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雪夜驚鴻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962·2026/5/18

# 第12章雪夜驚鴻 奉順。   車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顧硯崢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透那朦朧的水汽,投向窗外被風雪籠罩的街景。   街燈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光線所及之處,可見行人裹緊了大衣,腳步匆匆。   人力車夫拉著空車在雪地上艱難前行,車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街角處,一個餛飩攤支在那裡,攤主正掀開鍋蓋,大團大團白茫茫的熱氣「呼」地蒸騰起來,瞬間模糊了攤後忙碌的身影。   那吆喝聲穿過風雪和車窗的阻隔,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熱乎的餛飩嘞——蝦皮紫菜,香得很——」   顧硯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蒸騰的熱氣,那模糊的光暈,那隱約傳來的吆喝……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某個同樣寒冷的冬夜。   那清亮帶笑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帶著撒嬌的意味:   「硯崢,我餓了。」   她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往那暖光處拽,   「走嘛,去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攤主笑眯眯地問要什麼,她清脆地答道:   「老闆,兩碗餛飩,」   然後轉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燈火,狡黠地眨了一下,   「一碗不要蔥。」   「硯崢?」   沈廷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   顧硯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罕見的柔軟與恍惚已消失殆盡,重新覆上冰層。   他沒有應聲,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走神從未發生。   沈廷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摸出鍍金的煙盒,遞了一支煙過去。顧硯崢沒拒絕,接過來,叼在唇間。   沈廷「啪嗒」一聲擦亮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照亮了兩人的眉眼一瞬。顧硯崢微微傾身,就著那火點燃了香菸,深吸一口,淡青色的煙霧緩緩吐出,在密閉的車廂內瀰漫開來,混雜著皮革和冷冽的雪氣。   副官陳默適時地搖下了半扇車窗,冷風灌入,吹散了煙霧,也帶來了更清晰的街市喧囂。   「少帥,沈處長,前面拐角就到『玉樓東』了。」   沈廷點了點頭,目光又瞥向顧硯崢。   後者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沉默地抽著煙,指間的猩紅明滅不定,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唯有夾煙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微微發白。   車子減速,平穩地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不遠處,一輛有軌電車正沿著軌道「鐺鐺鐺」地駛來,車頭的燈在雪幕中劃出兩道清晰的光柱。   奉順一號無聲地滑行,最終穩穩停在了「玉樓東」那氣派非凡的門樓前。   霓虹招牌流光溢彩,將門前清掃過的石板地映得光潔如鏡,也映出匆匆進出、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   沈廷率先推門下車,冷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   回頭一看,顧硯崢仍坐在車裡沒動,指尖不知何時又燃起了一支新的煙。   「怎的了,我的少帥?」   沈廷挑眉,試圖用慣常的調侃驅散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臨到門口,反倒靦腆起來了?   裡頭又不是龍潭虎穴,不過是幾個想攀附你的『財神爺』。」   顧硯崢聞言,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短促的輕笑。   他抬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一顆紐扣,似乎覺得這車廂內的空氣仍然逼仄。   陳凌早已小跑著繞到另一側,恭敬地為他拉開了車門。   顧硯崢偏頭,長腿一邁,下了車。   軍靴踩在微溼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定,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隨意地掃過對面被雪覆蓋的街道。   就在這一瞥之間。   斜對面不遠處,一輛剛剛起步、正欲匯入車流的黑色別克轎車,後座的車窗半開著。   一張熟悉的側臉,在那窗口一閃而過。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風雪聲、玉樓東門口的談笑聲、遠處電車的鐺鐺聲……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顧硯崢只覺得渾身的血液「轟」地一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是她!   那個魂牽夢縈了四年、搜尋了四年、幾乎要以為只是一場幻夢的側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瘋狂、更紊亂的節奏擂鼓般撞擊著胸膛。所有的理智、冷靜、權衡,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本能的、火山噴發般的衝動燒成了灰燼。   那個名字被堵在喉嚨深處,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硯崢?!」   