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煙雨歸程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056·2026/5/18

# 第118章煙雨歸程 奉順的秋日,天色總是沉得格外早。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醞釀著一場蓄勢已久的雨。   細密的雨絲終於飄落下來,起初是斜斜的、幾乎看不見的雨腳,很快就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簷、梧桐葉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手中的油紙傘,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灰濛濛的煙水氣息之中。   蘇蔓笙撐著一柄素青色、繪著幾莖墨竹的油紙傘,沿著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青石板路,走向奉天醫科專門學校那棟灰撲撲的西式醫科樓。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而清冷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溼意,還有一種屬於深秋的清寒。   她身上穿著學校統一的月白色斜襟上衣,配著藏青色及膝褶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灰色開司米開衫,腳下是一雙白色的瑪麗珍,鞋面已被雨水打溼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   頸側那道淺淺的粉色疤痕,在雨天的溼氣裡,似乎也淡去了些許。   走到醫科樓的拱形門廊下,她收了傘,輕輕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又將傘尖在門廊邊的陶製積水桶沿上頓了頓,瀝去多餘的水。   雨聲被隔絕在廊外,樓內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隱約的、混合著消毒水與陳舊書籍氣味的特殊氣息,以及遠處實驗室偶爾傳來的、不甚清晰的器皿碰撞聲。   「蔓笙!」   一個帶著幾分驚喜的年輕男聲從身後傳來。   蘇蔓笙回過頭,只見陸文淵夾著一本厚厚的德文醫書,一手擋在頭頂,正從斜雨裡小跑過來。   他穿著熨帖的藏青色學生裝,頭髮被雨打溼了些,幾縷烏黑的髮絲貼在寬闊的額角,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眼神清亮。   「陸同學。」   蘇蔓笙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臉上也浮起一抹淺淡得體的笑意。   陸文淵跑到廊下,拍了拍肩頭的水珠,氣息微喘,笑道:   「你可算來了!前幾天都沒見著你,我聽說……你是不太舒服?」   他的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目光快速而禮貌地在她臉上掃過,似乎想確認她是否真的無恙。   蘇蔓笙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柔和,卻並未深入眼底,只客氣地答道:   「嗯,是有些不舒服,休養了幾日。如今大好了,可不敢再耽擱,得趕緊來報到,不然真要落下你們太多,怕是趕不上了。」   她語調平和,將那驚心動魄的七日隔離,輕描淡寫地歸為「不舒服」和「休養」,言語間滴水不漏。   陸文淵聞言,似乎鬆了口氣,笑容更加明朗:   「那就好!身體要緊。落下功課不怕,如今咱們分在同一小隊裡,自然要互幫互助。   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雖然……」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露出年輕人特有的、略帶靦腆的坦誠,   「雖然我也還在摸索學習,未必能幫上大忙。」   他這副模樣倒是讓蘇蔓笙覺得親切,少了幾分距離感。她點點頭,語氣也真誠了些: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怕是真的要多叨擾陸同學。」   「客氣什麼!」陸文淵擺擺手,   「對了,我知道校門外新開了一家冷飲店,果子露和汽水味道都不錯。今天下課,我請你去。」   蘇蔓笙想起之前在講堂的事,以及那瓶未曾喝到的荷蘭水,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抓不住的影子,但那影子很快便被眼前陸文淵誠摯的目光碟機散。   她略一沉吟,便微笑著應下:「是我不好意思,下課我請吧,欠了你這麼久,不要推卻。。」   「那好吧!」   陸文淵連忙點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似乎為這小小的約定感到高興。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便一同往樓內走去。   踩在光潔的、帶著水漬的深色木地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迴響。牆壁上掛著人體解剖圖和細菌圖譜,玻璃櫃裡陳列著浸泡在福馬林溶液中的器官標本,空氣裡那股特殊的消毒水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愈發濃鬱。   這裡是醫學的世界,嚴謹、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與外面那個秋雨纏綿、人心浮動的世界截然不同。   蘇蔓笙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林錚教授的辦公室。   她站在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男聲。   蘇蔓笙推開門。這是一間不大卻異常整潔的書房,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中西文醫書,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都已模糊。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人體骨骼圖譜和一張奉順地圖。   臨窗放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論文和文稿,卻整理得井井有條。   林錚教授正坐在書桌後,就著窗外天光,伏案疾書。   他年約五十許,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戴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氣質儒雅,唯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嘴角,透露出學者特有的專注與嚴謹。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立刻抬頭,而是寫完最後幾個字,才摘下手中的鋼筆——   一支頗為老式的黑色派克鋼筆,筆帽擱在墨水瓶邊。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蘇蔓笙身上,那目光銳利而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   「林教授,您好。