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夜色如酒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54·2026/5/18

# 第130章夜色如酒 黑色雪佛蘭轎車緩緩駛入李府所在的街巷。這裡是奉天城內有名的「商賈區」,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皆是高牆深院,朱門黛瓦,門楣上多有石刻匾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財力。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氣派的、融合了中西風格的公館門前。   高聳的磚石圍牆,漆黑油亮的鐵藝大門,門口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   透過緩緩打開的雕花鐵門,可見院內甬道筆直,兩旁栽著四季常青的松柏,主樓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紅磚牆面,白色廊柱,拱形門窗,在暮色中顯得氣派而靜謐。   晚餐設在二樓一間小巧精緻的餐廳裡。   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長餐桌上,擺著成套的描金骨瓷餐具,銀質燭臺上的蠟燭燃著溫暖的光暈。   林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出身,食不言寢不語,用餐時只偶爾低聲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布菜,氣氛安靜卻不壓抑。   菜式果然精巧,松鼠鱉魚酸甜適口,外酥裡嫩,糯米藕軟糯香甜,還有幾道時令小炒,清淡雅致,很合蘇蔓笙的胃口。   只是她心中有事,再美味的佳餚也顯得有些食不知味。   飯後,林夫人道了乏,由丫鬟扶著回房休息去了,臨走前還囑咐李婉清好生招呼蘇蔓笙。   李婉清挽著蘇蔓笙,兩人來到樓後一處小巧的中式庭院散步消食。   院子裡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引了活水,幾尾肥碩的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擺尾,假山石錯落有致,晚開的菊花在牆角吐著幽香。月色清淺,灑在池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蘇蔓笙倚在朱紅的木質欄杆上,望著水中月影出神。池魚無知無覺,自由來去,而她卻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困住,進退維谷。   「笙笙,」   李婉清也靠過來,挽著她的手臂,腦袋輕輕靠在蘇蔓笙肩頭,聲音不似平日清脆,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低落,   「你說……沈廷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蘇蔓笙心念一動,側頭看她:「沈學長……有消息來嗎?」   李婉清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披肩的流蘇:   「沒有。都好幾天了,一個電話也沒有。   我……我不敢總往寧遠打電話問,怕人覺得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偷偷問了我爹身邊的一個副官,他說……寧遠那邊之前鬧得挺兇,是什麼亂民裹挾了潰兵,後來好像還有別的軍閥想趁火打劫,局勢很不好,才緊急調了部隊過去。   打仗……沈廷是軍醫,肯定也得跟著去的……」   她抬起頭,望著天上那彎清冷的月亮,明豔的臉上籠著一層憂色:   「我就想著,他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槍炮無眼的……我就是因為在家老胡思亂想,心神不寧的,我娘才硬拉著我出去逛逛,想讓我散散心。   我也不想讓她擔心,才……才裝作沒事人一樣。」   蘇蔓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頭也是一緊。   那般兇險的戰事,子彈可不長眼睛……   他……還好嗎?   這個念頭一起,便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帶著隱秘的擔憂。她穩住心神,柔聲安慰道:   「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   一定會沒事的。」   「嗯。」李婉清點點頭,又把腦袋靠回蘇蔓笙肩上,像尋求安慰的小獸,   「笙笙,這兩日你要是沒事,就留下來陪陪我吧?我一個人在家,心裡總是不踏實。」   蘇蔓笙正愁不知如何面對何學安,聞言立刻頷首:   「嗯,我陪你。」   夜深了,兩人洗漱完畢,換上了柔軟的絲綢睡衣,並肩躺在李婉清那張寬敞的、掛著粉霞色紗帳的西式大床上。   床頭柜上留了一盞小小的、罩著藕荷色紗罩的檯燈,散發出柔和朦朧的光暈。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兩人都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海棠花紋,毫無睡意。   