沈廷察覺到他周身氣場瞬間的劇變,那是一種瀕臨失控的狂暴前兆,驚得他聲音都變了調。   可顧硯崢什麼都沒有聽見,他的世界驟然縮小到只剩下那輛黑色的別克,和車窗後那張驚鴻一瞥、卻足以在他死寂的心湖裡投下核彈的面容。   是她!   那種撕裂靈魂般的熟悉感,那種混合著狂喜與劇痛的戰慄,絕不會錯!   下一秒,他像是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猛地朝著馬路對面衝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攔住那輛車!絕不能讓她再次消失!   「少帥!危險!」   「硯崢!」   陳凌和沈廷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兩人魂飛魄散,同時飛撲上前,一人死死抱住他的腰,一人用力拽住他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後拖!   「刺啦——!」   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剎車聲猛然響起!那輛「鐺鐺鐺」駛來的有軌電車,龐大的車頭裹挾著風雪,帶著巨大的慣性,堪堪在距離顧硯崢不到一米的地方剎住!   車輪在溼滑的雪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顧硯崢被兩人拖得踉蹌後退,軍裝外套的紐扣都被扯落了一顆。   他卻仿佛毫無知覺,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只死死地盯著別克車消失的方向。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阻攔間隙,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靈巧地拐過前方街角,徹底淹沒在夜色與車流之中,再無蹤跡。   「放開!」   他猛地掙脫沈廷和陳默的鉗制,力道大得幾乎將兩人甩開。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困獸,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因電車阻塞而暫時無車的馬路。   對面街道空空蕩蕩。   只有雪花無聲地、密集地飄落。方才別克停靠的位置,只留下幾道嶄新的、迅速被新雪覆蓋的車轍印。   他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瘋狂地環顧四周。   店鋪的霓虹燈兀自閃爍,行人們遠遠駐足,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穿著軍裝、狀若瘋癲的年輕軍官。   哪裡還有別克車的影子?哪裡還有那個人的痕跡?   「硯崢!你到底怎麼了?!你看到誰了?!」   沈廷撿起他的外套,和陳默氣喘籲籲地追過來,臉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顧硯崢剛才那不顧一切、幾乎要與電車相撞的模樣,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穿了沈廷的記憶——   四年前,在他因遍尋蘇蔓笙無果、被幻覺和絕望折磨得最厲害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全然失控的時刻!   顧硯崢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他沒有回答,甚至連看都沒看沈廷一眼。他猛地轉身,眼神裡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朝著奉順一號狂奔而去。   「下車!」   他衝到駕駛座旁,朝裡面的陳默伸出手,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少帥,這太危險了,您不能……」陳默試圖勸阻,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下車!」   顧硯崢暴喝一聲,一把拉開車門,幾乎是將陳默從駕駛座上拖了出來,自己坐了進去,猛地擰動了鑰匙!   引擎發出暴躁的低吼。   「顧硯崢!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   沈廷扒住車窗,雪花落了他滿頭滿臉,他也顧不上,   「你看清楚了嗎?!   是不是又出現幻覺了?!就像以前那樣!」   他不敢說出那個名字,生怕刺激到他。   「不是幻覺。」   顧硯崢打斷他,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心悸的肯定。   他轉過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直看向沈廷,那裡面翻湧著沈廷多年未見的、如同地獄業火般的偏執亮光,   「是她。我看到了,是她。」   沈廷心頭劇震。   他看著好友眼中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光芒,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四年前,顧硯崢就是因為這樣一次次追尋幻影而瀕臨崩潰,最終墜入鴉片幻霧的深淵。   如今這熟悉的情景重現,他怎麼可能放心讓他獨自駕車,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帶著這種狀態去漫無目的地瘋狂尋找?   沒有絲毫猶豫,沈廷拉開車門,迅速坐進了副駕駛,用力關上車門。   「走,」   他繫上安全帶,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陪你去。」   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奉順一號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方才別克消失的街角疾馳而去,在積雪的街道上碾出兩道深深的、狂亂的車痕。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車子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奉順深夜的街頭穿梭、徘徊、急剎、掉頭。   