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驟雨忽至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059·2026/5/18

# 第134章驟雨忽至 奉順的天,總是多變   晌午還瞧著有些慘澹的日頭,未到申時,鉛灰色的雲層便從北邊天際重重疊疊地壓了過來,沉甸甸的,仿佛蘸飽了墨汁的舊棉絮。   不過片刻,細密的雨絲便隨風飄灑下來,起初淅淅瀝瀝,很快便連成了線,敲打在醫科樓褪了色的紅磚牆面上,濺起一片蒙蒙的水霧。   深秋的冷雨,帶著刺骨的寒意,將校園裡最後一點暖意也衝刷殆盡。   一輛濺滿泥點的軍用吉普車,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在奉順大學醫科樓前猛地剎住。   車輪帶起的水花,潑灑在路旁早已凋零的灌木叢上。   車門打開,先跳下來的是沈廷。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皺巴的軍便裝,外面隨意罩了件半舊的橄欖綠雨衣,帽子也沒戴,頭髮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一下車,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棟熟悉的灰色建築。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顧硯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陰雨天裡也閃著冷硬的光澤。   外面罩著同色系的軍用呢子大衣,大衣下擺已被雨水打溼了深色的一圈。   他沒穿雨衣,也沒打傘,只抬手正了正頭上那頂同樣溼漉漉的軍帽,帽簷下的面容,比離開奉順前似乎清減了些,線條更加分明銳利,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望向醫科樓那熟悉的門廊時,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瀾,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不可見的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只餘下慣常的冷肅。   兩人都沒說話,一前一後,大步踏入樓內,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而清晰的迴響,與樓外淅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樓道裡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而特殊的氣味,此刻因雨天,更添了幾分潮潤的陰寒。   他們徑直來到二樓那間最大的外科示教室。   門半掩著,裡面還亮著燈。   顧硯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落在沈廷身後半步。   沈廷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推開了門。   實驗室裡空蕩蕩的,只有靠窗的位置,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無影燈。   燈下,一個穿著白色小洋裙的身影,正背對著門,   和一群女同學湊在一起,低頭看著攤在操作臺上的一本厚厚的解剖圖譜,手指在上面比劃著,低聲討論著什麼。   正是李婉清。   「這裡,你看林教授標註的,神經束的走向應該是這樣,避開這個區域下針,損傷會小很多……」   李婉清的聲音清脆而認真,與平日裡嬌憨活潑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廷看著她專注的側影,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熟悉的一幕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柔軟。   他沒立刻出聲,只斜倚在門框上,靜靜看了一小會兒,直到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似乎因為討論告一段落,而稍稍直起身,他才清了清嗓子,帶著笑意開口喚道:   「婉清。」   那聲音不高,在空曠安靜的實驗室裡,卻異常清晰。   李婉清背影一僵,隨即猛地轉過身來。當看清門口倚著的人時,她那雙圓溜溜的杏眼倏然睜大,裡面瞬間迸發出的驚喜光芒,幾乎要蓋過了頭頂的無影燈。   「沈廷?!」   她低呼一聲,手裡的解剖圖譜「啪」地掉在操作臺上也顧不得了,像只歡快的小鳥,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過來,裙擺隨著動作揚起小小的弧度。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哎呀,你淋溼了!」   她跑到沈廷面前,仰著臉看他,眼裡的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上下打量著他。   「剛回來,這不,處理完事情就趕過來了。」   沈廷站直身體,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連日徵戰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生動的暖意驅散了些許,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怎麼,不歡迎?」   「囫圇個兒回來的?沒缺胳膊少腿吧?」   李婉清不答,反而圍著他轉了小半圈,仔細查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後怕,   「我聽……聽說那邊打得很兇……」   沈廷失笑,抬手,帶著薄繭的、微涼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將那本就因忙碌而有些毛茸茸的髮辮揉得更亂了些:   「傻丫頭,自己嚇自己。我這不好好站在這兒麼?一根頭髮都沒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後操作臺上攤開的圖譜和筆記,語氣帶了點調侃,眼底卻有讚賞,   「今天這麼用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婉清被他揉得縮了縮脖子,卻沒躲,聞言立刻挺了挺胸脯,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我可努力了!林教授都誇我最近有進步!下次考核,我一定能進第一梯隊!」   說著,她又想起什麼,扯了扯沈廷的袖子,   「你吃飯了嗎?肯定還沒吃對不對?餓不餓?」   沈廷看著她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眼睛,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有些癢,又有些軟。   他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   「還沒。這麼努力,該獎勵一下。走吧,帶你去吃飯,想吃什麼?」   「好呀!」   李婉清立刻雀躍起來,方才討論課業時的認真嚴肅瞬間褪去,又恢復了活潑嬌憨的本性。   她轉身想去拿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書包,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靜靜立在門口陰影裡的另一人。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門內,就站在沈廷身側不遠處。   