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黎明別章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269·2026/5/18

# 第114章黎明別章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絲極其晦暗的、介於鉛灰與魚肚白之間的微光,沉沉的夜色仍頑固地籠罩著大地,將奉順城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種近乎凝滯的靜謐之中。   陸軍總醫院後棟的隔離區,更是陷入一片深沉的、萬籟俱寂的闃然。   三下短促輕扣帶著不容耽擱的急迫感的敲門聲,驟然劃破了這份靜謐,敲在了隔離病房厚重的乳白色木門上。   幾乎是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房間內靠窗的那張床上,原本閉目淺眠的顧硯崢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拂曉前最濃的黑暗裡,依舊清明銳利,不見絲毫初醒的迷濛。   他動作極輕地掀開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幾步便走到門邊,拉開了門上傳遞窗的小門。   窗外,是一名穿著軍裝、神色凝重、眼底帶著血絲的年輕副官,手裡捧著一個封著火漆的、標著「加急絕密」字樣的牛皮紙文件袋。   副官見到顧硯崢,立刻挺直脊背,壓低聲音急促道:   「參謀長,緊急軍情!   南線三號電報站發來的絕密急電,顧大帥請您立刻過目定奪!」   顧硯崢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接過文件袋。   借著走廊裡昏暗壁燈的光線,他快速拆開封口的火漆,抽出裡面薄薄兩頁電文紙,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碼譯文。   電文內容不長,但字字千鈞——   南線重鎮寧遠,因近日李大帥強徵糧秣與拉丁引發大規模民變,亂民與當地駐軍一部譁變士兵合流,   已攻佔寧遠城防司令部及電報局,扣押了北洋政府委派的行政專員,並通電宣布「自治」,要求減免糧稅、懲辦貪墨軍官。   局勢一觸即發,且有情報顯示,南系軍閥劉鐵林所部正在寧遠邊境頻繁異動,似有趁火打劫、渾水摸魚之嫌。   寧遠是直系南部門戶,戰略位置緊要,一旦有失,或落入南系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電文末尾,是大總統親筆批示:   著顧鎮麟即刻前往處理,平息事端,震懾南系,必要時可採取一切手段,務必穩定寧遠。   顧硯崢的眸光驟然轉冷,方才那一絲因黎明將至、隔離將盡而生的、幾不可察的鬆弛感瞬間蕩然無存,周身的氣息重新變得冷硬如鐵,屬於軍人的殺伐決斷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間。   「知道了。通知直屬衛隊,一小時後火車站集合。   通知陳副官,按一級戰備方案準備,要快。」   「是!」   李副官低聲應道,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去,軍靴踏在走廊地毯上,發出沉悶急促的聲響,迅速遠去。   顧硯崢關好傳遞窗,就著室內窗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又迅速將電文瀏覽了一遍,將其上的關鍵信息牢牢記在心中。   然後,他將電文紙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隨手放在門邊的矮柜上。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這次是刻意放輕的。   隨即,是廖其昌醫官壓得極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參謀長,蘇小姐的最終血液及體徵綜合分析報告出來了。」   顧硯崢再次拉開傳遞窗。   廖醫官將一份裝訂整齊的、蓋著檢驗科紅色印章的報告遞了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聲音也輕快了些:   「參謀長,好消息。蘇小姐連續七日的血液追蹤檢測,各項指標均穩定在正常範圍,未發現任何已知烈性傳染病病原體感染跡象。   其頸外傷癒合良好,無感染化膿。   結合其七日觀察期內無發熱、咳嗽、皮疹等任何臨床症狀,可以確認,蘇小姐未感染相關時疫,身體狀態良好,符合解除醫學隔離觀察標準。」   顧硯崢接過那份報告,目光在「準予解除隔離」的結論和下方廖醫官與另一位主任醫官的籤名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那一直懸在心頭的、最後一絲因她安危而起的隱憂,終於徹底放下。   「有勞。」   他低聲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按規程辦理出院手續。另外,她體質偏弱,有些貧血跡象,後續的飲食調理與注意事項,勞煩你寫一份詳細的建議,交給……」   他頓了頓,改口道:「讓人交給隨後會來李婉清小姐即可。」   「是,參謀長放心,卑職明白。」廖醫官會意,躬身應下。   顧硯崢頷首,不再多言,輕輕關上了傳遞窗,並從內裡將其鎖好。   他拿著那份薄薄的、卻承載著「平安」二字的報告,轉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房間另一側那張床上。   蘇蔓笙還在沉睡。   或許是連日的驚嚇、學習與今日即將「獲釋」的放鬆心情交織,她睡得比往日更沉些。   晨光熹微,室內光線昏暗,只能依稀看見她側臥的身影,蜷縮在素白的薄被下,隆起一個安靜的弧度。烏黑的長髮如雲般鋪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秀氣的眉,和緊閉的、睫毛長如蝶翼的眼眸。   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唇瓣微微開啟一線,透著一股全然的、毫無戒備的恬靜。   被子被她無意識地攬在懷中,仿佛抱著最安心的依靠。   顧硯崢放輕腳步,走到她的床邊,駐足,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手中的報告仿佛還帶著檢驗室的微涼,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溫軟。   這七日,如同一個被偷來的、不真實的夢。   夢裡有消毒水的氣味,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有她時而驚慌時而專注的眼眸,有她睡著時毫無防備的容顏,也有這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房間裡,流淌的微妙而安寧的時光。   但夢,終究要醒。   他是軍人,肩上有卸不下的責任,眼前有必須平息的烽火。   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滑落到她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確保她不會受涼。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睡衣柔軟的布料,和其下溫熱的肌膚。那觸感讓他心頭微動。   然後,他微微俯身,在距離她極近的地方停下。   清晨的空氣微涼,帶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即將遠行的氣息。   他凝視著她沉睡中恬靜的容顏,那總是微微蹙起、帶著書卷氣的眉,那長而翹的、在眼瞼下投出陰影的睫毛,那秀挺的鼻梁,和那淡色的、微微開啟的唇。