顧硯崢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刀鋒,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瘋狂地掃過每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每一個裹著大衣、身形相似的女性背影。   車速時快時慢,在空曠的街道上危險地疾馳,又在每一個可疑的巷口猛然剎車。   沈廷一手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心臟隨著每一次急轉彎和急剎車而狂跳。   他既顧慮顧硯崢再次經歷那種從希望巔峰跌入絕望谷底的崩潰,那足以摧毀這個剛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   又隱隱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萬一,萬一這次不是幻覺呢?   四年杳無音信,那個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奉順?   她如今……是以何種身份、何種面目歸來?   希望如同指間的流沙,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隨著一條又一條空寂無人的街道在車窗外掠過,一點點漏盡,最終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車子最終緩緩停在一處僻靜的、積雪很深的街邊。   引擎聲熄滅,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投入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呼嘯著拍打車窗的聲音,單調而冷酷。   沈廷緩緩鬆開幾乎要痙攣的手指,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側過臉,看向顧硯崢。   後者依舊保持著雙手緊握方向盤的姿勢,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虯結。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被雪覆蓋的、空無一人的街道,那裡面曾經燃燒的狂熱的火焰,此刻已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灰燼。   緊繃的肩背線條,終於一點點、難以遏制地垮塌下來,顯露出一種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和絕望。   沈廷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所有的話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知道,任何言語在此刻都無法觸及那深不見底的痛苦。   就在這時,顧硯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胸腔沉悶的震顫,像是在極力壓抑,繼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在這寂靜無聲的雪夜車廂裡,顯得格外蒼涼、刺耳,充滿了無盡的自嘲。   「呵……呵呵……哈哈哈……」   他笑著,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   「顧硯崢……你真是……可笑……可笑至極……」   他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裹挾著大量雪花洶湧而入,瞬間撲了他滿頭滿臉。   他毫不在意,倚靠在冰冷刺骨的車身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指顫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嗒」了好幾下,才終於躥起一簇幽藍的火苗,點燃了煙。   猩紅的火點在無邊的黑暗和風雪中微弱地明滅,映著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失去了所有神採、只剩下空洞與自厭的眼睛。   沈廷也沉默地下了車,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中仍在輕顫的打火機,為自己也點了一支。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沾染了雪泥和褶皺的軍裝,一個裹著被風吹得凌亂的黑色大衣,就這樣並肩靠在冰冷的車身上,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任由冰冷的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眉睫,很快積起薄薄的一層白。   遠處的街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皚皚白雪上,最終融入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而就在隔著幾條街巷、另一個不起眼的十字路口,那家餛飩攤的燈光依舊固執地亮著,像這寒冷冬夜裡唯一一點微弱的暖意。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呢子長大衣的女子走了下來。   大衣款式簡潔,領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她下半張臉。   她頭上戴著一頂同樣黑色的軟呢鐘形帽,帽簷壓得很低,在路燈下投下深深的陰影,將她的面容隱藏得嚴嚴實實。   她身形纖細,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刻意避開旁人視線的謹慎。   她快步走到那蒸騰著熱氣的餛飩攤前,微微低下頭,聲音透過厚厚的羊毛圍巾傳出來,顯得有些模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刻意放低的溫軟:   「老闆,要兩碗餛飩。」   她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確認什麼,才輕聲補充道,   「一碗……不要蔥。」   「好嘞!您稍等等,馬上就好!」   攤主熱情地應著,麻利地掀開木質的鍋蓋,更大一團白茫茫的熱氣「呼」地湧起,瞬間將她整個身影都籠罩其中,模糊了輪廓,也模糊了所有可能洩露秘密的細節。   雪,還在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著街道,覆蓋著車轍,也試圖覆蓋掉這寒冷冬夜裡,所有倉促的痕跡和無聲的暗

