硯崢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蘇蔓笙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把抱起換下的睡衣和昨天那套學生裝,擰開了浴室門。
她垂著頭,幾乎不敢抬眸,抱著衣服,像只偷溜出門卻被抓個正著的小貓,貼著牆邊,飛快地、腳步細碎地「溜」了出來。
然而,顧硯崢的目光,在她走出浴室的那一刻,便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杏灰色的襯衫襯得她脖頸愈發修長白皙,那圈蕾絲花邊和系得不算工整的飄帶,為她增添了幾分平日裡少見的、屬於少女的嬌柔與靈動。
咖色的背帶長裙寬鬆垂順,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略顯單薄卻勻稱的身形,裙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
她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段優美的後頸和泛著淡粉色的耳廓,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不安地顫動著,抱著衣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微泛白,整個人透著一股強裝鎮定卻欲蓋彌彰的羞窘與慌亂。
顧硯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兩秒,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更深的、帶著溫度的笑意。
他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好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在蘇蔓笙本就波瀾起伏的心頭,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蘇蔓笙只覺得「轟」地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湧到了臉上,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抱著衣服,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他看到了,還說「好看」!這……這讓她怎麼接話?
顧硯崢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臉頰和那不知所措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沒有讓那笑意過於外露。
他指了指門邊放著的一個乾淨的藤編籃子,語氣如常地交代:
「換下的衣服,放那裡就好。稍後會有人統一取走清洗消毒。」
「不……不用了,」
蘇蔓笙像是找到了話題,連忙搖頭,聲音細弱,
「我……我自己洗就好,不麻煩……」
「這裡沒有晾曬的條件,也沒有洗衣用具。」
顧硯崢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放那裡吧,這是醫院的流程。」
蘇蔓笙這才想起,這裡是隔離病房,確實沒有地方讓她手洗衣物。
她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的、還帶著體溫的睡衣和學生裝,又看了看門邊那個空籃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挪著步子走過去,將衣服輕輕放了進去。
放下時,她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的另一個籃子裡,已經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正是顧硯崢昨天穿過的白襯衫和西裝褲,還有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衣物摺疊得極其工整,邊角分明,連一絲褶皺都看不到,乾淨得像是不曾穿過,又像是剛從高級洗衣店取回、被精心熨燙過一般。
她沒敢細想,放好衣服,便低著頭走回房間中央。
目光不經意掃過自己床鋪,卻發現原本應該凌亂的被子,此刻已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枕頭也拍松放好,床單沒有一絲皺褶。
蘇蔓笙的臉又熱了起來。
是……是他整理的嗎?他連被子都幫她疊好了?
這……這太……
「快吃早餐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顧硯崢已將兩個木質餐盤端到了小圓桌上,見她呆呆站著,便出聲提醒,同時將一雙烏木鑲銀頭的筷子,遞到她面前。
蘇蔓笙連忙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微涼的指節,像是被電到一般,迅速縮回,臉更紅了,聲如蚊蚋:
「謝謝……那個……我……我自己疊被子就好,不麻煩你的……」
顧硯崢看著她那幾乎要埋到胸前的、緋紅一片的側臉,和那緊張得微微發抖的、捏著筷子的手指,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短促,卻帶著胸腔的微震,在安靜的晨間格外清晰,也格外……撩動心弦。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好。先吃早餐。」
蘇蔓笙不敢再說話,連忙拉開椅子坐下,幾乎將整張臉都埋進了餐盤裡。
今日的早餐依舊豐盛精緻,小米粥和饅頭、小菜,水晶蝦餃,還有一小碗灑了桂花蜜紅豆沙。
可她此刻食不知味,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側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身上。
她能感覺到他坐下時,椅子輕微的挪動。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乾淨的皂角與極淡的、類似冷松般清冽的氣息。甚至能感覺到,他偶爾投注過來的、平靜卻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帶著溫度,落在她發頂,落在她低垂的、不住輕顫的睫毛上,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廓……
讓她剛剛平復些許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如脫韁的野馬般,在胸腔裡瘋狂地、雜亂無章地衝撞起來。
晨光愈發溫煦,透過窗戶,將兩人對坐的身影,溫柔地籠罩在一片寧謐而微妙的光暈之中。新的一天,就在這無處可逃的羞窘、悸動與無聲流淌的暗湧中,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