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一個極輕、極柔、如同朝露滴落花瓣、又似微風拂過湖面的吻,帶著不容錯辨的珍惜與一種近乎告別的意味,輕輕印在了她光潔微涼的額間。   睡夢中的蘇蔓笙似乎感覺到了額間那一點陌生的、溫軟的觸感,和拂過臉頰的、帶著他獨特氣息的微熱呼吸。   她無意識地、極其細微地蹙了蹙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嚶嚀的咕噥,然後,像是要追尋那點溫暖,又像是單純地調整睡姿,她側了側身,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柔軟蓬鬆的枕頭裡,蹭了蹭,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再次沉入了更深的夢鄉。   顧硯崢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看著她這無意識依賴般的動作,深邃的眼眸中,那層冰封的沉靜之下,洶湧的、複雜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有不舍,有憐惜,有對即將到來的分離的微澀,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沉的東西。   他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帶著無奈與溫柔的笑紋。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調皮的髮絲,將它們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這次,」   他凝視著她的睡顏,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近乎氣音的聲音,低低地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承諾的喑啞,   「我要先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仿佛要將她此刻的容顏鐫刻心底。   「笙笙,」   他終是喚出了這個在心底盤旋了無數遍、卻從未當面叫過的暱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仿佛承載了千言萬語,   「等我回來。」   他轉身,走到門邊,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挺括的外套。   然後,他握住門把手,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擰動,拉開一條縫隙,側身閃了出去,又輕輕地將門帶上,確保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咔噠。」   門鎖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拂曉,幾不可聞,卻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那個短暫而微妙的「七日」,徹底關在了身後。   ------   走廊盡頭,值夜的衛兵早已肅立。陳副官雙手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熨燙得筆挺、肩章與領章熠熠生輝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以及鋥亮的武裝帶和佩槍,恭敬地等候在那裡。   見顧硯崢出來,他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   「參謀長,直屬衛隊已集合完畢,車輛、專列均已安排就緒。   南線急電,寧遠亂民已開始衝擊城郊軍火庫,劉鐵林部一個先遣團已越過爭議邊界線,向寧遠方向移動。   大帥令,務必在午時前控制住寧遠局勢,震懾南系。」   顧硯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聲,接過軍裝。   他一邊快步朝著專設的更衣室走去,一邊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和馬甲,隨手遞給身後的陳副官,然後拿起軍裝,動作迅捷而精準地穿上。   挺括的衣料包裹住他挺拔的身軀,金色的肩章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他系好武裝帶,檢查了佩槍,將剛剛那份緊急電文放入貼身的內袋,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軍刀。   「通知先頭部隊,乘裝甲車先行,控制寧遠火車站及電報局,切斷亂民與外界的通訊聯繫。   命令炮兵營,在城外預設陣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電告劉鐵林,」   顧硯崢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警告他,他的先遣團若敢踏入寧遠城防炮射程一步,視為對我北洋宣戰,後果自負。」   「是!」陳副官肅然應道,快速記錄著命令。   顧硯崢已走到樓梯口,正欲快步下樓,卻見沈廷也穿著整齊的軍醫官制服,提著一個小型的急救箱,匆匆從另一頭趕來,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兩人在樓梯轉角相遇,目光交匯,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肅殺與瞭然。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顧硯崢只是朝沈廷微微頷首。   沈廷亦點頭回應,沉聲道:   「醫療隊已集合,外科器械和藥品正在裝車。」   「走。」   顧硯崢吐出一個字,轉身,率先邁下樓梯,步伐迅疾如風。沈廷緊跟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已然被緊張氣氛籠罩的陸軍總醫院主樓大廳。   門外,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斯蒂龐克轎車已發動引擎,低吼著等候。   更後面,是幾輛罩著帆布的軍用卡車,上面堆滿了標註著紅十字的醫療物資箱,醫護人員正緊張而有序地進行最後的清點固定。   顧硯崢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沈廷也坐進了副駕駛。陳副官小跑著拉開駕駛座的門。   「去火車站。」顧硯崢沉聲下令。   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醫院大門,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泛著青灰色晨光的街道。   幾輛裝載著醫療隊和物資的卡車緊隨其後。   陸軍總醫院方才那因緊急集合而短暫出現的熙攘與忙亂,隨著車隊的離去,迅速冷卻下來,重新陷入一片異樣的、近乎空虛的寂靜。   大部分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官、護士都被抽調,只留下少數人維持基本運轉。   原本隨時可能有傷員送入的急診通道空空蕩蕩,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這座平日裡總是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氣、充滿生與死搏鬥痕跡的龐大建築,在晨光微露中,竟顯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寂寥與空曠。   ------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七日之前,再也不一樣