他身姿挺拔如松,軍大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帽簷下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與這充滿學術氣息的實驗室格格不入。   「硯崢!」   李婉清這才注意到他,忙又打招呼,語氣帶著熟稔的關切,   「你也囫圇個兒回來啦?太好了!」   她心性單純,見到兩人平安歸來,只有滿心歡喜。   沈廷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顧硯崢,又瞥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走廊和更深處緊閉的幾扇門,眉梢微挑,轉向李婉清,隨口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蘇蔓笙呢?今天沒來?還是先回去了?   叫上她一起吧。」   「笙笙?」   李婉清正低頭繫著外套扣子,聞言頭也沒抬,很自然地接口道,   「她呀,下課就走了。跟她那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鄰家哥哥出去了呀。」   實驗室裡似乎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雨點敲打玻璃窗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什麼兩小無猜?」沈廷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追問,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李婉清這才系好扣子,抬起頭,看到沈廷臉上的疑惑,又瞥見旁邊顧硯崢似乎動也沒動,便小聲解釋道:   「就是她家裡很早給她定的那個……娃娃親啊!   從北平來的,那個何先生,你們沒見過吧?   一表人才,英國留學回來的,可斯文了。」   「娃娃親?」   沈廷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意識地挑眉看向身旁的顧硯崢,   「這年頭……還有這個?」   他話語裡帶著幾分新派人物對舊式習俗慣有的、不以為然的調侃。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就敏銳地感覺到,身旁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降溫了。   顧硯崢依舊站在那裡,身姿筆挺,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   帽簷下的陰影,將他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絲毫表情變化。   但他周身那股本就冷肅的氣場,在聽到「娃娃親」三個字時,似乎無聲地凜冽、銳利起來,像驟然出鞘的軍刀,帶著無形的寒意,切割著周遭溫暖的空氣。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向李婉清,只是那樣靜靜地立著,卻讓沈廷後面調侃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李婉清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微妙而突兀的低氣壓,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並未多想,只以為顧硯崢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   她挽住沈廷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哎呀,笙笙那麼聰明有主意,自然知道該怎麼選啦。   走走走,我們去吃飯,我快餓扁了!   硯崢一起去呀?我知道新開了一家淮揚菜館子,聽說很不錯!」   她仰起臉,看向顧硯崢,笑容明媚,帶著毫無心機的邀請。   「不了。」   顧硯崢終於開口,聲音比窗外的秋雨更冷,更沉,沒有任何起伏,也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等任何人的回應,徑直轉身,邁開長腿,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快便消失在樓梯拐角,只餘下那若有若無的、揮之不去的寒意,和窗外越發急促的雨聲。   李婉清愣住了,挽著沈廷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松,臉上明媚的笑容僵住,有些無措地轉頭看向沈廷,小聲問:   「他……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她回想著自己剛才的話,似乎並沒有哪裡不妥。   沈廷望著顧硯崢離去的方向,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灰濛濛的天光,映著他若有所思的側臉。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臉懵懂的李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輕鬆,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淡淡道:   「沒事。不是你說了什麼。是他……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連日奔波,又剛處理完麻煩事,累著了。」   他替顧硯崢找了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也安撫了李婉清。   「哦……」   李婉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被沈廷這麼一說,那點小小的疑惑也就拋到了腦後,重新雀躍起來,拉著沈廷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我們快走吧,我真的好餓!聽說那家的獅子頭和煮乾絲可好吃了!」   「慢點,小心腳下。」   沈廷被她拉著,無奈地笑了笑,順手替她拎起落在椅背上的包,目光卻又似有若無地,再次瞥了一眼顧硯崢消失的樓梯口。   兩人並肩走出實驗室,李婉清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嘰嘰喳喳地說著這段時間的趣事——   跟著林教授上課的緊張與收穫,新買的哪本書有趣,百貨公司到了什麼新式的衣料,母親又念叨她該學著管家了……少女的心事,明媚而瑣碎,帶著不諳世事的鮮活。   沈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心思卻有些飄遠。   走到樓梯口時,他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你見過蔓笙那個……『青梅竹馬』?」   「見過啊!」   李婉清立刻點頭,不假思索地評價道,   「看著是挺一表人才的,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西裝,很斯文的樣子,   聽說家世也好,剛從英國回來不久……哎呀,不說這個了,快走快走,雨好像又大了……」   她的聲音漸漸被雨聲和腳步聲淹沒。   沈廷沒有再問,只是撐著傘,將她護在裡側,一同走進了迷濛的雨幕中。   冰涼的雨絲被風吹斜,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想著方才顧硯崢那瞬間冷硬如鐵的氣場,和毫不遲疑離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了某種模糊的猜測,卻又不敢,也不願深想下去。   雨,越下越急

