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烽煙寧遠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36·2026/5/18

# 第117章烽煙寧遠 寧遠城的平靜,是在午後未時三刻被徹底撕碎的。   彼時,冬日慘澹的日頭正勉強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在青灰色的古城牆和鱗次櫛比的屋瓦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城內,因戒嚴而顯得死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挎著菜籃探頭探腦的婦人,和被飢餓與恐慌驅使得面容麻木、蜷縮在牆角的亂民。   與「自治委員會」(由幾個鄉紳和譁變軍官拼湊而成)達成的臨時協議似乎帶來了片刻喘息——   北洋政府派來的「顧長官」承諾不開第一槍,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整編,便可從寬處置,甚至開倉放糧。   許多昨夜還在街壘後紅了眼的漢子,此刻正猶豫著,是相信那年輕長官隔著城門喊話的承諾,還是繼續握著手裡鏽跡斑斑的刀槍。   突然——   「咻——!!!」   一聲悽厲尖銳、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嘯,毫無預兆地劃破凝固的空氣,由遠及近,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入所有人的意識!   「轟隆!!!」   地動山搖!   爆炸點在城內西大街靠近城門的位置,一處原本是米鋪、後被亂民當作據點的二層木樓。   劇烈的火光和濃煙瞬間沖天而起,木石的碎片、斷裂的房梁、連同幾個沒來得及跑開的人影,在巨大的衝擊波中被高高拋起,又四散砸落。   灼熱的氣浪翻滾著擴散開來,掀翻了臨近攤販的推車,震碎了無數窗欞的窗紙,嗆人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短暫的死寂。   隨即,是驚天動地的哭喊、尖叫、怒罵和徹底的混亂!   「炮!是炮!」   「不是說好了不打嗎?!!」   「媽的!跟他們拼了!」   「快跑啊!又來啦!」   絕望的呼喊、驚恐的奔逃、被踩踏者的哀嚎、以及零星的、不知誰先開火的槍聲,瞬間將剛剛有了一絲「協議」假象的寧遠城,拖入了更深的煉獄。   原本還在觀望的亂民和本就驚疑不定的譁變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徹底激怒和嚇破了膽,求生的本能和遭背叛的怒火壓倒了最後一絲理智,   許多人下意識地抓起手邊任何能稱為武器的東西,紅著眼睛,湧向城牆和主要街口。   協議,在這枚不知來自何方的炮彈下,脆如薄紙,瞬間化為齏粉。   ------   城外臨時指揮部,那座陰冷的祠堂裡,爆炸的悶響傳來時,連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下,梁柱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正伏在地圖前與幾名軍官商議最後勸降細節的顧硯崢猛地抬起頭,深邃的眼眸中厲色一閃,方才還帶著一絲商討餘地的平和氣息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凜冽。   幾乎是爆炸聲剛落,祠堂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負責前線偵察聯絡的警衛連長陳武衝了進來,他臉上沾著硝煙的黑灰,額頭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子,鮮血混著汗水淌下來,也顧不上擦,嘶啞著嗓子吼道:   「參謀長!不好了!劉鐵林的先鋒營,一個加強連的兵力,趁著炮擊的掩護,從東南角的廢河道摸上來了!   已經和我們在城牆外圍的三排交上火了!   炮是75毫米山炮,聽動靜至少有兩門,是從張莊方向打過來的!   城內徹底亂了,那幫泥腿子和叛兵以為是我們開的炮,正跟瘋了一樣反撲!   我們派進去喊話的兄弟,折了兩個!」   祠堂內瞬間死寂,只有煤油燈芯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眾人驟然粗重起來的呼吸。   地圖上,代表劉鐵林部的藍色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終於狠狠撕破了暫時的對峙,噬向寧遠城。   沈廷正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給一個手臂被流彈劃傷的通訊兵清理傷口,聞言手猛地一頓,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與顧硯崢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寒意。最壞的情況,到底還是發生了。   劉鐵林不僅悍然開火,而且狡猾地選擇了嫁禍和製造混亂,將城內本可爭取的力量徹底推向了對立面,也打亂了顧硯崢「先撫後剿、穩住內部再御外辱」的全盤計劃。   