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鐵血同袍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67·2026/5/18

# 第119章鐵血同袍 寧遠城外的天色,是硝煙與鉛雲共同染就的、一種沉鬱得化不開的灰黑。   炮火雖暫歇,但那嗆人的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裡,瀰漫在斷壁殘垣、焦土枯草之間。   東南角廢河道一帶的陣地,更是如同被巨獸狠狠啃噬過,到處是炸塌的城牆豁口、扭曲的拒馬鐵蒺藜、尚未燃盡的木料冒著滾滾黑煙,以及被鮮血浸透、又被無數軍靴踩踏成黑褐色泥濘的土地。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沉。   在顧硯崢親自坐鎮指揮、乃至身先士卒的搏殺下,劉鐵林蓄謀已久的突擊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振武軍的先鋒營傷亡慘重,丟下近百具屍體和哀嚎的傷兵,狼狽撤回張莊方向的出發陣地。   而城內,在顧硯崢預先安排的突擊隊迅猛行動和有針對性的輿論分化下,一度洶湧的反撲也被迅速壓制。   幾個冥頑不靈的亂民頭目和譁變軍官被控制,大部分被裹挾的百姓和士兵在得知炮擊真相、又見到北洋軍並未大肆殺戮後,抵抗意志迅速瓦解。   寧遠城,被顧硯崢以鐵腕與智計,牢牢控在了手中。   代價,亦是慘烈的。   北洋軍方面,傷亡數字同樣觸目驚心。   劉鐵林這次是鐵了心要趁亂咬下一塊肉,投入的都是其麾下裝備相對精良、頗有兇悍之名的「敢死」營,戰鬥意志頑強,加之又有日本暗中輸血的精良武器,給防守一方造成了巨大壓力。   此刻,在城外臨時清理出的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用繳獲的帆布、門板和樹枝匆匆搭起的簡易傷兵營裡,瀰漫著比戰場上更濃重、更令人窒息的血腥氣與消毒藥水的刺鼻味道。   軍醫和護士兵急促的腳步聲、器皿碰撞的叮噹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潮溼陰冷,哈氣成霧,與血腥味、汗味、還有死亡悄然瀰漫的氣息交織,構成一幅殘酷而真實的戰爭側寫。   然而,與尋常傷兵營可能出現的哭嚎與混亂不同,這裡的氣氛,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肅穆。   大多數傷兵,無論是倚靠著同伴、還是獨自躺在簡陋的擔架或鋪了乾草的地面上,都緊咬著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忍受著巨大的痛楚,卻極少有人發出失控的哀嚎。   斷腿的,就用殘存的布條死死扎住血流如注的傷口;   斷手的,就用牙齒配合另一隻手,試圖給自己綑紮;   被彈片擊中腹部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軍衣,卻也只是死死攥著身下的枯草,從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他們是北洋軍,是奉系最精銳的部隊之一,骨子裡烙印著「守土有責、寸步不讓」的信念。   今日一戰,面對數倍於己、且有外援的敵人,他們守住了陣地,打退了衝鋒,這份用血肉換來的慘勝,似乎也賦予了他們忍受痛苦的、鐵一般的意志。   當顧硯崢的身影出現在傷兵營邊緣時,這種肅穆中,更添上了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   他身上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早已不復挺括,沾滿了灰黑色的硝煙、暗紅色的血汙、以及大塊大塊溼漉漉的泥漿。   肩章上金色的將星被塵土覆蓋,失去了光澤。   臉上有幾道被碎石或彈片擦破的血痕,混合著汗水泥汙,顯得有些狼狽。   然而,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目光沉靜地掃過營中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因痛苦和疲憊而扭曲的臉。   「參謀長!」   「參謀長來了!」   低低的、帶著激動與敬意的呼喚,如同漣漪般在傷兵中傳遞開來。   凡是還能動彈的士兵,無論傷勢多重,都掙扎著、試圖向他立正敬禮。   那些實在無法起身的,也竭力抬起手,或僅僅是將目光投向他,那目光中,有信賴,有激動,更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   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如顧硯崢這般身居高位的年輕長官,會親自提槍衝鋒在最前線,會與他們一同臥倒在冰冷的汙泥裡,迎著敵人的子彈和炮火指揮若定,更會在戰鬥間隙,來到這充斥著傷痛與死亡氣息的傷病營。   他不僅用智謀瓦解了城內的誤解,更用實實在在的身先士卒和悍勇無畏,將「守住寧遠、寸土不讓」的信念,變成了他們可以觸摸、可以為之搏命的東西。   這份同袍之情、主將之勇,遠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訓話,更能凝聚軍心,激發血性。   