# 第134章驟雨忽至

奉順的天,總是多變

  晌午還瞧著有些慘澹的日頭,未到申時,鉛灰色的雲層便從北邊天際重重疊疊地壓了過來,沉甸甸的,仿佛蘸飽了墨汁的舊棉絮。

  不過片刻,細密的雨絲便隨風飄灑下來,起初淅淅瀝瀝,很快便連成了線,敲打在醫科樓褪了色的紅磚牆面上,濺起一片蒙蒙的水霧。

  深秋的冷雨,帶著刺骨的寒意,將校園裡最後一點暖意也衝刷殆盡。

  一輛濺滿泥點的軍用吉普車,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在奉順大學醫科樓前猛地剎住。

  車輪帶起的水花,潑灑在路旁早已凋零的灌木叢上。

  車門打開,先跳下來的是沈廷。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皺巴的軍便裝,外面隨意罩了件半舊的橄欖綠雨衣,帽子也沒戴,頭髮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額前,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一下車,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棟熟悉的灰色建築。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顧硯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陰雨天裡也閃著冷硬的光澤。

  外面罩著同色系的軍用呢子大衣,大衣下擺已被雨水打溼了深色的一圈。

  他沒穿雨衣,也沒打傘,只抬手正了正頭上那頂同樣溼漉漉的軍帽,帽簷下的面容,比離開奉順前似乎清減了些,線條更加分明銳利,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望向醫科樓那熟悉的門廊時,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瀾,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不可見的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只餘下慣常的冷肅。

  兩人都沒說話,一前一後,大步踏入樓內,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而清晰的迴響,與樓外淅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樓道裡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而特殊的氣味,此刻因雨天,更添了幾分潮潤的陰寒。