# 第114章黎明別章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絲極其晦暗的、介於鉛灰與魚肚白之間的微光,沉沉的夜色仍頑固地籠罩著大地,將奉順城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種近乎凝滯的靜謐之中。

  陸軍總醫院後棟的隔離區,更是陷入一片深沉的、萬籟俱寂的闃然。

  三下短促輕扣帶著不容耽擱的急迫感的敲門聲,驟然劃破了這份靜謐,敲在了隔離病房厚重的乳白色木門上。

  幾乎是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房間內靠窗的那張床上,原本閉目淺眠的顧硯崢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拂曉前最濃的黑暗裡,依舊清明銳利,不見絲毫初醒的迷濛。

  他動作極輕地掀開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幾步便走到門邊,拉開了門上傳遞窗的小門。

  窗外,是一名穿著軍裝、神色凝重、眼底帶著血絲的年輕副官,手裡捧著一個封著火漆的、標著「加急絕密」字樣的牛皮紙文件袋。

  副官見到顧硯崢,立刻挺直脊背,壓低聲音急促道:

  「參謀長,緊急軍情!

  南線三號電報站發來的絕密急電,顧大帥請您立刻過目定奪!」

  顧硯崢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接過文件袋。

  借著走廊裡昏暗壁燈的光線,他快速拆開封口的火漆,抽出裡面薄薄兩頁電文紙,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碼譯文。

  電文內容不長,但字字千鈞——

  南線重鎮寧遠,因近日李大帥強徵糧秣與拉丁引發大規模民變,亂民與當地駐軍一部譁變士兵合流,

  已攻佔寧遠城防司令部及電報局,扣押了北洋政府委派的行政專員,並通電宣布「自治」,要求減免糧稅、懲辦貪墨軍官。

  局勢一觸即發,且有情報顯示,南系軍閥劉鐵林所部正在寧遠邊境頻繁異動,似有趁火打劫、渾水摸魚之嫌。

  寧遠是直系南部門戶,戰略位置緊要,一旦有失,或落入南系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電文末尾,是大總統親筆批示:

  著顧鎮麟即刻前往處理,平息事端,震懾南系,必要時可採取一切手段,務必穩定寧遠。

  顧硯崢的眸光驟然轉冷,方才那一絲因黎明將至、隔離將盡而生的、幾不可察的鬆弛感瞬間蕩然無存,周身的氣息重新變得冷硬如鐵,屬於軍人的殺伐決斷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間。