顧硯崢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對方會行此卑劣齷齪之舉。   他只是緩緩直起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他目光掃過地圖上寧遠城東南角那片代表廢棄河灘地的陰影,又掠過代表張莊的標記,   最後落回寧遠城本身,那上面已被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低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般的質感,在瀰漫著塵土和緊張氣息的祠堂裡清晰可聞。   「想渾水摸魚,內外夾擊,一口吞下寧遠?胃口倒是不小。」   他抬眸,看向滿臉血汙、焦急等待命令的陳武,又掃過祠堂內其他幾位同樣神情緊繃的軍官,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沉靜到極致的寒意。   戰局突變,內外交困,但這似乎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越是危局、越是冷靜狠厲的悍性。   「傳我命令。」   顧硯崢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瞬間穩住了祠堂內有些浮動的人心。   「一,城外炮營,目標張莊敵方炮兵陣地,不用請示,立即開火還擊!   給我把劉鐵林那兩門山炮敲掉!打準點,別浪費炮彈。」   「二,命令已滲透至城牆下的第一、第二突擊隊,放棄原定勸降計劃,立即從西、北兩處預先勘測的坍塌點強行突入城內!   首要目標,奪取城防司令部和電報局,控制亂民頭目和譁變軍官。   記住,以壓制和驅散為主,儘量少傷及被裹挾的無辜百姓。但有持械頑抗、煽動衝擊者,格殺勿論!」   「三,電告城內我隱蔽人員,立刻動用一切手段,散播消息:   炮是城外的劉鐵林部放的,他們與日本人有勾結,想佔了寧遠城賣給東洋人!   讓老百姓和還有良知的士兵知道,該打的是誰!」   「四,」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刺向地圖上寧遠城的位置,語氣裡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意,   「命令警衛連預備隊,跟我上東南角城牆!劉鐵林不是想從那廢河道摸上來嗎?   我親自去會會他!」   命令一條條清晰明確,如同冰錐砸地,瞬間驅散了部下心頭的惶惑。陳武等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是!」   顧硯崢不再多言,一把抓起桌上的望遠鏡和配槍,轉身大步向祠堂外走去。軍靴踏在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上,發出沉重而堅定的聲響。   沈廷也迅速收拾好急救箱,緊緊跟上。   他知道,最血腥的前線救治,馬上就要開始了。   剛走到門口,炮營方向便傳來了沉悶而連貫的怒吼!   那是鎮武軍仿製的日式75毫米野炮在發射,炮彈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向著張莊方向狠狠砸去。   幾乎同時,寧遠城內和東南城牆方向,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驟然激烈了十倍不止!   戰鬥,在這一刻,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白熱化階段。   ------   祠堂內,只留下一個年輕的通訊兵和幾名文職軍官,守著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的電臺和電話。   爆炸的聲浪一陣強過一陣,連這座堅固的老祠堂也似乎在地動山搖,屋頂的瓦片咯咯作響,梁柱上、地圖上,不斷簌簌落下陳年的灰塵和細小的沙土。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從門窗外一陣陣湧入,嗆得人直流眼淚。   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慘叫聲、爆炸的轟鳴,混合著電報機急促的敲擊聲,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戰爭交響。   顧硯崢方才站立的位置,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灰黃色的塵土,模糊了一些用紅藍鉛筆精心標註的箭號和等高線。   尤其是寧遠城中心的位置,幾乎被沙土覆蓋。   奉命留守的一名年輕參謀,看著地圖,又聽著外面愈發激烈的槍炮聲,臉上忍不住露出焦灼和一絲茫然,低聲道:   「這仗打的……劉鐵林是中國人,城裡的……大多也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中國人,如今倒好,   日本人還沒露面,倒是中國人先幫著日本人想要的局面,在打中國人……這叫什麼事!」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剛剛檢查完線路、走到地圖旁的沈廷耳中。   沈廷手上還沾著為通訊兵包紮時留下的血跡,他聞言,抬眸看了一眼門外炮火映紅的天空,又看了看地圖上那一片狼藉,向來溫和的臉上,此刻也覆著一層冰冷的寒霜。   