  他們徑直來到二樓那間最大的外科示教室。

  門半掩著,裡面還亮著燈。

  顧硯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落在沈廷身後半步。

  沈廷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推開了門。

  實驗室裡空蕩蕩的,只有靠窗的位置,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無影燈。

  燈下,一個穿著白色小洋裙的身影,正背對著門,

  和一群女同學湊在一起,低頭看著攤在操作臺上的一本厚厚的解剖圖譜,手指在上面比劃著,低聲討論著什麼。

  正是李婉清。

  「這裡,你看林教授標註的,神經束的走向應該是這樣,避開這個區域下針,損傷會小很多……」

  李婉清的聲音清脆而認真,與平日裡嬌憨活潑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廷看著她專注的側影,連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被這熟悉的一幕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柔軟。

  他沒立刻出聲,只斜倚在門框上,靜靜看了一小會兒,直到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似乎因為討論告一段落,而稍稍直起身,他才清了清嗓子,帶著笑意開口喚道:

  「婉清。」

  那聲音不高,在空曠安靜的實驗室裡,卻異常清晰。

  李婉清背影一僵,隨即猛地轉過身來。當看清門口倚著的人時,她那雙圓溜溜的杏眼倏然睜大,裡面瞬間迸發出的驚喜光芒,幾乎要蓋過了頭頂的無影燈。

  「沈廷?!」

  她低呼一聲,手裡的解剖圖譜「啪」地掉在操作臺上也顧不得了,像只歡快的小鳥,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過來,裙擺隨著動作揚起小小的弧度。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哎呀,你淋溼了!」

  她跑到沈廷面前,仰著臉看他,眼裡的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上下打量著他。

  「剛回來,這不,處理完事情就趕過來了。」

  沈廷站直身體,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連日徵戰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生動的暖意驅散了些許,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怎麼,不歡迎?」

  「囫圇個兒回來的?沒缺胳膊少腿吧?」

  李婉清不答,反而圍著他轉了小半圈,仔細查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後怕,

  「我聽……聽說那邊打得很兇……」

  沈廷失笑,抬手,帶著薄繭的、微涼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將那本就因忙碌而有些毛茸茸的髮辮揉得更亂了些:

  「傻丫頭,自己嚇自己。我這不好好站在這兒麼?一根頭髮都沒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後操作臺上攤開的圖譜和筆記,語氣帶了點調侃,眼底卻有讚賞,

  「今天這麼用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婉清被他揉得縮了縮脖子,卻沒躲,聞言立刻挺了挺胸脯,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我可努力了!林教授都誇我最近有進步!下次考核,我一定能進第一梯隊!」

  說著,她又想起什麼,扯了扯沈廷的袖子,

  「你吃飯了嗎?肯定還沒吃對不對?餓不餓?」

  沈廷看著她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眼睛,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有些癢,又有些軟。

  他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

  「還沒。這麼努力,該獎勵一下。走吧,帶你去吃飯,想吃什麼?」

  「好呀!」

  李婉清立刻雀躍起來,方才討論課業時的認真嚴肅瞬間褪去,又恢復了活潑嬌憨的本性。

  她轉身想去拿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書包,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靜靜立在門口陰影裡的另一人。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門內,就站在沈廷身側不遠處。

  他身姿挺拔如松,軍大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帽簷下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與這充滿學術氣息的實驗室格格不入。

  「硯崢!」

  李婉清這才注意到他,忙又打招呼,語氣帶著熟稔的關切,

  「你也囫圇個兒回來啦?太好了!」

  她心性單純,見到兩人平安歸來,只有滿心歡喜。

  沈廷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顧硯崢,又瞥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走廊和更深處緊閉的幾扇門,眉梢微挑,轉向李婉清,隨口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蘇蔓笙呢?今天沒來?還是先回去了?

  叫上她一起吧。」

  「笙笙?」

  李婉清正低頭繫著外套扣子,聞言頭也沒抬,很自然地接口道,

  「她呀,下課就走了。跟她那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鄰家哥哥出去了呀。」

  實驗室裡似乎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雨點敲打玻璃窗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什麼兩小無猜?」沈廷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追問,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李婉清這才系好扣子,抬起頭,看到沈廷臉上的疑惑,又瞥見旁邊顧硯崢似乎動也沒動,便小聲解釋道:

  「就是她家裡很早給她定的那個……娃娃親啊!

