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棋局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095·2026/5/18

# 第141章棋局 奉順政務大樓三層,厚重的紅木大門緊閉,將走廊裡的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室內鋪著深色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只餘壁爐裡銀炭燃燒時極輕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北風掠過屋簷時悽厲的嗚咽。   顧硯崢坐在寬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後,身上那件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只著同色馬甲與雪白挺括的襯衫,領口紐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流暢的手腕和腕上那隻精鋼表殼的瑞士腕錶。   他微微傾身,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哈德門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卻模糊不了他目光落在面前文件上時,那種鷹隼般的銳利。   文件是機要情報科剛剛送來的,封皮上印著猩紅的「絕密」字樣。   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華北的暗線傳來密報,日本關東軍特高課近期與直系元老、還有劉鐵林,私下接觸頻繁。   具體交易內容尚未完全探明,但涉及軍火、稀有金屬,甚至可能還有某些「特殊通道」的默許。   而更讓顧硯崢眼神微凝的,是密報末尾附加的一條——   劉鐵林於昨日,通過一條極為隱秘的渠道,向他在奉順政務大樓內的舊部,發了密電,只有寥寥數字: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三零七……」   顧硯崢心中冷笑。   上月稽查處在山海關扣下的那批以「紡織品」名義報關、實則夾帶大量煙土和違禁藥品的貨,編號正是三零七。   貨主掛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名下,但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他早已摸清,與劉鐵林的二女婿脫不了干係。   劉鐵林這是坐不住了,那批貨價值不菲,更是打通關關節的關鍵,被扣下等於斷了他一條重要的財路和渠道。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目光落在辦公桌前垂手而立、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的情報科長周煥斌身上。   周煥斌是劉鐵林一手提拔上來的舊人,掌管情報科多年,是只地道的「地頭蛇」,消息靈通,關係盤根錯節。   自他顧硯崢空降奉順,接替劉鐵林主理政務以來,這位周科長面上恭敬,實則滑不溜手,幾次三番遞來投誠的拜帖,話裡話外暗示能提供「重要消息」,卻又語焉不詳,顯然是在觀望,待價而沽。   顧硯崢一直晾著他,不接話,不見人,只將情報科的工作壓得極重,各種核查、清洗的命令一道接一道,逼得這位周科長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今日,這份關於劉鐵林與日本人勾連、以及那條發給「舊部」的密電情報,被周煥斌親自送到了他的案頭。   這既是「投名狀」,也是試探。   周煥斌在賭,賭這位年輕的顧少帥,是更需要他這條「地頭蛇」提供的內幕消息,還是更忌憚、更想清洗他們這些劉系舊部。   顧硯崢沒有說話,只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面。   敲擊聲不重,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卻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周煥斌緊繃的心弦上。   周煥斌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飛快地瞄了一眼辦公桌後的男人。   那英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怒意,也無喜色,只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冬日封凍的寒潭,讓人瞧不出半點端倪。   指尖的香菸安靜地燃燒,煙霧後的眼神淡漠地掃過文件,又似乎穿透文件,落在了更深遠的地方。   這位新來的主兒,心思可真比海還深。周煥斌心裡直打鼓,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溼了襯衫裡襯,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這寒冬臘月,辦公室裡雖有壁爐,也絕不至於讓人出汗,可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混合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反而逼出了一身熱汗。   他和政務大樓裡其他四個劉大帥留下的舊部,如今處境最是尷尬。   警務處的王世釗,為了表忠心,不僅交出了所有暗帳和關係網,聽說連最得寵的四姨太都「送」了出去,才勉強保住了位置。   他周煥斌也遞了好幾次拜帖,可這位顧少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哎,真是……周煥斌心裡叫苦不迭,又不敢擦汗,只能微微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與忐忑,等待著上首的裁決。   「周科長,」   顧硯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卻讓周煥斌渾身一激靈,   「這是怎麼了?很熱?」   他挑起一邊眉毛,目光似乎才真正落到周煥斌汗涔涔的額頭上。   周煥斌嚇得腿肚子都有些發軟,連忙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角,賠著萬分小心的笑,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沒、沒有!少帥明鑑,屬下這是……這是見到少帥,心裡激動,對,激動!」   顧硯崢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寒意。   他不再看周煥斌,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   周煥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是死是活,就在下一刻了。他咬咬牙,將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哀求:   「少帥……屬下愚鈍,接下來的工作,還請少帥明示,給屬下……指條明路。」   這話幾乎是在赤裸裸地乞求一個效忠的機會了。   顧硯崢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香菸,任由它在水晶菸灰缸邊緣緩緩燃燒。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寬大的真皮椅背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周煥斌,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絕密」文件。   「周科長的明路,」他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   「不是已經在這兒了麼?」   