他沒接那參謀關於「中國人打中國人」的感慨,只是拿起桌邊一塊抹布,仔細地、一點點拂去地圖上,特別是寧遠城位置落下的沙土。   動作很輕,很穩,仿佛拂去的不是塵土,而是某種令人窒息的陰霾。   直到地圖重新變得清晰,他才停下動作,目光凝注在那代表寧遠城的黑色方塊上,仿佛能透過圖紙,看到那座正在浴血搏殺、無數命運頃刻顛覆的古城。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平靜無波、卻讓那年輕參謀心頭一凜的語氣,緩緩開口,接上了之前顧硯崢離去時,那句未曾說完、卻已意蘊分明的話:   「這世道,豺狼當道,魑魅橫行。有些人,早已忘了祖宗,忘了血脈,心裡只剩權和利,甘為虎作倀,引狼入室。   對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將沾滿塵土和一絲暗紅的抹布丟在一旁,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醫者面對無可救藥的毒瘡時的決絕:   「別慣著。   不知道好歹、不配為人的東西,就該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清理乾淨。」   年輕參謀被沈廷話語中那份罕見的冷冽殺意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重重應道:   「是!」   沈廷不再多言,提起急救箱,快步走向門口。   那裡,已經有士兵抬著剛剛從東南城牆送下來的第一批傷員,血腥氣混合著硝煙味,撲面而來。   他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救治中,仿佛剛才那句冰冷的話從未說過。   而此刻,在寧遠城東南角,那片因河道改道而乾涸荒廢、遍布礫石和枯草的灘涂上,戰鬥已進入最慘烈的短兵相接。   子彈如同飛蝗般在殘破的城牆垛口、坍塌的土堆、乾涸的河床間尖嘯穿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火線。   手榴彈爆炸的閃光不時亮起,伴隨著碎石崩裂和人體倒地的悶響。鮮血染紅了枯草和黃土,濃烈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顧硯崢半蹲在一處被炮彈炸塌的城牆缺口後,手中的毛瑟C96手槍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他軍裝外套早已脫下扔在一旁,只穿著襯衫和武裝帶,襯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沾滿了塵土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跡。   他臉上也有硝煙燻黑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在瀰漫的煙塵和閃爍的火光中,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冰的寒星,冷靜地掃視著戰場,不時發出簡短而清晰的指令,調配著有限的兵力,抵擋著下方劉部先鋒營一波猛過一波的衝鋒。   「左側機槍,壓制那個土包後的火力點!」   「手榴彈,扔準點!」   「二班,從右邊繞過去,抄他們後路!」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人心的力量,讓周圍有些慌亂的士兵迅速找到主心骨。   他親自開火,槍法極準,幾乎彈無虛發,將幾個試圖從側面摸上來的敵人撂倒在河灘上。   又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爆炸,震得腳下的斷壁殘垣簌簌發抖,更多的泥土和碎石撲簌落下,劈頭蓋臉砸了顧硯崢一身。   他猛地側身,用背脊擋住大部分飛濺的碎石,護住身旁正在裝彈的年輕士兵。   塵土迷了眼,他抬手,用還算乾淨的手背內側,狠狠抹了一把臉。   混戰中,他的目光越過廝殺的人群,越過瀰漫的硝煙,似乎投向了更遠的北方。   那裡,是奉順的方向,是陸軍總醫院那間小小的、此刻想來竟有些恍如隔世的隔離病房,是晨光中她安靜沉睡的容顏,是夜風裡她捧著牛奶杯、輕聲說「這次不吃餛飩了」時,眼底細碎的光芒。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拂過她額頭時,那細膩微涼的觸感。   耳邊,似乎又響起自己那句低不可聞的「等我回來」。   一抹近乎凌厲的神色,掠過他沾滿硝煙與塵土的臉龐。   他猛地舉槍,扣動扳機,將一個試圖衝上缺口的敵兵擊倒,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這寧遠的烽火,這背後的陰謀與背叛,這滿地的鮮血與犧牲……都必須儘快終結。   他知道,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平定眼前的亂局,拔除劉鐵林這顆毒牙,挫敗日本人染指的企圖,他才能夠……   才能夠乾淨地、無愧地,回去見那個人。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微弱卻堅韌,支撐著他挺直脊梁,在槍林彈雨、血肉橫飛的廢墟之上,如同定海神針般,巋然不動。   他必須贏,而且必須贏得漂亮,贏得徹