顧硯崢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逐一與那些投向他的、充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對視。   他走到一個躺在門板上的年輕士兵身邊。那士兵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左腿自膝蓋以下被炸斷,草草包紮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臉色灰敗,卻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顧硯崢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粗糙的包紮。   軍醫和護士兵人手嚴重不足,許多傷員的處置都只是應急。   他皺了皺眉,側頭對跟在身邊的陳副官低語了一句,陳副官立刻跑開。   顧硯崢則伸手,輕輕解開那被血粘住的紗布邊緣。   年輕士兵疼得渾身一顫,卻死死忍著,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忍一下。」   顧硯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接過旁邊一個輕傷員遞過來的、還算乾淨的水壺和一塊相對完整的布條,用清水小心衝洗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沙。   他的動作十分嫻熟,水流衝去汙穢,露出斷裂處猙獰的骨茬和翻卷的皮肉,旁邊幾個圍觀的士兵都忍不住別開了眼,那年輕傷兵更是臉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顧硯崢面不改色,用布條擦乾周圍的水漬,又從自己軍裝內袋裡(那裡除了地圖、電文,竟然還備著一小卷相對乾淨的繃帶和一小瓶磺胺粉)拿出繃帶和藥粉。   他小心地將磺胺粉均勻撒在傷口上,然後用那捲繃帶,開始一圈一圈,用力而平穩地包紮。   他手指修長有力,此刻沾滿了血汙塵土,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打結,固定,動作乾脆利落。   「謝……謝謝參謀長!」   年輕士兵聲音哽咽,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泥灰。他想抬手敬禮,卻被顧硯崢輕輕按住。   顧硯崢包紮完,就著旁邊一個水盆裡渾濁的水,隨意洗了洗手上的血汙,然後拍了拍年輕士兵完好的右肩,聲音依舊平穩   「命還在,就還有指望。   好好養著,別胡思亂想,仗,有我們打。」   「是!參謀長!」年輕士兵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顧硯崢站起身,繼續向前巡視。   他又為幾個傷口崩裂或包紮不當的士兵重新處理,動作始終沉穩專注,仿佛周圍的血腥、呻吟、死亡氣息都不存在。   他臉上那幾道擦傷,血珠早已凝固,混合著塵土,他自己卻似乎毫無所覺。   直到一個略帶焦急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顧硯崢!你果然在這兒!!」   沈廷撥開人群,疾步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汙,額發被汗溼,緊貼在額角,臉上帶著連軸轉手術後的疲憊,但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怒火和……擔憂。   他一眼就看到了顧硯崢左臂軍裝外套上,那一塊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深的、近乎黑褐色的溼潤痕跡。   「你……」   沈廷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抓住顧硯崢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另一隻手迅速解開顧硯崢軍裝外套的紐扣,不顧對方微微蹙起的眉頭,將那沾滿血汙泥濘的外套向旁邊一扯。   裡面那件原本是淺軍綠色的襯衫,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浸透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色,布料與皮肉黏連,邊緣已經有些發硬。   顯然是受傷後沒有及時處理,又經過劇烈活動和塵土沾染所致。   沈廷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狠狠瞪了顧硯崢一眼,那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跟我走!立刻!馬上去裡面,我給你處理傷口!這裡不用你!你看看你自己!」   顧硯崢任他扯著自己的手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   「一點擦傷,慌什麼。」   「一點擦傷?!」   沈廷幾乎要被他的輕描淡寫氣笑了,他指著那觸目驚心的血色,聲音因為壓抑著怒氣而有些發顫,   「血流成這樣,還混著這麼多髒東西,你管這叫一點擦傷?!   顧硯崢,我告訴你,對你來說是小傷,是死不了!