  從北平來的,那個何先生,你們沒見過吧?

  一表人才,英國留學回來的,可斯文了。」

  「娃娃親?」

  沈廷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意識地挑眉看向身旁的顧硯崢,

  「這年頭……還有這個?」

  他話語裡帶著幾分新派人物對舊式習俗慣有的、不以為然的調侃。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就敏銳地感覺到,身旁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降溫了。

  顧硯崢依舊站在那裡,身姿筆挺,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

  帽簷下的陰影,將他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絲毫表情變化。

  但他周身那股本就冷肅的氣場,在聽到「娃娃親」三個字時,似乎無聲地凜冽、銳利起來,像驟然出鞘的軍刀,帶著無形的寒意,切割著周遭溫暖的空氣。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向李婉清,只是那樣靜靜地立著,卻讓沈廷後面調侃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李婉清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微妙而突兀的低氣壓,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並未多想,只以為顧硯崢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

  她挽住沈廷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哎呀,笙笙那麼聰明有主意,自然知道該怎麼選啦。

  走走走,我們去吃飯,我快餓扁了!

  硯崢一起去呀?我知道新開了一家淮揚菜館子,聽說很不錯!」

  她仰起臉,看向顧硯崢,笑容明媚,帶著毫無心機的邀請。

  「不了。」

  顧硯崢終於開口,聲音比窗外的秋雨更冷,更沉,沒有任何起伏,也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等任何人的回應,徑直轉身,邁開長腿,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快便消失在樓梯拐角,只餘下那若有若無的、揮之不去的寒意,和窗外越發急促的雨聲。

  李婉清愣住了,挽著沈廷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松,臉上明媚的笑容僵住,有些無措地轉頭看向沈廷,小聲問:

  「他……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她回想著自己剛才的話,似乎並沒有哪裡不妥。

  沈廷望著顧硯崢離去的方向,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灰濛濛的天光,映著他若有所思的側臉。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臉懵懂的李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輕鬆,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淡淡道:

  「沒事。不是你說了什麼。是他……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連日奔波,又剛處理完麻煩事,累著了。」

  他替顧硯崢找了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也安撫了李婉清。

  「哦……」

  李婉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被沈廷這麼一說,那點小小的疑惑也就拋到了腦後,重新雀躍起來,拉著沈廷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我們快走吧,我真的好餓!聽說那家的獅子頭和煮乾絲可好吃了!」

  「慢點,小心腳下。」

  沈廷被她拉著,無奈地笑了笑,順手替她拎起落在椅背上的包,目光卻又似有若無地,再次瞥了一眼顧硯崢消失的樓梯口。

  兩人並肩走出實驗室,李婉清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嘰嘰喳喳地說著這段時間的趣事——

  跟著林教授上課的緊張與收穫,新買的哪本書有趣,百貨公司到了什麼新式的衣料,母親又念叨她該學著管家了……少女的心事,明媚而瑣碎,帶著不諳世事的鮮活。

  沈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心思卻有些飄遠。

  走到樓梯口時,他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你見過蔓笙那個……『青梅竹馬』?」

  「見過啊!」

  李婉清立刻點頭,不假思索地評價道,

  「看著是挺一表人才的,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西裝,很斯文的樣子,

  聽說家世也好,剛從英國回來不久……哎呀,不說這個了,快走快走,雨好像又大了……」

  她的聲音漸漸被雨聲和腳步聲淹沒。

  沈廷沒有再問,只是撐著傘,將她護在裡側,一同走進了迷濛的雨幕中。

  冰涼的雨絲被風吹斜,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只是想著方才顧硯崢那瞬間冷硬如鐵的氣場,和毫不遲疑離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了某種模糊的猜測,卻又不敢,也不願深想下去。

  雨,越下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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