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秋街偶避
# 第129章秋街偶避
蘇蔓笙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起士林」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門楣上的銅鈴在她身後發出急促而慌亂的叮噹聲,像在為她倉皇的逃離敲著警鐘。
深秋午後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瞬間捲走了咖啡館內的溫暖與那令人窒息的沉悶空氣,卻也將一種更深的茫然與無措,灌滿了她的胸腔。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憑著本能,逃離那個有溫柔注視、有璀璨戒指、有她無法承受的沉重期待的角落。
低跟鞋在青石路面上敲打出凌亂而急促的聲響,引得零星路人側目。
她也顧不得那許多,月白色的衣擺和黑色的百褶裙在奔跑中翻飛,像一隻受驚的白蝶,慌不擇路。
心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何學安錯愕的臉,那枚在燈光下閃爍的鑽石,父親威嚴的目光,二媽媽欲言又止的嘆息,還有……還有那個在手術臺前冷靜自持、在危急時刻將她護在懷中、在圖書館燈下耐心講解的身影……
無數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她腦海中翻騰、衝撞,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只想遠遠地逃開,逃到一個無人認識、無需面對的地方。
她拐進一條相對僻靜、兩旁多是高牆深院的街道。
奔跑讓她氣息紊亂,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她終於慢下腳步,扶著一根刻有「泰山石敢當」字樣的舊石柱,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初冬的寒風灌入喉嚨,帶來辛辣的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
然而,那清晰的、冰冷的認知也隨之而來——
她跑了,以一種近乎失禮的方式,逃離了何學安,逃離了那個被規劃好的未來。
接下來該怎麼辦?
回學校?
他很可能還在那裡等。不回去?又能去哪裡?
「笙笙?!」
一個帶著驚訝與不確定的女聲在她身側響起。
蘇蔓笙渾身一僵,以為是何學安追了上來,下意識地就想掙脫,手腕卻被一隻溫熱柔軟的手牢牢握住。
「笙笙!是我!你怎麼了?跑什麼呀?有狗追你嗎?」
聲音清脆熟悉,帶著十足的關切。
蘇蔓笙猛地抬頭,映入眼帘的是李婉清那張寫滿擔憂和好奇的、紅撲撲的蘋果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緞面滾邊旗袍,外罩一件淺杏色針織開衫,頭髮梳成兩個俏皮的麻花辮,用同色的綢帶繫著,手裡還拎著幾個印著「瑞蚨祥」、「亨得利」字樣的精緻紙袋,顯然是剛從商場出來。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蘇蔓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幾乎是脫力般地,將身體的重量更多地倚在了冰涼的石柱上,胸口依舊起伏不定。
「婉清……」
她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可不是我嘛!」
李婉清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一雙靈動的杏眼上下打量著她,滿是疑惑,
「你這是怎麼了?跑得跟後頭有鬼追似的。
我瞧瞧,鬼呢?還是說你欠了哪個閻王債了?」
她故意做出東張西望的模樣,語氣誇張,
「欠了多少大洋?說出來,姐妹我砸鍋賣鐵也幫你還了!」
蘇蔓笙被她這插科打諢的樣子逗得,又覺得剛才自己的狼狽實在有些可笑,緊繃的心弦一松,竟真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只是那笑容有些虛弱,眼裡還帶著未散的倉皇。
「沒……沒有欠債……」她擺了擺手,氣息依舊有些不勻。
這時,一個雍容的身影從李婉清方才走出的、那家氣派的「寶成銀樓」裡緩步而出。
來人約莫四十許年紀,身著墨綠織金錦緞旗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顆顆飽滿瑩潤,耳垂上綴著同色的翡翠耳墜,烏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利落的圓髻,簪著一支點翠鳳頭金步搖,行動間步搖輕晃,流光溢彩。
她面容與李婉清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為端莊秀麗,眉眼間帶著養尊處優的從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正是李婉清的母親,奉天城內有名的富商李鼎臣的夫人,林佩蘭。
「娘!」李婉清回頭喚了一聲。
蘇蔓笙也立刻站直了身體,收斂了神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婉:
「林夫人。」
林夫人目光溫和地落在蘇蔓笙身上,將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微亂的髮絲和氣息未平的模樣盡收眼底,卻並未多問,只唇角含著得體的淺笑,點了點頭:
「是笙笙啊,有些日子沒見著了,倒是出落得愈發標緻了。」
她的聲音柔和悅耳,帶著官宦人家特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腔調。
「娘!」
李婉清親暱地挽住母親的胳膊,搖了搖,嬌聲道,
「您看完啦?定了哪套頭面?