# 第12章雪夜驚鴻

奉順。

  車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顧硯崢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透那朦朧的水汽,投向窗外被風雪籠罩的街景。

  街燈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光線所及之處,可見行人裹緊了大衣,腳步匆匆。

  人力車夫拉著空車在雪地上艱難前行,車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街角處,一個餛飩攤支在那裡,攤主正掀開鍋蓋,大團大團白茫茫的熱氣「呼」地蒸騰起來,瞬間模糊了攤後忙碌的身影。

  那吆喝聲穿過風雪和車窗的阻隔,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熱乎的餛飩嘞——蝦皮紫菜,香得很——」

  顧硯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蒸騰的熱氣,那模糊的光暈,那隱約傳來的吆喝……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某個同樣寒冷的冬夜。

  那清亮帶笑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帶著撒嬌的意味:

  「硯崢,我餓了。」

  她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往那暖光處拽,

  「走嘛,去吃碗餛飩暖暖身子。」

  攤主笑眯眯地問要什麼,她清脆地答道:

  「老闆,兩碗餛飩,」

  然後轉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燈火,狡黠地眨了一下,

  「一碗不要蔥。」

  「硯崢?」

  沈廷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

  顧硯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罕見的柔軟與恍惚已消失殆盡,重新覆上冰層。

  他沒有應聲,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走神從未發生。

  沈廷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摸出鍍金的煙盒,遞了一支煙過去。顧硯崢沒拒絕,接過來,叼在唇間。

  沈廷「啪嗒」一聲擦亮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照亮了兩人的眉眼一瞬。顧硯崢微微傾身,就著那火點燃了香菸,深吸一口,淡青色的煙霧緩緩吐出,在密閉的車廂內瀰漫開來,混雜著皮革和冷冽的雪氣。

  副官陳默適時地搖下了半扇車窗,冷風灌入,吹散了煙霧,也帶來了更清晰的街市喧囂。

  「少帥,沈處長,前面拐角就到『玉樓東』了。」

  沈廷點了點頭,目光又瞥向顧硯崢。

  後者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沉默地抽著煙,指間的猩紅明滅不定,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唯有夾煙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微微發白。

  車子減速,平穩地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不遠處,一輛有軌電車正沿著軌道「鐺鐺鐺」地駛來,車頭的燈在雪幕中劃出兩道清晰的光柱。

  奉順一號無聲地滑行,最終穩穩停在了「玉樓東」那氣派非凡的門樓前。

  霓虹招牌流光溢彩,將門前清掃過的石板地映得光潔如鏡,也映出匆匆進出、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

  沈廷率先推門下車,冷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

  回頭一看,顧硯崢仍坐在車裡沒動,指尖不知何時又燃起了一支新的煙。

  「怎的了,我的少帥?」

  沈廷挑眉,試圖用慣常的調侃驅散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臨到門口,反倒靦腆起來了?

  裡頭又不是龍潭虎穴,不過是幾個想攀附你的『財神爺』。」

  顧硯崢聞言,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短促的輕笑。

  他抬手,解開了襯衫領口的一顆紐扣,似乎覺得這車廂內的空氣仍然逼仄。

  陳凌早已小跑著繞到另一側,恭敬地為他拉開了車門。

  顧硯崢偏頭,長腿一邁,下了車。

  軍靴踩在微溼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定,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隨意地掃過對面被雪覆蓋的街道。

  就在這一瞥之間。

  斜對面不遠處,一輛剛剛起步、正欲匯入車流的黑色別克轎車,後座的車窗半開著。

  一張熟悉的側臉,在那窗口一閃而過。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風雪聲、玉樓東門口的談笑聲、遠處電車的鐺鐺聲……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顧硯崢只覺得渾身的血液「轟」地一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是她!

  那個魂牽夢縈了四年、搜尋了四年、幾乎要以為只是一場幻夢的側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瘋狂、更紊亂的節奏擂鼓般撞擊著胸膛。所有的理智、冷靜、權衡,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本能的、火山噴發般的衝動燒成了灰燼。

  那個名字被堵在喉嚨深處,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硯崢?!」

  沈廷察覺到他周身氣場瞬間的劇變,那是一種瀕臨失控的狂暴前兆,驚得他聲音都變了調。

  可顧硯崢什麼都沒有聽見,他的世界驟然縮小到只剩下那輛黑色的別克,和車窗後那張驚鴻一瞥、卻足以在他死寂的心湖裡投下核彈的面容。

  是她!