但對我來說,這是天要塌下來的傷!   你是這寧遠城裡裡外外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感染了,燒起來了,這仗還怎麼打?!   這些兵還怎麼帶?!」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微微起伏,周圍幾個士兵也聽得愣住了,隨即看向顧硯崢臂上傷口的神色,也帶上了緊張。   顧硯崢沉默了一下,看著沈廷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焦灼與憤怒,那怒火之下,是深切的、不摻絲毫雜質的關切。   他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松,沒再反駁,只是用沒受傷的右手,就著沈廷的力道,將那件染血的軍裝外套徹底脫下,隨手搭在臂彎,然後道:   「行了,別嚷了。去你那邊。」   沈廷見他讓步,臉色稍霽,但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拽著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人拉向傷兵營深處那頂相對乾淨、用作臨時手術和重傷處理的、較大的帆布帳篷。   圍觀的士兵們自覺地讓開一條路,目送著他們的參謀長被軍醫官「押」走,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對長官傷勢的擔憂,更有對參謀長與沈醫官之間這種過命交情的動容。   帳篷裡,條件同樣簡陋,但相對整齊。   一盞馬燈掛在中央,發出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沈廷將顧硯崢按在一張充當病床的木板上,動作粗暴,但下手卻極輕。   他迅速取來剪刀、鑷子、酒精、磺胺粉和乾淨的繃帶。   「忍著點。」   沈廷低聲道,聲音裡的怒氣已消,只剩下全然的專注。他用剪刀小心地剪開黏連在傷口上的襯衫布料,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創口。   彈片擦過,帶走了一塊皮肉,邊緣參差不齊,沾滿了泥土和布屑,所幸未傷及主要血管和骨骼,但若不及時徹底清創,感染和破傷風的風險極高。   沈廷用鑷子夾著浸滿酒精的棉球,開始仔細清理傷口。   酒精觸及傷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顧硯崢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肌肉瞬間繃緊,但呼吸依舊平穩,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廷一邊動作迅捷而精準地清理著每一處汙物,一邊低聲斥責,更像是後怕的宣洩:   「……衝那麼前做什麼?   你是參謀長,不是突擊隊長!子彈不長眼,炮子不認人!萬一……」   「沒有萬一。」   顧硯崢打斷他,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截,   「我不上前,陣地就穩不住。兵,是看將的。」   沈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堅毅的線條,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他知道,顧硯崢說的是實情。   今日之戰,若非他親自坐鎮最危險的東南角,以悍勇穩定軍心,以精準調度彌補兵力劣勢,戰線恐怕早已被劉鐵林的亡命之徒撕開缺口。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加專注地清理、上藥、包紮。   動作乾淨利落,是多年戰地救護練就的硬功夫。   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外科結,他才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無比重要的任務。   顧硯崢試著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左臂,雖然依舊疼痛,但那種火辣辣的、牽扯著神經的灼痛感減輕了許多。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血跡斑斑的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看向沈廷,   「謝了。」   沈廷正背對著他收拾器械,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悶聲道:   「真想謝我,下次就離槍子兒炮子兒遠點。我還想多活幾年,不想給你收屍。」   顧硯崢沒接話,只是目光掃過帳篷裡其他幾張簡易病床上,那些在沈廷妙手下撿回一條命、此刻正昏睡或默默忍痛的士兵。   他知道沈廷今日必定也忙得腳不沾地,救了不知多少人。   他轉身,掀開帳篷的帘子。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遠處尚未熄滅的餘燼和零星的火把,勾勒出廢墟猙獰的輪廓。寒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氣,撲面而

