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偏院暖宵
# 第13章偏院暖宵
王府私邸的鐵門緩緩開啟,一輛黑色別克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庭院,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痕。
司機老李回頭看向後座,聲音恭敬:
「四太太,到了。」
蘇蔓笙微微頷首,指尖拂過車窗上凝結的冰花,
「多謝李伯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落無聲。車門打開,寒風裹著雪片捲入車內,她攏緊黑色呢子大衣,彎腰下車時,大衣下擺掠過腳踝,露出半截墨綠色旗袍的滾邊。
手中提著兩碗用油紙包好的餛飩,細繩在掌心勒出淺紅痕跡。
風雪更急了些,她卻並未撐傘,任由雪花沾滿黑色大衣,融成細碎水珠。
穿過枯枝掩映的抄手遊廊,偏院的月洞門已近在眼前。
王媽早候在門口,一見她身影便小跑著迎上來,接過餛飩時觸到她冰涼的指尖,心疼道:
「四太太可回來了!小少爺一直念叨您,連睡前故事都要等您來講呢……」
蘇蔓笙淺淺一笑,眼角細紋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
「王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王媽連連擺手,
「小少爺乖得很,今日還學著寫了幾個字,說是等您回來瞧!」
話音未落,偏院正房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裹著杏色棉袍的小身影跌跌撞撞撲來:
「媽媽!」
蘇蔓笙蹲下身,張開雙臂將孩子緊緊摟住。三歲的顧念笙像只暖烘烘的幼獸,臉頰貼在她頸窩蹭了蹭,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冷嗎?時昀給你捂手。」
她心頭一酸,將孩子抱起走向屋內。
「不冷,謝謝時昀。」
圓桌上早已擺好青瓷碗筷,王媽利落地解開餛飩包裝,熱氣騰起模糊了窗上冰稜。
蘇蔓笙摘下軟呢鐘形帽,露出一張清瘦卻難掩秀致的臉——
眉眼早已不似當年女中學生般清澈,只是眼底沉澱了經年風霜。
褪去大衣後,一身藕荷色暗紋旗袍勾勒出纖細腰身,領口別著枚珍珠蜻蜓胸針,翅翼上鑲的碎鑽在燈下流轉微光。
「瞧瞧媽媽帶了什麼?」
她輕點兒子鼻尖,孩子抽抽鼻子驚喜道:
「是蘭山街伯伯的餛飩!我聞到蝦皮湯的香味了!」
王媽將餛飩分盛兩碗,特意推過一碗蔥末撒在湯邊的給時昀:
「小少爺這碗沒放蔥,太太這碗加了辣油。」
又轉身要去廚房,卻被蘇蔓笙喚住:
「王媽也一起吃吧,我多買了一碗。」
孩子立刻附和:
「王婆婆坐我旁邊!」
老人眼眶微紅,搓著手道:「這怎麼好意思……」
可終究抵不過母子倆堅持,三人圍桌而坐。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卻暖意氤氳。
蘇蔓笙看著兒子小心翼翼吹散熱氣的模樣,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軟發:
「慢些吃,燙。」
時昀仰頭衝她笑,嘴角沾著一點油花,忽然問道:
「媽媽真好,總是記著時昀的餛飩永遠不放蔥。」
她執勺的手微微一顫,熱湯濺在虎口。
許多年前,也曾有人吃餛飩特地挑出蔥花,那時候的她開口輕笑那人:
「挑食鬼。」
而今這習慣竟成了刻入骨血的印記,她的孩子也不愛這抹蔥綠。
「因為時昀是媽媽的寶貝呀,」她垂眸掩飾情緒,舀起一勺湯,
「有些事,記住了就永遠也…忘不了。」
王媽悄悄別過臉去。
她伺候這位四太太四年,深知這偏院裡的母子倆看似安穩,實則如履薄冰——
老爺王世釗雖不寵這位四太太,正房和其他姨太卻虎視眈眈。
若不是小少爺聰慧伶俐得老太爺歡心,只怕連這方偏院也難保全。
餛飩吃完時,念笙已趴在蘇蔓笙膝頭打盹。
她輕拍孩子後背,哼起一首舊時學堂裡流行的童謠。
歌聲柔婉,融進漸弱的雪聲裡。
案頭一瓶紅梅開得正豔,那是前日老太爺派人送來的,說是南邊運來的珍品。
可再好的花,困在這四方院落,也不過是妝點寂寞的物件。
夜深了,王媽收拾碗筷退下。
蘇蔓笙替兒子掖好被角,獨自站在窗前。
雪光映亮她半邊臉龐,珍珠胸針泛起冷輝。遠處主樓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幾聲嬌笑。
而偏院這一盞孤燈,照見的唯有母子相依的剪影,在民國十七年的冬夜裡,靜默如一幅泛黃的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