  那種撕裂靈魂般的熟悉感,那種混合著狂喜與劇痛的戰慄,絕不會錯!

  下一秒,他像是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猛地朝著馬路對面衝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攔住那輛車!絕不能讓她再次消失!

  「少帥!危險!」

  「硯崢!」

  陳凌和沈廷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兩人魂飛魄散,同時飛撲上前,一人死死抱住他的腰,一人用力拽住他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後拖!

  「刺啦——!」

  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剎車聲猛然響起!那輛「鐺鐺鐺」駛來的有軌電車,龐大的車頭裹挾著風雪,帶著巨大的慣性,堪堪在距離顧硯崢不到一米的地方剎住!

  車輪在溼滑的雪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顧硯崢被兩人拖得踉蹌後退,軍裝外套的紐扣都被扯落了一顆。

  他卻仿佛毫無知覺,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只死死地盯著別克車消失的方向。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阻攔間隙,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靈巧地拐過前方街角,徹底淹沒在夜色與車流之中,再無蹤跡。

  「放開!」

  他猛地掙脫沈廷和陳默的鉗制,力道大得幾乎將兩人甩開。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困獸,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因電車阻塞而暫時無車的馬路。

  對面街道空空蕩蕩。

  只有雪花無聲地、密集地飄落。方才別克停靠的位置,只留下幾道嶄新的、迅速被新雪覆蓋的車轍印。

  他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瘋狂地環顧四周。

  店鋪的霓虹燈兀自閃爍,行人們遠遠駐足,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穿著軍裝、狀若瘋癲的年輕軍官。

  哪裡還有別克車的影子?哪裡還有那個人的痕跡?

  「硯崢!你到底怎麼了?!你看到誰了?!」

  沈廷撿起他的外套,和陳默氣喘籲籲地追過來,臉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顧硯崢剛才那不顧一切、幾乎要與電車相撞的模樣,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穿了沈廷的記憶——

  四年前,在他因遍尋蘇蔓笙無果、被幻覺和絕望折磨得最厲害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全然失控的時刻!

  顧硯崢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他沒有回答,甚至連看都沒看沈廷一眼。他猛地轉身,眼神裡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朝著奉順一號狂奔而去。

  「下車!」

  他衝到駕駛座旁,朝裡面的陳默伸出手,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少帥,這太危險了,您不能……」陳默試圖勸阻,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下車!」

  顧硯崢暴喝一聲,一把拉開車門,幾乎是將陳默從駕駛座上拖了出來,自己坐了進去,猛地擰動了鑰匙!

  引擎發出暴躁的低吼。

  「顧硯崢!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

  沈廷扒住車窗,雪花落了他滿頭滿臉,他也顧不上,

  「你看清楚了嗎?!

  是不是又出現幻覺了?!就像以前那樣!」

  他不敢說出那個名字,生怕刺激到他。

  「不是幻覺。」

  顧硯崢打斷他,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心悸的肯定。

  他轉過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直看向沈廷,那裡面翻湧著沈廷多年未見的、如同地獄業火般的偏執亮光,

  「是她。我看到了,是她。」

  沈廷心頭劇震。

  他看著好友眼中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光芒,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四年前,顧硯崢就是因為這樣一次次追尋幻影而瀕臨崩潰,最終墜入鴉片幻霧的深淵。

  如今這熟悉的情景重現,他怎麼可能放心讓他獨自駕車,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帶著這種狀態去漫無目的地瘋狂尋找?