# 第119章鐵血同袍

寧遠城外的天色,是硝煙與鉛雲共同染就的、一種沉鬱得化不開的灰黑。

  炮火雖暫歇,但那嗆人的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裡,瀰漫在斷壁殘垣、焦土枯草之間。

  東南角廢河道一帶的陣地,更是如同被巨獸狠狠啃噬過,到處是炸塌的城牆豁口、扭曲的拒馬鐵蒺藜、尚未燃盡的木料冒著滾滾黑煙,以及被鮮血浸透、又被無數軍靴踩踏成黑褐色泥濘的土地。

  戰鬥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沉。

  在顧硯崢親自坐鎮指揮、乃至身先士卒的搏殺下,劉鐵林蓄謀已久的突擊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振武軍的先鋒營傷亡慘重,丟下近百具屍體和哀嚎的傷兵,狼狽撤回張莊方向的出發陣地。

  而城內,在顧硯崢預先安排的突擊隊迅猛行動和有針對性的輿論分化下,一度洶湧的反撲也被迅速壓制。

  幾個冥頑不靈的亂民頭目和譁變軍官被控制,大部分被裹挾的百姓和士兵在得知炮擊真相、又見到北洋軍並未大肆殺戮後,抵抗意志迅速瓦解。

  寧遠城,被顧硯崢以鐵腕與智計,牢牢控在了手中。

  代價,亦是慘烈的。

  北洋軍方面,傷亡數字同樣觸目驚心。

  劉鐵林這次是鐵了心要趁亂咬下一塊肉,投入的都是其麾下裝備相對精良、頗有兇悍之名的「敢死」營,戰鬥意志頑強,加之又有日本暗中輸血的精良武器,給防守一方造成了巨大壓力。

  此刻,在城外臨時清理出的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用繳獲的帆布、門板和樹枝匆匆搭起的簡易傷兵營裡,瀰漫著比戰場上更濃重、更令人窒息的血腥氣與消毒藥水的刺鼻味道。

  軍醫和護士兵急促的腳步聲、器皿碰撞的叮噹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潮溼陰冷,哈氣成霧,與血腥味、汗味、還有死亡悄然瀰漫的氣息交織,構成一幅殘酷而真實的戰爭側寫。

  然而,與尋常傷兵營可能出現的哭嚎與混亂不同,這裡的氣氛,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肅穆。

  大多數傷兵,無論是倚靠著同伴、還是獨自躺在簡陋的擔架或鋪了乾草的地面上,都緊咬著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忍受著巨大的痛楚,卻極少有人發出失控的哀嚎。

  斷腿的,就用殘存的布條死死扎住血流如注的傷口;

  斷手的,就用牙齒配合另一隻手,試圖給自己綑紮;

  被彈片擊中腹部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軍衣,卻也只是死死攥著身下的枯草,從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他們是北洋軍,是奉系最精銳的部隊之一,骨子裡烙印著「守土有責、寸步不讓」的信念。

  今日一戰,面對數倍於己、且有外援的敵人,他們守住了陣地,打退了衝鋒,這份用血肉換來的慘勝,似乎也賦予了他們忍受痛苦的、鐵一般的意志。

  當顧硯崢的身影出現在傷兵營邊緣時,這種肅穆中,更添上了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

  他身上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早已不復挺括,沾滿了灰黑色的硝煙、暗紅色的血汙、以及大塊大塊溼漉漉的泥漿。

  肩章上金色的將星被塵土覆蓋,失去了光澤。

  臉上有幾道被碎石或彈片擦破的血痕,混合著汗水泥汙,顯得有些狼狽。

  然而,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目光沉靜地掃過營中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因痛苦和疲憊而扭曲的臉。

  「參謀長!」

  「參謀長來了!」

  低低的、帶著激動與敬意的呼喚,如同漣漪般在傷兵中傳遞開來。

  凡是還能動彈的士兵,無論傷勢多重,都掙扎著、試圖向他立正敬禮。

  那些實在無法起身的,也竭力抬起手,或僅僅是將目光投向他,那目光中,有信賴,有激動,更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