「笙笙,」   李婉清翻了個身,面向蘇蔓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那個……北平來的大哥哥,他還沒回北平去嗎?」   蘇蔓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   「沒有。」   「啊?」李婉清有些意外,支起胳膊,   「那你怎麼不找他玩去?我看他對你挺好的呀,人又斯文,家世也好。」   蘇蔓笙沉默了更久,久到李婉清以為她睡著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飄忽得像窗外的月光:   「其實……他是我家裡,從小就定下的……姻親。」   「什麼?!」   李婉清一下子坐了起來,絲綢睡衣的系帶滑開了一些也顧不得,杏眼睜得圓圓的,滿臉不可思議,   「不是吧?!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興這個?娃娃親?指腹為婚?快,詳細跟我說說!」   在好友灼灼的目光和好奇的催促下,蘇蔓笙索性也坐起身,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彎裡,只露出小半張側臉。   她斷斷續續地,將兩家是世交,自幼定親,何學安出國留學,如今歸來,以及今日在咖啡館裡他說的話,那枚戒指,還有自己倉皇逃離的情形,一一說了出來。   聲音很低,帶著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婉清聽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時而咂嘴,聽到何學安願意為了蘇蔓笙留在奉天、等她畢業時,也微微動容,但聽到蘇蔓笙逃跑時,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所以,你今天下午像被狗攆似的跑,就是在躲他?躲那枚戒指?」   李婉清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八卦和瞭然的光。   蘇蔓笙點了點頭,將臉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微微發燙。   李婉清挪了挪身子,挨得蘇蔓笙更近,伸出手臂摟住她單薄的肩膀,像小時候分享秘密時那樣。   她的聲音也放低了,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和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帶著天真意味的透徹:   「那你……喜歡他嗎?我是指,不是對哥哥的那種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想和他過一輩子,   看見他就心跳加快,看不見就想念的那種。」   蘇蔓笙緩緩地搖了搖頭,很輕,卻很堅定。   「那你喜歡沈廷嗎?」蘇蔓笙忽然反問。   李婉清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臉頰在朦朧的燈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但她並沒有扭捏,很坦率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甜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嗯,我喜歡他啊。   雖然我們也是家裡從小定的親,可我就是喜歡他。他有時候有點呆,有點不解風情,可他對病人特別好,心腸軟,又有本事。   如果我不喜歡他,就算有婚約,我也會想辦法的,就像你現在這樣。   笙笙,別委屈自己,和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那是一輩子的煎熬,是戴著鐐銬跳舞,表面再光鮮,心裡也是苦的。」   蘇蔓笙的心,因為李婉清這番話,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愛,便是煎熬。那……什麼才是愛呢?   「那……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抬起頭,望向李婉清,眼神裡是純粹的困惑與探尋。   她讀了許多書,懂得了許多道理,卻唯獨沒有人教過她,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   李婉清歪著頭想了想,月光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流淌,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朦朧,帶著回憶的甜蜜和憧憬:   「喜歡一個人啊……就是看到他的時候,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亂跳,看不見的時候,又會忍不住想他在做什麼。   他笑,你也想跟著笑;   他皺眉,你就想替他撫平。   有什麼好玩的事,第一時間就想告訴他;   有什麼難過的事,也想躲到他懷裡哭。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臉紅心跳,也會因為他的一個眼神胡思亂想一整天。