# 第117章烽煙寧遠

寧遠城的平靜,是在午後未時三刻被徹底撕碎的。

  彼時,冬日慘澹的日頭正勉強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在青灰色的古城牆和鱗次櫛比的屋瓦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城內,因戒嚴而顯得死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挎著菜籃探頭探腦的婦人,和被飢餓與恐慌驅使得面容麻木、蜷縮在牆角的亂民。

  與「自治委員會」(由幾個鄉紳和譁變軍官拼湊而成)達成的臨時協議似乎帶來了片刻喘息——

  北洋政府派來的「顧長官」承諾不開第一槍,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整編,便可從寬處置,甚至開倉放糧。

  許多昨夜還在街壘後紅了眼的漢子,此刻正猶豫著,是相信那年輕長官隔著城門喊話的承諾,還是繼續握著手裡鏽跡斑斑的刀槍。

  突然——

  「咻——!!!」

  一聲悽厲尖銳、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嘯,毫無預兆地劃破凝固的空氣,由遠及近,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入所有人的意識!

  「轟隆!!!」

  地動山搖!

  爆炸點在城內西大街靠近城門的位置,一處原本是米鋪、後被亂民當作據點的二層木樓。

  劇烈的火光和濃煙瞬間沖天而起,木石的碎片、斷裂的房梁、連同幾個沒來得及跑開的人影,在巨大的衝擊波中被高高拋起,又四散砸落。

  灼熱的氣浪翻滾著擴散開來,掀翻了臨近攤販的推車,震碎了無數窗欞的窗紙,嗆人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短暫的死寂。

  隨即,是驚天動地的哭喊、尖叫、怒罵和徹底的混亂!

  「炮!是炮!」

  「不是說好了不打嗎?!!」

  「媽的!跟他們拼了!」

  「快跑啊!又來啦!」

  絕望的呼喊、驚恐的奔逃、被踩踏者的哀嚎、以及零星的、不知誰先開火的槍聲,瞬間將剛剛有了一絲「協議」假象的寧遠城,拖入了更深的煉獄。

  原本還在觀望的亂民和本就驚疑不定的譁變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徹底激怒和嚇破了膽,求生的本能和遭背叛的怒火壓倒了最後一絲理智,

  許多人下意識地抓起手邊任何能稱為武器的東西,紅著眼睛,湧向城牆和主要街口。

  協議,在這枚不知來自何方的炮彈下,脆如薄紙,瞬間化為齏粉。

  ------

  城外臨時指揮部,那座陰冷的祠堂裡,爆炸的悶響傳來時,連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下,梁柱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正伏在地圖前與幾名軍官商議最後勸降細節的顧硯崢猛地抬起頭,深邃的眼眸中厲色一閃,方才還帶著一絲商討餘地的平和氣息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凜冽。

  幾乎是爆炸聲剛落,祠堂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負責前線偵察聯絡的警衛連長陳武衝了進來,他臉上沾著硝煙的黑灰,額頭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子,鮮血混著汗水淌下來,也顧不上擦,嘶啞著嗓子吼道:

  「參謀長!不好了!劉鐵林的先鋒營,一個加強連的兵力,趁著炮擊的掩護,從東南角的廢河道摸上來了!

  已經和我們在城牆外圍的三排交上火了!

  炮是75毫米山炮,聽動靜至少有兩門,是從張莊方向打過來的!

  城內徹底亂了,那幫泥腿子和叛兵以為是我們開的炮,正跟瘋了一樣反撲!

  我們派進去喊話的兄弟,折了兩個!」

  祠堂內瞬間死寂,只有煤油燈芯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眾人驟然粗重起來的呼吸。

  地圖上,代表劉鐵林部的藍色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終於狠狠撕破了暫時的對峙,噬向寧遠城。

  沈廷正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給一個手臂被流彈劃傷的通訊兵清理傷口,聞言手猛地一頓,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與顧硯崢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寒意。最壞的情況,到底還是發生了。

  劉鐵林不僅悍然開火,而且狡猾地選擇了嫁禍和製造混亂,將城內本可爭取的力量徹底推向了對立面,也打亂了顧硯崢「先撫後剿、穩住內部再御外辱」的全盤計劃。

  顧硯崢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對方會行此卑劣齷齪之舉。

  他只是緩緩直起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他目光掃過地圖上寧遠城東南角那片代表廢棄河灘地的陰影,又掠過代表張莊的標記,