  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如顧硯崢這般身居高位的年輕長官,會親自提槍衝鋒在最前線,會與他們一同臥倒在冰冷的汙泥裡,迎著敵人的子彈和炮火指揮若定,更會在戰鬥間隙,來到這充斥著傷痛與死亡氣息的傷病營。

  他不僅用智謀瓦解了城內的誤解,更用實實在在的身先士卒和悍勇無畏,將「守住寧遠、寸土不讓」的信念,變成了他們可以觸摸、可以為之搏命的東西。

  這份同袍之情、主將之勇,遠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訓話,更能凝聚軍心,激發血性。

  顧硯崢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逐一與那些投向他的、充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對視。

  他走到一個躺在門板上的年輕士兵身邊。那士兵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左腿自膝蓋以下被炸斷,草草包紮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臉色灰敗,卻緊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顧硯崢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粗糙的包紮。

  軍醫和護士兵人手嚴重不足,許多傷員的處置都只是應急。

  他皺了皺眉,側頭對跟在身邊的陳副官低語了一句,陳副官立刻跑開。

  顧硯崢則伸手,輕輕解開那被血粘住的紗布邊緣。

  年輕士兵疼得渾身一顫,卻死死忍著,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忍一下。」

  顧硯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接過旁邊一個輕傷員遞過來的、還算乾淨的水壺和一塊相對完整的布條,用清水小心衝洗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沙。

  他的動作十分嫻熟,水流衝去汙穢,露出斷裂處猙獰的骨茬和翻卷的皮肉,旁邊幾個圍觀的士兵都忍不住別開了眼,那年輕傷兵更是臉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顧硯崢面不改色,用布條擦乾周圍的水漬,又從自己軍裝內袋裡(那裡除了地圖、電文,竟然還備著一小卷相對乾淨的繃帶和一小瓶磺胺粉)拿出繃帶和藥粉。

  他小心地將磺胺粉均勻撒在傷口上,然後用那捲繃帶,開始一圈一圈,用力而平穩地包紮。

  他手指修長有力,此刻沾滿了血汙塵土,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打結,固定,動作乾脆利落。

  「謝……謝謝參謀長!」

  年輕士兵聲音哽咽,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泥灰。他想抬手敬禮,卻被顧硯崢輕輕按住。

  顧硯崢包紮完,就著旁邊一個水盆裡渾濁的水,隨意洗了洗手上的血汙,然後拍了拍年輕士兵完好的右肩,聲音依舊平穩

  「命還在,就還有指望。

  好好養著,別胡思亂想,仗,有我們打。」

  「是!參謀長!」年輕士兵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顧硯崢站起身,繼續向前巡視。

  他又為幾個傷口崩裂或包紮不當的士兵重新處理,動作始終沉穩專注,仿佛周圍的血腥、呻吟、死亡氣息都不存在。

  他臉上那幾道擦傷,血珠早已凝固,混合著塵土,他自己卻似乎毫無所覺。

  直到一個略帶焦急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顧硯崢!你果然在這兒!!」

  沈廷撥開人群,疾步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汙,額發被汗溼,緊貼在額角,臉上帶著連軸轉手術後的疲憊,但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怒火和……擔憂。

  他一眼就看到了顧硯崢左臂軍裝外套上,那一塊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深的、近乎黑褐色的溼潤痕跡。

  「你……」

  沈廷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抓住顧硯崢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另一隻手迅速解開顧硯崢軍裝外套的紐扣,不顧對方微微蹙起的眉頭,將那沾滿血汙泥濘的外套向旁邊一扯。

  裡面那件原本是淺軍綠色的襯衫,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浸透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色,布料與皮肉黏連,邊緣已經有些發硬。

  顯然是受傷後沒有及時處理,又經過劇烈活動和塵土沾染所致。

  沈廷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狠狠瞪了顧硯崢一眼,那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跟我走!立刻!馬上去裡面,我給你處理傷口!這裡不用你!你看看你自己!」

  顧硯崢任他扯著自己的手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

  「一點擦傷,慌什麼。」

  「一點擦傷?!」

  沈廷幾乎要被他的輕描淡寫氣笑了,他指著那觸目驚心的血色,聲音因為壓抑著怒氣而有些發顫,

  「血流成這樣,還混著這麼多髒東西,你管這叫一點擦傷?!