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心裡滿滿的都是他,想和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樂,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隨著李婉清輕柔的、帶著夢幻氣息的敘述,蘇蔓笙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顧硯崢的身影。   是他微微蹙眉、專注講解難題時的側臉;   是他站在手術臺前,那雙穩定、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   是他將她護在懷中時,那寬闊而令人安心的胸膛;   是他遞過熱牛奶時,指尖無意擦過的溫度;   是他看似冷淡、卻總在細微處妥帖周到的舉動……   心口,似乎真的,因為想起這些,而微微發燙,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原來,那些莫名的關注,那些下意識的依賴,那些想起他時心底泛起的漣漪,就是喜歡嗎?   所以,她喜歡的人,是顧硯崢,對嗎?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連日來的混沌與迷霧,卻又帶來另一種更深的、無措的茫然。   他是那樣遙遠而不可及的人,如同天邊寒星。   而她,身負婚約,前途未卜……   李婉清看著她怔忪出神、時而恍然時而迷惘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她忽然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跑到紅木雕花大衣櫃前,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會兒,然後神秘兮兮地抱著兩個深棕色的玻璃瓶子爬回床上。   「喏!」   她將其中一個瓶子在蘇蔓笙眼前晃了晃,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喝點兒?反正也睡不著。」   蘇蔓笙定睛一看,瓶身上貼著陌生的外文標籤,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   「酒?」   她有些驚訝,李家是正經人家,李婉清雖活潑,卻也從未見她沾過酒。   「對呀,啤酒!我從我爹的小酒櫃裡偷偷拿的,就兩瓶,度數很低的,跟汽水差不多,不怕醉的。」   李婉清狡黠地眨眨眼,像是兩個準備做壞事的孩子。   她不知從哪裡又變出兩個小巧的玻璃杯,用開瓶器熟練地撬開瓶蓋,琥珀色的液體帶著細密的白色泡沫,注入杯中,發出「滋滋」的輕響。   淡淡的、略帶苦澀的麥芽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蔓笙有些遲疑地接過一杯,冰涼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李婉清已經端起自己那杯,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唔……」她立刻皺起了秀氣的鼻子,吐了吐舌頭,   「有點苦,還有點……怪怪的味道。」   蘇蔓笙也學著她的樣子,淺淺嘗了一口。   入口微苦,帶著氣泡的刺激感,隨後是淡淡的麥香和一絲回甘。   確實不算好喝,甚至有些嗆口。   兩人對視一眼,看著彼此蹙眉咧嘴的怪模樣,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了隔壁。   「原來,大人們一有心事就喝酒,是這種感覺啊……」   李婉清晃了晃杯子,看著裡面晃動的液體,老氣橫秋地感嘆。   蘇蔓笙也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氣泡正一顆顆從杯底升起,破裂,像她此刻紛亂又似乎漸漸明晰的心事。   她忽然也生出了一絲勇氣,或者說是想放縱一下的衝動,舉起杯子,對李婉清說:   「那……乾杯?」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用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上去,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乾杯!笙笙,為我們的勇敢!」   蘇蔓笙彎了彎唇角,眼底有細碎的光:「第一次勇敢地偷喝酒麼?」   「不止!」   李婉清又喝了一小口,這次似乎適應了些,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是為我們勇敢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這句話,輕輕敲在蘇蔓笙的心上。   她沒再說話,只是將杯中那帶著奇特滋味的液體,又喝下了一小口。   微苦,微澀,卻又有一種奇特的、屬於成年世界的、略帶叛逆的暢快感。   兩人乾脆抱著杯子和酒瓶,坐到了床邊的長絨地毯上。   月光如水,透過玻璃窗傾瀉進來,將兩個穿著絲綢睡衣、披散著頭髮的少女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   她們肩並著肩,膝蓋碰著膝蓋,一邊小口啜飲著這「大人」的飲料,一邊低聲訴說著各自的心事——   對未來的迷茫,對婚約的反抗,對心上人的擔憂與思念,還有那些無法對旁人言說的、少女隱秘的憧憬與煩惱。   夜更深了,啤酒的滋味依舊算不上美妙,但心底那份沉重的、無處安放的慌亂,似乎在這靜謐的月光下,在好友的陪伴和這略帶刺激的液體中,悄悄地被分擔、被稀釋了一些。   她們不再是全然懵懂、只知順從的閨閣少女,而是在這紛亂的世道裡,開始笨拙地、勇敢地,觸碰和思考自己命運的大人