我是蘇蔓笙,前來報導。很抱歉,前幾日因為一些……私事耽誤了,今日才來,請您見諒。」   蘇蔓笙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誠懇。   林錚打量了她片刻,臉上嚴肅的神情略微緩和,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扶手椅,聲音溫和了些:   「是蔓笙啊,來了就好,坐,坐。」   「謝謝教授。」   蘇蔓笙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標準的聆聽師長訓示的姿態。   林錚起身,拿起書桌一角的青瓷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前幾日的事情,硯崢大概和我說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遇到那種突發情況,你能臨危不亂,處理得當,已屬難得。   事後進行隔離觀察,既是出於醫學上對烈性傳染病的謹慎,也是對你、對其他同學和學校負責。   你不必為此感到抱歉或負擔。」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長者特有的寬和與理性,輕易地化解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絲因「耽誤」而產生的忐忑。   她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暖意,低聲道:   「謝謝教授理解。」   林錚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鄭重:   「你能通過層層篩選,最終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醫學一道,精深奧妙,關乎人命,從來不是靠濫竽充數、僥倖敷衍就能走下去的。   我與硯崢仔細看過你之前的課業和那日的答卷,」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清她的反應,   「尤其是你在緊急處置和病理推斷上展現出的冷靜與潛力,讓我們覺得,將你提入第一梯隊,是值得一試的。」   蘇蔓笙捧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   原來……是他。   是他從中周旋,是他肯定了那份連她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答卷,才讓她得以越過常規,直接進入這代表最高培養序列的第一梯隊。   那個在隔離病房裡,神色疏淡地考較她、批改她筆記、將珍貴醫書借予她的男人,不僅在危難時救了她,在隔離時庇護了她,   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不動聲色地,為她鋪就了這條通往理想的道路。   一股混雜著感激、震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驀地湧上心頭,讓她喉嚨微微發緊,鼻尖也有些發酸。   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面,努力平復著心緒。   「以後,要記住,」   林錚的聲音繼續響起,語重心長,   「學醫,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耗費更多的心血,才能勉強跟上前沿,不被淘汰。天賦是基石,但勤奮與毅力,才是攀登的階梯。   我相信硯崢的眼光,他看好的人,心性、毅力、天分,都不會差。」   他提及顧硯崢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信任,那是師長對傑出後輩的認可,也是同道之間的相知。   蘇蔓笙抬起頭,眼眶有些微微的發熱,但目光卻異常清亮堅定。   「林教授,蔓笙知道了。謝謝您,   我定會加倍努力,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絕不敢有絲毫懈怠,絕不辜負您們的期望。」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林錚看著她年輕而鄭重的臉龐,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好。你有此心,便已成功了一半。」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厚厚的大部頭,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書頁邊角已有些捲曲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   「這些是基礎內科學和外科總論的經典教材,還有一些我整理的筆記。   你先拿回去,仔細通讀,尤其是標紅的部分。有什麼不解的,隨時可以來問我,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等硯崢回來,問他亦可。   他在臨床與戰地急救上的見解,比我更貼近實際。」   「是,謝謝教授。」   蘇蔓笙上前,雙手接過那摞沉甸甸的書籍,仿佛接過的不是書,而是師長沉甸甸的期望與責任。   「去吧。他們前兩天已經開始在實驗室進行解剖實操練習了,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環境,儘快跟上進度。」   林錚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鋼筆,目光已回到了攤開的文稿上。   「是,教授。蔓笙告退。」   蘇蔓笙再次微微躬身,抱著那摞幾乎要擋住她視線的厚重書籍,退出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依舊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懷中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那摞書很沉,壓得她手臂有些發酸,但她的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隱隱的灼熱感填滿。   那是目標清晰、前路明朗的踏實,也是對那個遠在烽火之地、卻為她悄然鋪路之人,更深一層的、複雜難言的感念。   她走到走廊盡頭,靠近樓梯口的窗戶邊,停住了腳步。   窗外,雨絲依舊連綿不絕,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   遠處的教學樓、禮堂的尖頂、以及更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都在雨幕中變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流下,像是淌不盡的淚痕。   蘇蔓笙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要籠罩一切的雨幕。   懷中的書籍散發著油墨與舊紙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靜氣息,與窗外潮溼清冷的秋意形成奇異的對比。   奉順秋雨連綿,寒意侵骨。   那……南邊的寧遠呢?   此刻,又是什麼天氣?   是晴,是陰,還是……也下著這樣冰冷悽清的雨?   他……在那樣一個危機四伏、炮火連天的地方,還好嗎?   這個無法宣之於口的牽掛,如同窗外的雨絲,悄無聲息地滲入心底,帶來一片冰涼而潮溼的、空曠的惘