  「知道了。通知直屬衛隊,一小時後火車站集合。

  通知陳副官,按一級戰備方案準備,要快。」

  「是!」

  李副官低聲應道,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去,軍靴踏在走廊地毯上,發出沉悶急促的聲響,迅速遠去。

  顧硯崢關好傳遞窗,就著室內窗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又迅速將電文瀏覽了一遍,將其上的關鍵信息牢牢記在心中。

  然後,他將電文紙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隨手放在門邊的矮柜上。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這次是刻意放輕的。

  隨即,是廖其昌醫官壓得極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參謀長,蘇小姐的最終血液及體徵綜合分析報告出來了。」

  顧硯崢再次拉開傳遞窗。

  廖醫官將一份裝訂整齊的、蓋著檢驗科紅色印章的報告遞了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聲音也輕快了些:

  「參謀長,好消息。蘇小姐連續七日的血液追蹤檢測,各項指標均穩定在正常範圍,未發現任何已知烈性傳染病病原體感染跡象。

  其頸外傷癒合良好,無感染化膿。

  結合其七日觀察期內無發熱、咳嗽、皮疹等任何臨床症狀,可以確認,蘇小姐未感染相關時疫,身體狀態良好,符合解除醫學隔離觀察標準。」

  顧硯崢接過那份報告,目光在「準予解除隔離」的結論和下方廖醫官與另一位主任醫官的籤名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那一直懸在心頭的、最後一絲因她安危而起的隱憂,終於徹底放下。

  「有勞。」

  他低聲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按規程辦理出院手續。另外,她體質偏弱,有些貧血跡象,後續的飲食調理與注意事項,勞煩你寫一份詳細的建議,交給……」

  他頓了頓,改口道:「讓人交給隨後會來李婉清小姐即可。」

  「是,參謀長放心,卑職明白。」廖醫官會意,躬身應下。

  顧硯崢頷首,不再多言,輕輕關上了傳遞窗,並從內裡將其鎖好。

  他拿著那份薄薄的、卻承載著「平安」二字的報告,轉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房間另一側那張床上。

  蘇蔓笙還在沉睡。

  或許是連日的驚嚇、學習與今日即將「獲釋」的放鬆心情交織,她睡得比往日更沉些。

  晨光熹微,室內光線昏暗,只能依稀看見她側臥的身影,蜷縮在素白的薄被下,隆起一個安靜的弧度。烏黑的長髮如雲般鋪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光潔的額頭、秀氣的眉,和緊閉的、睫毛長如蝶翼的眼眸。

  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唇瓣微微開啟一線,透著一股全然的、毫無戒備的恬靜。

  被子被她無意識地攬在懷中,仿佛抱著最安心的依靠。

  顧硯崢放輕腳步,走到她的床邊,駐足,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手中的報告仿佛還帶著檢驗室的微涼,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溫軟。

  這七日,如同一個被偷來的、不真實的夢。

  夢裡有消毒水的氣味,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有她時而驚慌時而專注的眼眸,有她睡著時毫無防備的容顏,也有這間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房間裡,流淌的微妙而安寧的時光。

  但夢,終究要醒。

  他是軍人,肩上有卸不下的責任,眼前有必須平息的烽火。

  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滑落到她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確保她不會受涼。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睡衣柔軟的布料,和其下溫熱的肌膚。那觸感讓他心頭微動。

  然後,他微微俯身,在距離她極近的地方停下。

  清晨的空氣微涼,帶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即將遠行的氣息。

  他凝視著她沉睡中恬靜的容顏,那總是微微蹙起、帶著書卷氣的眉,那長而翹的、在眼瞼下投出陰影的睫毛,那秀挺的鼻梁,和那淡色的、微微開啟的唇。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一個極輕、極柔、如同朝露滴落花瓣、又似微風拂過湖面的吻,帶著不容錯辨的珍惜與一種近乎告別的意味,輕輕印在了她光潔微涼的額間。

  睡夢中的蘇蔓笙似乎感覺到了額間那一點陌生的、溫軟的觸感,和拂過臉頰的、帶著他獨特氣息的微熱呼吸。

  她無意識地、極其細微地蹙了蹙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嚶嚀的咕噥,然後,像是要追尋那點溫暖,又像是單純地調整睡姿,她側了側身,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柔軟蓬鬆的枕頭裡,蹭了蹭,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再次沉入了更深的夢鄉。