# 第130章夜色如酒

黑色雪佛蘭轎車緩緩駛入李府所在的街巷。這裡是奉天城內有名的「商賈區」,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皆是高牆深院,朱門黛瓦,門楣上多有石刻匾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財力。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氣派的、融合了中西風格的公館門前。

  高聳的磚石圍牆,漆黑油亮的鐵藝大門,門口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

  透過緩緩打開的雕花鐵門,可見院內甬道筆直,兩旁栽著四季常青的松柏,主樓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紅磚牆面,白色廊柱,拱形門窗,在暮色中顯得氣派而靜謐。

  晚餐設在二樓一間小巧精緻的餐廳裡。

  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長餐桌上,擺著成套的描金骨瓷餐具,銀質燭臺上的蠟燭燃著溫暖的光暈。

  林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出身,食不言寢不語,用餐時只偶爾低聲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布菜,氣氛安靜卻不壓抑。

  菜式果然精巧,松鼠鱉魚酸甜適口,外酥裡嫩,糯米藕軟糯香甜,還有幾道時令小炒,清淡雅致,很合蘇蔓笙的胃口。

  只是她心中有事,再美味的佳餚也顯得有些食不知味。

  飯後,林夫人道了乏,由丫鬟扶著回房休息去了,臨走前還囑咐李婉清好生招呼蘇蔓笙。

  李婉清挽著蘇蔓笙,兩人來到樓後一處小巧的中式庭院散步消食。

  院子裡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引了活水,幾尾肥碩的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擺尾,假山石錯落有致,晚開的菊花在牆角吐著幽香。月色清淺,灑在池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蘇蔓笙倚在朱紅的木質欄杆上,望著水中月影出神。池魚無知無覺,自由來去,而她卻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困住,進退維谷。

  「笙笙,」

  李婉清也靠過來,挽著她的手臂,腦袋輕輕靠在蘇蔓笙肩頭,聲音不似平日清脆,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低落,

  「你說……沈廷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蘇蔓笙心念一動,側頭看她:「沈學長……有消息來嗎?」

  李婉清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披肩的流蘇:

  「沒有。都好幾天了,一個電話也沒有。

  我……我不敢總往寧遠打電話問,怕人覺得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偷偷問了我爹身邊的一個副官,他說……寧遠那邊之前鬧得挺兇,是什麼亂民裹挾了潰兵,後來好像還有別的軍閥想趁火打劫,局勢很不好,才緊急調了部隊過去。

  打仗……沈廷是軍醫,肯定也得跟著去的……」

  她抬起頭,望著天上那彎清冷的月亮,明豔的臉上籠著一層憂色:

  「我就想著,他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槍炮無眼的……我就是因為在家老胡思亂想,心神不寧的,我娘才硬拉著我出去逛逛,想讓我散散心。

  我也不想讓她擔心,才……才裝作沒事人一樣。」

  蘇蔓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頭也是一緊。

  那般兇險的戰事,子彈可不長眼睛……

  他……還好嗎?

  這個念頭一起,便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帶著隱秘的擔憂。她穩住心神,柔聲安慰道:

  「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

  一定會沒事的。」

  「嗯。」李婉清點點頭,又把腦袋靠回蘇蔓笙肩上,像尋求安慰的小獸,

  「笙笙,這兩日你要是沒事,就留下來陪陪我吧?我一個人在家,心裡總是不踏實。」

  蘇蔓笙正愁不知如何面對何學安,聞言立刻頷首:

  「嗯,我陪你。」

  夜深了,兩人洗漱完畢,換上了柔軟的絲綢睡衣,並肩躺在李婉清那張寬敞的、掛著粉霞色紗帳的西式大床上。

  床頭柜上留了一盞小小的、罩著藕荷色紗罩的檯燈,散發出柔和朦朧的光暈。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兩人都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海棠花紋,毫無睡意。

  「笙笙,」

  李婉清翻了個身,面向蘇蔓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那個……北平來的大哥哥,他還沒回北平去嗎?」