# 第118章煙雨歸程

奉順的秋日,天色總是沉得格外早。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醞釀著一場蓄勢已久的雨。

  細密的雨絲終於飄落下來,起初是斜斜的、幾乎看不見的雨腳,很快就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簷、梧桐葉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手中的油紙傘,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灰濛濛的煙水氣息之中。

  蘇蔓笙撐著一柄素青色、繪著幾莖墨竹的油紙傘,沿著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青石板路,走向奉天醫科專門學校那棟灰撲撲的西式醫科樓。

  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而清冷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溼意,還有一種屬於深秋的清寒。

  她身上穿著學校統一的月白色斜襟上衣,配著藏青色及膝褶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灰色開司米開衫,腳下是一雙白色的瑪麗珍,鞋面已被雨水打溼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

  頸側那道淺淺的粉色疤痕,在雨天的溼氣裡,似乎也淡去了些許。

  走到醫科樓的拱形門廊下,她收了傘,輕輕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又將傘尖在門廊邊的陶製積水桶沿上頓了頓,瀝去多餘的水。

  雨聲被隔絕在廊外,樓內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隱約的、混合著消毒水與陳舊書籍氣味的特殊氣息,以及遠處實驗室偶爾傳來的、不甚清晰的器皿碰撞聲。

  「蔓笙!」

  一個帶著幾分驚喜的年輕男聲從身後傳來。

  蘇蔓笙回過頭,只見陸文淵夾著一本厚厚的德文醫書,一手擋在頭頂,正從斜雨裡小跑過來。

  他穿著熨帖的藏青色學生裝,頭髮被雨打溼了些,幾縷烏黑的髮絲貼在寬闊的額角,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眼神清亮。

  「陸同學。」

  蘇蔓笙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臉上也浮起一抹淺淡得體的笑意。

  陸文淵跑到廊下,拍了拍肩頭的水珠,氣息微喘,笑道:

  「你可算來了!前幾天都沒見著你,我聽說……你是不太舒服?」

  他的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目光快速而禮貌地在她臉上掃過,似乎想確認她是否真的無恙。

  蘇蔓笙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柔和,卻並未深入眼底,只客氣地答道:

  「嗯,是有些不舒服,休養了幾日。如今大好了,可不敢再耽擱,得趕緊來報到,不然真要落下你們太多,怕是趕不上了。」

  她語調平和,將那驚心動魄的七日隔離,輕描淡寫地歸為「不舒服」和「休養」,言語間滴水不漏。

  陸文淵聞言,似乎鬆了口氣,笑容更加明朗:

  「那就好!身體要緊。落下功課不怕,如今咱們分在同一小隊裡,自然要互幫互助。

  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雖然……」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露出年輕人特有的、略帶靦腆的坦誠,

  「雖然我也還在摸索學習,未必能幫上大忙。」

  他這副模樣倒是讓蘇蔓笙覺得親切,少了幾分距離感。她點點頭,語氣也真誠了些: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怕是真的要多叨擾陸同學。」

  「客氣什麼!」陸文淵擺擺手,

  「對了,我知道校門外新開了一家冷飲店,果子露和汽水味道都不錯。今天下課,我請你去。」

  蘇蔓笙想起之前在講堂的事,以及那瓶未曾喝到的荷蘭水,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抓不住的影子,但那影子很快便被眼前陸文淵誠摯的目光碟機散。

  她略一沉吟,便微笑著應下:「是我不好意思,下課我請吧,欠了你這麼久,不要推卻。。」

  「那好吧!」

  陸文淵連忙點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似乎為這小小的約定感到高興。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便一同往樓內走去。

  踩在光潔的、帶著水漬的深色木地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迴響。牆壁上掛著人體解剖圖和細菌圖譜,玻璃櫃裡陳列著浸泡在福馬林溶液中的器官標本,空氣裡那股特殊的消毒水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愈發濃鬱。

  這裡是醫學的世界,嚴謹、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與外面那個秋雨纏綿、人心浮動的世界截然不同。

  蘇蔓笙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林錚教授的辦公室。

  她站在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男聲。

  蘇蔓笙推開門。這是一間不大卻異常整潔的書房,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中西文醫書,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都已模糊。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人體骨骼圖譜和一張奉順地圖。

  臨窗放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論文和文稿,卻整理得井井有條。

  林錚教授正坐在書桌後,就著窗外天光,伏案疾書。

  他年約五十許,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戴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氣質儒雅,唯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嘴角,透露出學者特有的專注與嚴謹。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立刻抬頭,而是寫完最後幾個字,才摘下手中的鋼筆——

  一支頗為老式的黑色派克鋼筆,筆帽擱在墨水瓶邊。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蘇蔓笙身上,那目光銳利而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