  顧硯崢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看著她這無意識依賴般的動作,深邃的眼眸中,那層冰封的沉靜之下,洶湧的、複雜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有不舍,有憐惜,有對即將到來的分離的微澀,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沉的東西。

  他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帶著無奈與溫柔的笑紋。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調皮的髮絲,將它們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這次,」

  他凝視著她的睡顏,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近乎氣音的聲音,低低地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承諾的喑啞,

  「我要先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仿佛要將她此刻的容顏鐫刻心底。

  「笙笙,」

  他終是喚出了這個在心底盤旋了無數遍、卻從未當面叫過的暱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得仿佛承載了千言萬語,

  「等我回來。」

  他轉身,走到門邊,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挺括的外套。

  然後,他握住門把手,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擰動,拉開一條縫隙,側身閃了出去,又輕輕地將門帶上,確保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咔噠。」

  門鎖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拂曉,幾不可聞,卻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那個短暫而微妙的「七日」,徹底關在了身後。

  ------

  走廊盡頭,值夜的衛兵早已肅立。陳副官雙手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熨燙得筆挺、肩章與領章熠熠生輝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以及鋥亮的武裝帶和佩槍,恭敬地等候在那裡。

  見顧硯崢出來,他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

  「參謀長,直屬衛隊已集合完畢,車輛、專列均已安排就緒。

  南線急電,寧遠亂民已開始衝擊城郊軍火庫,劉鐵林部一個先遣團已越過爭議邊界線,向寧遠方向移動。

  大帥令,務必在午時前控制住寧遠局勢,震懾南系。」

  顧硯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聲,接過軍裝。

  他一邊快步朝著專設的更衣室走去,一邊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和馬甲,隨手遞給身後的陳副官,然後拿起軍裝,動作迅捷而精準地穿上。

  挺括的衣料包裹住他挺拔的身軀,金色的肩章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他系好武裝帶,檢查了佩槍,將剛剛那份緊急電文放入貼身的內袋,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軍刀。

  「通知先頭部隊,乘裝甲車先行,控制寧遠火車站及電報局,切斷亂民與外界的通訊聯繫。

  命令炮兵營,在城外預設陣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電告劉鐵林,」

  顧硯崢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警告他,他的先遣團若敢踏入寧遠城防炮射程一步,視為對我北洋宣戰,後果自負。」

  「是!」陳副官肅然應道,快速記錄著命令。

  顧硯崢已走到樓梯口,正欲快步下樓,卻見沈廷也穿著整齊的軍醫官制服,提著一個小型的急救箱,匆匆從另一頭趕來,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兩人在樓梯轉角相遇,目光交匯,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肅殺與瞭然。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顧硯崢只是朝沈廷微微頷首。

  沈廷亦點頭回應,沉聲道:

  「醫療隊已集合,外科器械和藥品正在裝車。」

  「走。」

  顧硯崢吐出一個字,轉身,率先邁下樓梯,步伐迅疾如風。沈廷緊跟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已然被緊張氣氛籠罩的陸軍總醫院主樓大廳。

  門外,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斯蒂龐克轎車已發動引擎,低吼著等候。

  更後面,是幾輛罩著帆布的軍用卡車,上面堆滿了標註著紅十字的醫療物資箱,醫護人員正緊張而有序地進行最後的清點固定。

  顧硯崢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沈廷也坐進了副駕駛。陳副官小跑著拉開駕駛座的門。

  「去火車站。」顧硯崢沉聲下令。

  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醫院大門,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泛著青灰色晨光的街道。

  幾輛裝載著醫療隊和物資的卡車緊隨其後。

  陸軍總醫院方才那因緊急集合而短暫出現的熙攘與忙亂,隨著車隊的離去,迅速冷卻下來,重新陷入一片異樣的、近乎空虛的寂靜。

  大部分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官、護士都被抽調,只留下少數人維持基本運轉。

  原本隨時可能有傷員送入的急診通道空空蕩蕩,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這座平日裡總是瀰漫著消毒水與血腥氣、充滿生與死搏鬥痕跡的龐大建築,在晨光微露中,竟顯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寂寥與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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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七日之前,再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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