  顧硯崢,我告訴你,對你來說是小傷,是死不了!但對我來說,這是天要塌下來的傷!

  你是這寧遠城裡裡外外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感染了,燒起來了,這仗還怎麼打?!

  這些兵還怎麼帶?!」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微微起伏,周圍幾個士兵也聽得愣住了,隨即看向顧硯崢臂上傷口的神色,也帶上了緊張。

  顧硯崢沉默了一下,看著沈廷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焦灼與憤怒,那怒火之下,是深切的、不摻絲毫雜質的關切。

  他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松,沒再反駁,只是用沒受傷的右手,就著沈廷的力道,將那件染血的軍裝外套徹底脫下,隨手搭在臂彎,然後道:

  「行了,別嚷了。去你那邊。」

  沈廷見他讓步,臉色稍霽,但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拽著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人拉向傷兵營深處那頂相對乾淨、用作臨時手術和重傷處理的、較大的帆布帳篷。

  圍觀的士兵們自覺地讓開一條路,目送著他們的參謀長被軍醫官「押」走,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對長官傷勢的擔憂,更有對參謀長與沈醫官之間這種過命交情的動容。

  帳篷裡,條件同樣簡陋,但相對整齊。

  一盞馬燈掛在中央,發出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沈廷將顧硯崢按在一張充當病床的木板上,動作粗暴,但下手卻極輕。

  他迅速取來剪刀、鑷子、酒精、磺胺粉和乾淨的繃帶。

  「忍著點。」

  沈廷低聲道,聲音裡的怒氣已消,只剩下全然的專注。他用剪刀小心地剪開黏連在傷口上的襯衫布料,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創口。

  彈片擦過,帶走了一塊皮肉,邊緣參差不齊,沾滿了泥土和布屑,所幸未傷及主要血管和骨骼,但若不及時徹底清創,感染和破傷風的風險極高。

  沈廷用鑷子夾著浸滿酒精的棉球,開始仔細清理傷口。

  酒精觸及傷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顧硯崢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肌肉瞬間繃緊,但呼吸依舊平穩,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廷一邊動作迅捷而精準地清理著每一處汙物,一邊低聲斥責,更像是後怕的宣洩:

  「……衝那麼前做什麼?

  你是參謀長,不是突擊隊長!子彈不長眼,炮子不認人!萬一……」

  「沒有萬一。」

  顧硯崢打斷他,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截,

  「我不上前,陣地就穩不住。兵,是看將的。」

  沈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堅毅的線條,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

  他知道,顧硯崢說的是實情。

  今日之戰,若非他親自坐鎮最危險的東南角,以悍勇穩定軍心,以精準調度彌補兵力劣勢,戰線恐怕早已被劉鐵林的亡命之徒撕開缺口。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加專注地清理、上藥、包紮。

  動作乾淨利落,是多年戰地救護練就的硬功夫。

  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外科結,他才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無比重要的任務。

  顧硯崢試著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左臂,雖然依舊疼痛,但那種火辣辣的、牽扯著神經的灼痛感減輕了許多。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血跡斑斑的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看向沈廷,

  「謝了。」

  沈廷正背對著他收拾器械,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悶聲道:

  「真想謝我,下次就離槍子兒炮子兒遠點。我還想多活幾年,不想給你收屍。」

  顧硯崢沒接話,只是目光掃過帳篷裡其他幾張簡易病床上,那些在沈廷妙手下撿回一條命、此刻正昏睡或默默忍痛的士兵。

  他知道沈廷今日必定也忙得腳不沾地,救了不知多少人。

  他轉身,掀開帳篷的帘子。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遠處尚未熄滅的餘燼和零星的火把,勾勒出廢墟猙獰的輪廓。寒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氣,撲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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