快讓我瞧瞧!
還有,您瞧見笙笙,就說她標緻,那我呢?我漂不漂亮?」
她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轉了半個圈,展示身上新做的旗袍。
林夫人被女兒逗笑,伸出戴著一枚碩大翡翠戒指的纖指,輕輕點了點李婉清的鼻尖,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你呀,就是個沒定性的淘氣鬼!若是能有笙笙一半的穩重踏實,娘也就放心了。」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無半分責備,滿是疼愛。
「娘!」
李婉清不依地撅起嘴,轉而緊緊挽住蘇蔓笙的手臂,像是找到了同盟,
「您又偏心!還好笙笙跟我最要好,她才不會嫌棄我呢!是不是,笙笙?」
手臂上傳來的溫暖和依賴,讓蘇蔓笙冰涼的心口仿佛注入了一絲暖流。
她看著李婉清明媚嬌憨的笑臉,又看看林夫人溫和含笑的眼眸,方才在咖啡館裡那種孤立無援的窒息感,稍稍退去了一些。她淺淺笑了笑,聲音輕柔卻真誠:
「是婉清不嫌棄我才是。」
「聽聽!聽聽!」
李婉清立刻像得了勝仗一般,眉眼彎彎,
「娘,笙笙可向著我呢!」
「你們姐妹感情好,是好事。」
林夫人含笑看著兩個年輕女孩子,目光在蘇蔓笙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溫言道,
「笙笙,今日是周末,想必也不用上課。既然遇上了,晚上就到家裡用頓便飯吧。
婉清她父親去了天津,不在家,就我們娘兒,也清淨。」
「對對對!」
李婉清立刻接口,挽著蘇蔓笙手臂的力道又緊了緊,生怕她跑了似的,
「去我家!讓我娘的小廚房給你露一手,她新僱了個從蘇州來的廚娘,做的松鼠鱖魚和糯米藕,可好吃了!
比外麵館子裡的都強!」
蘇蔓笙下意識地就想婉拒。
去別人家做客,總覺叨擾。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腦海中浮現出何學安可能還在校門口等待的身影,想起那枚刺眼的鑽戒,想起自己逃離時他那錯愕受傷的眼神……此刻回學校,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去李婉清家,似乎成了眼前唯一可行的、能讓她暫時喘息和躲避的港灣。
她抬起眼,對上林夫人溫和而不失關切的目光,又看看李婉清滿是期待的笑臉,心頭那點猶豫終於散去。
她輕輕頷首,再次屈膝:「那……蔓笙就叨擾夫人和婉清了。」
「走走走!說什麼叨擾不叨擾的,多見外!」
李婉清歡快地笑起來,一手挽著母親,一手緊緊拉著蘇蔓笙,轉身就要往停在路邊的自家汽車走去,
「我讓陳叔快點開車,咱們快點回家,我都餓了!」
林夫人笑著搖頭,由著女兒拉扯,步履依舊從容優雅。
蘇蔓笙被李婉清拉著,身不由己地跟上。坐進李家那輛寬敞舒適的黑色雪佛蘭轎車後座,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凜冽的寒風和可能追來的視線,她緊繃的脊背,才終於微微鬆懈下來,靠在了柔軟的真皮座椅上。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移動,夕陽的餘暉給古老的奉天城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金邊。
蘇蔓笙望著窗外,心底那團亂麻依舊糾纏不清,但至少此刻,在這方狹小卻溫暖的車廂裡,在好友嘰嘰喳喳的歡快話語和林夫人偶爾溫和的附和聲中,她獲得了一絲短暫的、珍貴的安寧。
只是,那枚鑽石戒指冰冷的閃光,和那雙溫和卻執著眼眸裡的失落,依舊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頭某個角落,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逃避,終究只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