  蘇蔓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

  「沒有。」

  「啊?」李婉清有些意外,支起胳膊,

  「那你怎麼不找他玩去?我看他對你挺好的呀,人又斯文,家世也好。」

  蘇蔓笙沉默了更久,久到李婉清以為她睡著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飄忽得像窗外的月光:

  「其實……他是我家裡,從小就定下的……姻親。」

  「什麼?!」

  李婉清一下子坐了起來,絲綢睡衣的系帶滑開了一些也顧不得,杏眼睜得圓圓的,滿臉不可思議,

  「不是吧?!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興這個?娃娃親?指腹為婚?快,詳細跟我說說!」

  在好友灼灼的目光和好奇的催促下,蘇蔓笙索性也坐起身,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彎裡,只露出小半張側臉。

  她斷斷續續地,將兩家是世交,自幼定親,何學安出國留學,如今歸來,以及今日在咖啡館裡他說的話,那枚戒指,還有自己倉皇逃離的情形,一一說了出來。

  聲音很低,帶著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婉清聽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時而咂嘴,聽到何學安願意為了蘇蔓笙留在奉天、等她畢業時,也微微動容,但聽到蘇蔓笙逃跑時,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所以,你今天下午像被狗攆似的跑,就是在躲他?躲那枚戒指?」

  李婉清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八卦和瞭然的光。

  蘇蔓笙點了點頭,將臉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微微發燙。

  李婉清挪了挪身子,挨得蘇蔓笙更近,伸出手臂摟住她單薄的肩膀,像小時候分享秘密時那樣。

  她的聲音也放低了,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和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帶著天真意味的透徹:

  「那你……喜歡他嗎?我是指,不是對哥哥的那種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想和他過一輩子,

  看見他就心跳加快,看不見就想念的那種。」

  蘇蔓笙緩緩地搖了搖頭,很輕,卻很堅定。

  「那你喜歡沈廷嗎?」蘇蔓笙忽然反問。

  李婉清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臉頰在朦朧的燈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但她並沒有扭捏,很坦率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甜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嗯,我喜歡他啊。

  雖然我們也是家裡從小定的親,可我就是喜歡他。他有時候有點呆,有點不解風情,可他對病人特別好,心腸軟,又有本事。

  如果我不喜歡他,就算有婚約,我也會想辦法的,就像你現在這樣。

  笙笙,別委屈自己,和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那是一輩子的煎熬,是戴著鐐銬跳舞,表面再光鮮,心裡也是苦的。」

  蘇蔓笙的心,因為李婉清這番話,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愛,便是煎熬。那……什麼才是愛呢?

  「那……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抬起頭,望向李婉清,眼神裡是純粹的困惑與探尋。

  她讀了許多書,懂得了許多道理,卻唯獨沒有人教過她,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

  李婉清歪著頭想了想,月光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流淌,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朦朧,帶著回憶的甜蜜和憧憬:

  「喜歡一個人啊……就是看到他的時候,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亂跳,看不見的時候,又會忍不住想他在做什麼。

  他笑,你也想跟著笑;

  他皺眉,你就想替他撫平。

  有什麼好玩的事,第一時間就想告訴他;

  有什麼難過的事,也想躲到他懷裡哭。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臉紅心跳,也會因為他的一個眼神胡思亂想一整天。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心裡滿滿的都是他,想和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樂,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隨著李婉清輕柔的、帶著夢幻氣息的敘述,蘇蔓笙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顧硯崢的身影。

  是他微微蹙眉、專注講解難題時的側臉;

  是他站在手術臺前,那雙穩定、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

  是他將她護在懷中時,那寬闊而令人安心的胸膛;

  是他遞過熱牛奶時,指尖無意擦過的溫度;

  是他看似冷淡、卻總在細微處妥帖周到的舉動……

  心口,似乎真的,因為想起這些,而微微發燙,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原來,那些莫名的關注,那些下意識的依賴,那些想起他時心底泛起的漣漪,就是喜歡嗎?