  最後落回寧遠城本身,那上面已被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低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般的質感,在瀰漫著塵土和緊張氣息的祠堂裡清晰可聞。

  「想渾水摸魚,內外夾擊,一口吞下寧遠?胃口倒是不小。」

  他抬眸,看向滿臉血汙、焦急等待命令的陳武,又掃過祠堂內其他幾位同樣神情緊繃的軍官,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沉靜到極致的寒意。

  戰局突變,內外交困,但這似乎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越是危局、越是冷靜狠厲的悍性。

  「傳我命令。」

  顧硯崢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瞬間穩住了祠堂內有些浮動的人心。

  「一,城外炮營,目標張莊敵方炮兵陣地,不用請示,立即開火還擊!

  給我把劉鐵林那兩門山炮敲掉!打準點,別浪費炮彈。」

  「二,命令已滲透至城牆下的第一、第二突擊隊,放棄原定勸降計劃,立即從西、北兩處預先勘測的坍塌點強行突入城內!

  首要目標,奪取城防司令部和電報局,控制亂民頭目和譁變軍官。

  記住,以壓制和驅散為主,儘量少傷及被裹挾的無辜百姓。但有持械頑抗、煽動衝擊者,格殺勿論!」

  「三,電告城內我隱蔽人員,立刻動用一切手段,散播消息:

  炮是城外的劉鐵林部放的,他們與日本人有勾結,想佔了寧遠城賣給東洋人!

  讓老百姓和還有良知的士兵知道,該打的是誰!」

  「四,」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刺向地圖上寧遠城的位置,語氣裡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意,

  「命令警衛連預備隊,跟我上東南角城牆!劉鐵林不是想從那廢河道摸上來嗎?

  我親自去會會他!」

  命令一條條清晰明確,如同冰錐砸地,瞬間驅散了部下心頭的惶惑。陳武等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是!」

  顧硯崢不再多言,一把抓起桌上的望遠鏡和配槍,轉身大步向祠堂外走去。軍靴踏在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上,發出沉重而堅定的聲響。

  沈廷也迅速收拾好急救箱,緊緊跟上。

  他知道,最血腥的前線救治,馬上就要開始了。

  剛走到門口,炮營方向便傳來了沉悶而連貫的怒吼!

  那是鎮武軍仿製的日式75毫米野炮在發射,炮彈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向著張莊方向狠狠砸去。

  幾乎同時,寧遠城內和東南城牆方向,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驟然激烈了十倍不止!

  戰鬥,在這一刻,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白熱化階段。

  ------

  祠堂內,只留下一個年輕的通訊兵和幾名文職軍官,守著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的電臺和電話。

  爆炸的聲浪一陣強過一陣,連這座堅固的老祠堂也似乎在地動山搖,屋頂的瓦片咯咯作響,梁柱上、地圖上,不斷簌簌落下陳年的灰塵和細小的沙土。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從門窗外一陣陣湧入,嗆得人直流眼淚。

  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慘叫聲、爆炸的轟鳴,混合著電報機急促的敲擊聲,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戰爭交響。

  顧硯崢方才站立的位置,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灰黃色的塵土,模糊了一些用紅藍鉛筆精心標註的箭號和等高線。

  尤其是寧遠城中心的位置,幾乎被沙土覆蓋。

  奉命留守的一名年輕參謀,看著地圖,又聽著外面愈發激烈的槍炮聲,臉上忍不住露出焦灼和一絲茫然,低聲道:

  「這仗打的……劉鐵林是中國人,城裡的……大多也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中國人,如今倒好,

  日本人還沒露面,倒是中國人先幫著日本人想要的局面,在打中國人……這叫什麼事!」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剛剛檢查完線路、走到地圖旁的沈廷耳中。

  沈廷手上還沾著為通訊兵包紮時留下的血跡,他聞言,抬眸看了一眼門外炮火映紅的天空,又看了看地圖上那一片狼藉,向來溫和的臉上,此刻也覆著一層冰冷的寒霜。

  他沒接那參謀關於「中國人打中國人」的感慨,只是拿起桌邊一塊抹布,仔細地、一點點拂去地圖上,特別是寧遠城位置落下的沙土。

  動作很輕,很穩,仿佛拂去的不是塵土,而是某種令人窒息的陰霾。

  直到地圖重新變得清晰,他才停下動作,目光凝注在那代表寧遠城的黑色方塊上,仿佛能透過圖紙,看到那座正在浴血搏殺、無數命運頃刻顛覆的古城。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平靜無波、卻讓那年輕參謀心頭一凜的語氣,緩緩開口,接上了之前顧硯崢離去時,那句未曾說完、卻已意蘊分明的話:

  「這世道,豺狼當道,魑魅橫行。有些人,早已忘了祖宗,忘了血脈,心裡只剩權和利,甘為虎作倀,引狼入室。

  對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將沾滿塵土和一絲暗紅的抹布丟在一旁,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醫者面對無可救藥的毒瘡時的決絕:

  「別慣著。

  不知道好歹、不配為人的東西,就該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清理乾淨。」

  年輕參謀被沈廷話語中那份罕見的冷冽殺意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重重應道:

  「是!」

  沈廷不再多言,提起急救箱,快步走向門口。

  那裡,已經有士兵抬著剛剛從東南城牆送下來的第一批傷員,血腥氣混合著硝煙味,撲面而來。

  他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救治中,仿佛剛才那句冰冷的話從未說過。

  而此刻,在寧遠城東南角,那片因河道改道而乾涸荒廢、遍布礫石和枯草的灘涂上,戰鬥已進入最慘烈的短兵相接。

  子彈如同飛蝗般在殘破的城牆垛口、坍塌的土堆、乾涸的河床間尖嘯穿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火線。

  手榴彈爆炸的閃光不時亮起,伴隨著碎石崩裂和人體倒地的悶響。鮮血染紅了枯草和黃土,濃烈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顧硯崢半蹲在一處被炮彈炸塌的城牆缺口後,手中的毛瑟C96手槍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他軍裝外套早已脫下扔在一旁,只穿著襯衫和武裝帶,襯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沾滿了塵土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跡。

  他臉上也有硝煙燻黑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在瀰漫的煙塵和閃爍的火光中,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冰的寒星,冷靜地掃視著戰場,不時發出簡短而清晰的指令,調配著有限的兵力,抵擋著下方劉部先鋒營一波猛過一波的衝鋒。

  「左側機槍,壓制那個土包後的火力點!」

  「手榴彈,扔準點!」

  「二班,從右邊繞過去,抄他們後路!」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人心的力量,讓周圍有些慌亂的士兵迅速找到主心骨。

  他親自開火,槍法極準,幾乎彈無虛發,將幾個試圖從側面摸上來的敵人撂倒在河灘上。

  又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爆炸,震得腳下的斷壁殘垣簌簌發抖,更多的泥土和碎石撲簌落下,劈頭蓋臉砸了顧硯崢一身。

  他猛地側身,用背脊擋住大部分飛濺的碎石,護住身旁正在裝彈的年輕士兵。

  塵土迷了眼,他抬手,用還算乾淨的手背內側,狠狠抹了一把臉。

  混戰中,他的目光越過廝殺的人群,越過瀰漫的硝煙,似乎投向了更遠的北方。

  那裡,是奉順的方向,是陸軍總醫院那間小小的、此刻想來竟有些恍如隔世的隔離病房,是晨光中她安靜沉睡的容顏,是夜風裡她捧著牛奶杯、輕聲說「這次不吃餛飩了」時,眼底細碎的光芒。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拂過她額頭時,那細膩微涼的觸感。

  耳邊,似乎又響起自己那句低不可聞的「等我回來」。

  一抹近乎凌厲的神色,掠過他沾滿硝煙與塵土的臉龐。

  他猛地舉槍,扣動扳機,將一個試圖衝上缺口的敵兵擊倒,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這寧遠的烽火,這背後的陰謀與背叛,這滿地的鮮血與犧牲……都必須儘快終結。

  他知道,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平定眼前的亂局,拔除劉鐵林這顆毒牙,挫敗日本人染指的企圖,他才能夠……

  才能夠乾淨地、無愧地,回去見那個人。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微弱卻堅韌,支撐著他挺直脊梁,在槍林彈雨、血肉橫飛的廢墟之上,如同定海神針般,巋然不動。

  他必須贏,而且必須贏得漂亮,贏得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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