  沒有絲毫猶豫,沈廷拉開車門,迅速坐進了副駕駛,用力關上車門。

  「走,」

  他繫上安全帶,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陪你去。」

  引擎發出憤怒的咆哮,奉順一號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方才別克消失的街角疾馳而去,在積雪的街道上碾出兩道深深的、狂亂的車痕。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車子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奉順深夜的街頭穿梭、徘徊、急剎、掉頭。

  顧硯崢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刀鋒,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瘋狂地掃過每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每一個裹著大衣、身形相似的女性背影。

  車速時快時慢,在空曠的街道上危險地疾馳,又在每一個可疑的巷口猛然剎車。

  沈廷一手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心臟隨著每一次急轉彎和急剎車而狂跳。

  他既顧慮顧硯崢再次經歷那種從希望巔峰跌入絕望谷底的崩潰,那足以摧毀這個剛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

  又隱隱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萬一,萬一這次不是幻覺呢?

  四年杳無音信,那個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奉順?

  她如今……是以何種身份、何種面目歸來?

  希望如同指間的流沙,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隨著一條又一條空寂無人的街道在車窗外掠過,一點點漏盡,最終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車子最終緩緩停在一處僻靜的、積雪很深的街邊。

  引擎聲熄滅,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投入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呼嘯著拍打車窗的聲音,單調而冷酷。

  沈廷緩緩鬆開幾乎要痙攣的手指,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側過臉,看向顧硯崢。

  後者依舊保持著雙手緊握方向盤的姿勢,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虯結。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被雪覆蓋的、空無一人的街道,那裡面曾經燃燒的狂熱的火焰,此刻已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灰燼。

  緊繃的肩背線條,終於一點點、難以遏制地垮塌下來,顯露出一種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和絕望。

  沈廷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所有的話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知道,任何言語在此刻都無法觸及那深不見底的痛苦。

  就在這時,顧硯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胸腔沉悶的震顫,像是在極力壓抑,繼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在這寂靜無聲的雪夜車廂裡,顯得格外蒼涼、刺耳,充滿了無盡的自嘲。

  「呵……呵呵……哈哈哈……」

  他笑著,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

  「顧硯崢……你真是……可笑……可笑至極……」

  他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裹挾著大量雪花洶湧而入,瞬間撲了他滿頭滿臉。

  他毫不在意,倚靠在冰冷刺骨的車身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指顫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嗒」了好幾下,才終於躥起一簇幽藍的火苗,點燃了煙。

  猩紅的火點在無邊的黑暗和風雪中微弱地明滅,映著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失去了所有神採、只剩下空洞與自厭的眼睛。

  沈廷也沉默地下了車,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中仍在輕顫的打火機,為自己也點了一支。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沾染了雪泥和褶皺的軍裝,一個裹著被風吹得凌亂的黑色大衣,就這樣並肩靠在冰冷的車身上,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任由冰冷的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眉睫,很快積起薄薄的一層白。

  遠處的街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皚皚白雪上,最終融入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而就在隔著幾條街巷、另一個不起眼的十字路口,那家餛飩攤的燈光依舊固執地亮著,像這寒冷冬夜裡唯一一點微弱的暖意。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呢子長大衣的女子走了下來。

  大衣款式簡潔,領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她下半張臉。

  她頭上戴著一頂同樣黑色的軟呢鐘形帽,帽簷壓得很低,在路燈下投下深深的陰影,將她的面容隱藏得嚴嚴實實。

  她身形纖細,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刻意避開旁人視線的謹慎。

  她快步走到那蒸騰著熱氣的餛飩攤前,微微低下頭,聲音透過厚厚的羊毛圍巾傳出來,顯得有些模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刻意放低的溫軟:

  「老闆,要兩碗餛飩。」

  她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確認什麼,才輕聲補充道,

  「一碗……不要蔥。」

  「好嘞!您稍等等,馬上就好!」

  攤主熱情地應著,麻利地掀開木質的鍋蓋,更大一團白茫茫的熱氣「呼」地湧起,瞬間將她整個身影都籠罩其中,模糊了輪廓,也模糊了所有可能洩露秘密的細節。

  雪,還在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著街道,覆蓋著車轍,也試圖覆蓋掉這寒冷冬夜裡,所有倉促的痕跡和無聲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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