  所以,她喜歡的人,是顧硯崢,對嗎?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連日來的混沌與迷霧,卻又帶來另一種更深的、無措的茫然。

  他是那樣遙遠而不可及的人,如同天邊寒星。

  而她,身負婚約,前途未卜……

  李婉清看著她怔忪出神、時而恍然時而迷惘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她忽然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跑到紅木雕花大衣櫃前,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會兒,然後神秘兮兮地抱著兩個深棕色的玻璃瓶子爬回床上。

  「喏!」

  她將其中一個瓶子在蘇蔓笙眼前晃了晃,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喝點兒?反正也睡不著。」

  蘇蔓笙定睛一看,瓶身上貼著陌生的外文標籤,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

  「酒?」

  她有些驚訝,李家是正經人家,李婉清雖活潑,卻也從未見她沾過酒。

  「對呀,啤酒!我從我爹的小酒櫃裡偷偷拿的,就兩瓶,度數很低的,跟汽水差不多,不怕醉的。」

  李婉清狡黠地眨眨眼,像是兩個準備做壞事的孩子。

  她不知從哪裡又變出兩個小巧的玻璃杯,用開瓶器熟練地撬開瓶蓋,琥珀色的液體帶著細密的白色泡沫,注入杯中,發出「滋滋」的輕響。

  淡淡的、略帶苦澀的麥芽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蔓笙有些遲疑地接過一杯,冰涼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李婉清已經端起自己那杯,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唔……」她立刻皺起了秀氣的鼻子,吐了吐舌頭,

  「有點苦,還有點……怪怪的味道。」

  蘇蔓笙也學著她的樣子,淺淺嘗了一口。

  入口微苦,帶著氣泡的刺激感,隨後是淡淡的麥香和一絲回甘。

  確實不算好喝,甚至有些嗆口。

  兩人對視一眼,看著彼此蹙眉咧嘴的怪模樣,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了隔壁。

  「原來,大人們一有心事就喝酒,是這種感覺啊……」

  李婉清晃了晃杯子,看著裡面晃動的液體,老氣橫秋地感嘆。

  蘇蔓笙也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氣泡正一顆顆從杯底升起,破裂,像她此刻紛亂又似乎漸漸明晰的心事。

  她忽然也生出了一絲勇氣,或者說是想放縱一下的衝動,舉起杯子,對李婉清說:

  「那……乾杯?」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用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上去,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乾杯!笙笙,為我們的勇敢!」

  蘇蔓笙彎了彎唇角,眼底有細碎的光:「第一次勇敢地偷喝酒麼?」

  「不止!」

  李婉清又喝了一小口,這次似乎適應了些,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是為我們勇敢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這句話,輕輕敲在蘇蔓笙的心上。

  她沒再說話,只是將杯中那帶著奇特滋味的液體,又喝下了一小口。

  微苦,微澀,卻又有一種奇特的、屬於成年世界的、略帶叛逆的暢快感。

  兩人乾脆抱著杯子和酒瓶,坐到了床邊的長絨地毯上。

  月光如水,透過玻璃窗傾瀉進來,將兩個穿著絲綢睡衣、披散著頭髮的少女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

  她們肩並著肩,膝蓋碰著膝蓋,一邊小口啜飲著這「大人」的飲料,一邊低聲訴說著各自的心事——

  對未來的迷茫,對婚約的反抗,對心上人的擔憂與思念,還有那些無法對旁人言說的、少女隱秘的憧憬與煩惱。

  夜更深了,啤酒的滋味依舊算不上美妙,但心底那份沉重的、無處安放的慌亂,似乎在這靜謐的月光下,在好友的陪伴和這略帶刺激的液體中,悄悄地被分擔、被稀釋了一些。

  她們不再是全然懵懂、只知順從的閨閣少女,而是在這紛亂的世道裡,開始笨拙地、勇敢地,觸碰和思考自己命運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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