  「林教授,您好。我是蘇蔓笙,前來報導。很抱歉,前幾日因為一些……私事耽誤了,今日才來,請您見諒。」

  蘇蔓笙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誠懇。

  林錚打量了她片刻,臉上嚴肅的神情略微緩和,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扶手椅,聲音溫和了些:

  「是蔓笙啊,來了就好,坐,坐。」

  「謝謝教授。」

  蘇蔓笙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標準的聆聽師長訓示的姿態。

  林錚起身,拿起書桌一角的青瓷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前幾日的事情,硯崢大概和我說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遇到那種突發情況,你能臨危不亂,處理得當,已屬難得。

  事後進行隔離觀察,既是出於醫學上對烈性傳染病的謹慎,也是對你、對其他同學和學校負責。

  你不必為此感到抱歉或負擔。」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長者特有的寬和與理性,輕易地化解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絲因「耽誤」而產生的忐忑。

  她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暖意,低聲道:

  「謝謝教授理解。」

  林錚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鄭重:

  「你能通過層層篩選,最終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證明。

  醫學一道,精深奧妙,關乎人命,從來不是靠濫竽充數、僥倖敷衍就能走下去的。

  我與硯崢仔細看過你之前的課業和那日的答卷,」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清她的反應,

  「尤其是你在緊急處置和病理推斷上展現出的冷靜與潛力,讓我們覺得,將你提入第一梯隊,是值得一試的。」

  蘇蔓笙捧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

  原來……是他。

  是他從中周旋,是他肯定了那份連她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答卷,才讓她得以越過常規,直接進入這代表最高培養序列的第一梯隊。

  那個在隔離病房裡,神色疏淡地考較她、批改她筆記、將珍貴醫書借予她的男人,不僅在危難時救了她,在隔離時庇護了她,

  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不動聲色地,為她鋪就了這條通往理想的道路。

  一股混雜著感激、震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驀地湧上心頭,讓她喉嚨微微發緊,鼻尖也有些發酸。

  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面,努力平復著心緒。

  「以後,要記住,」

  林錚的聲音繼續響起,語重心長,

  「學醫,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耗費更多的心血,才能勉強跟上前沿,不被淘汰。天賦是基石,但勤奮與毅力,才是攀登的階梯。

  我相信硯崢的眼光,他看好的人,心性、毅力、天分,都不會差。」

  他提及顧硯崢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信任,那是師長對傑出後輩的認可,也是同道之間的相知。

  蘇蔓笙抬起頭,眼眶有些微微的發熱,但目光卻異常清亮堅定。

  「林教授,蔓笙知道了。謝謝您,

  我定會加倍努力,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絕不敢有絲毫懈怠,絕不辜負您們的期望。」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林錚看著她年輕而鄭重的臉龐,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好。你有此心,便已成功了一半。」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厚厚的大部頭,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書頁邊角已有些捲曲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

  「這些是基礎內科學和外科總論的經典教材,還有一些我整理的筆記。

  你先拿回去,仔細通讀,尤其是標紅的部分。有什麼不解的,隨時可以來問我,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等硯崢回來,問他亦可。

  他在臨床與戰地急救上的見解,比我更貼近實際。」

  「是,謝謝教授。」

  蘇蔓笙上前,雙手接過那摞沉甸甸的書籍,仿佛接過的不是書,而是師長沉甸甸的期望與責任。

  「去吧。他們前兩天已經開始在實驗室進行解剖實操練習了,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環境,儘快跟上進度。」

  林錚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鋼筆,目光已回到了攤開的文稿上。

  「是,教授。蔓笙告退。」

  蘇蔓笙再次微微躬身,抱著那摞幾乎要擋住她視線的厚重書籍,退出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依舊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懷中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那摞書很沉,壓得她手臂有些發酸,但她的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隱隱的灼熱感填滿。

  那是目標清晰、前路明朗的踏實,也是對那個遠在烽火之地、卻為她悄然鋪路之人,更深一層的、複雜難言的感念。

  她走到走廊盡頭,靠近樓梯口的窗戶邊,停住了腳步。

  窗外,雨絲依舊連綿不絕,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

  遠處的教學樓、禮堂的尖頂、以及更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都在雨幕中變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流下,像是淌不盡的淚痕。

  蘇蔓笙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要籠罩一切的雨幕。

  懷中的書籍散發著油墨與舊紙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靜氣息,與窗外潮溼清冷的秋意形成奇異的對比。

  奉順秋雨連綿,寒意侵骨。

  那……南邊的寧遠呢?

  此刻,又是什麼天氣?

  是晴,是陰,還是……也下著這樣冰冷悽清的雨?

  他……在那樣一個危機四伏、炮火連天的地方,還好嗎?

  這個無法宣之於口的牽掛,如同窗外的雨絲,悄無聲息地滲入心底,帶來一片冰涼而潮溼的、空曠的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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