周煥斌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那密電內容——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對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分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鼓勵的意味。   瞬間,周煥斌如同醍醐灌頂!   這位少帥,不僅要他遞「投名狀」,還要他做「反間計」!   讓他這個劉鐵林曾經的「自己人」,去反過來監視劉鐵林,坐實那份與日本人勾結的情報,   甚至……挖出更多!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和看到一絲生機的激動。   他連忙挺直了些腰板,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諂媚與表忠心的急切笑容,連聲道:   「是是是!少帥英明!是屬下愚鈍,沒能立刻領會少帥的深意!   少帥放心,屬下定為少帥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顧硯崢對他的表忠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周科長就好好『留意』劉大帥和日本人的『交情』,把眼線埋得深一些,消息,要確鑿。」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隨意轉了一下,金質的筆帽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冷光,   「事情辦好了,自然……少不了周科長的好處。」   「是是是!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周煥斌連連點頭哈腰,幾乎要感激涕零,   「少帥放心,屬下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少帥失望!」   「嗯,」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垂落,已是送客的姿態,   「去吧。謹慎些。」   「是!屬下告退!」   周煥斌如蒙大赦,又行了個禮,這才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轉身拉開辦公室沉重的門,幾乎是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直到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走到廊道盡頭,被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周煥斌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裡衣幾乎全溼透了,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與生殺予奪的紅木大門,長長籲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心裡百味雜陳,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絲押對了寶的狠勁。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顧硯崢將那份文件鎖進右手邊的保險柜,轉動密碼鎖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走回辦公桌後,並未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庭院裡凋零的冬景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指間不知何時又燃起了一支煙。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部黑色電話機,驟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急促而尖銳,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電話機旁邊的小銅牌上,刻著「專線」二字。   顧硯崢沒有立刻轉身。他依舊面對著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葉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他冷峻的倒影。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不依不饒。   響了約莫十幾聲,終於停了。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的噼啪。   然而,沒過幾秒,那催命符般的鈴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急促,那麼執著。   顧硯崢依舊沒有動,只是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開始零星飄落的細小雪粒。指尖的香菸靜靜燃燒,積了長長一截菸灰。   鈴聲再次自行斷絕。   接著,是第三次響起,又第三次在無人接聽中沉寂。   直到第四次鈴聲響起,那尖銳的聲音似乎都帶上了某種不耐的暴怒,顧硯崢才終於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踱到辦公桌前。   他沒有立刻拿起聽筒,而是用夾著煙的手指,彈了彈菸灰,然後,才在鈴聲響起第七聲時,伸手拿起了沉重的聽筒。   「喂。」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個威嚴中壓著怒火的蒼老聲音炸雷般響起,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麼忙麼?顧少帥?接個電話都沒時間?!」   是顧鎮麟,他的父親,雄踞北地多年的顧大帥。   顧硯崢將聽筒稍稍拿離耳邊,等那雷霆之怒般的咆哮稍稍停歇,才重新貼近,另一隻手將香菸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沒有答話。   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升騰,扭曲,變幻著形狀。   電話那頭,顧鎮麟顯然被他這無聲的抗拒激得火氣更盛,正要發作,卻似乎被人勸阻了。   隱約能聽到一個溫婉的女聲模糊地勸說著什麼,還有輕輕的、替他撫背順氣的聲音。   那是三姨太蘇婉君,顧鎮麟近年頗為寵愛的姨太太,最是溫柔小意,懂得察言觀色。   果然,顧鎮麟的怒罵被壓了下去,呼吸聲粗重地響了幾聲,再開口時,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些暴怒,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心梔還有四天就回國了,飛機到北洋機場   你準備一下,到時候親自去接她。」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對這個消息,他並不感到意外。   葉心梔,葉家大小姐,他名義上的未婚妻,當年兩家長輩定下的婚約。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漸漸消散,才對著聽筒,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   顧鎮麟剛剛平復些的怒火瞬間又被點燃,聲音陡然拔高,   「然後該幹什麼還需要我教你嗎?顧硯崢!你和心梔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   拖了這麼多年,你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我告訴你,這次……」   「咔噠。」   顧鎮麟的咆哮戛然而止。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被放回電話機上,發出沉悶的輕響。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平緩得近乎冷漠的呼吸聲。   幾乎可以想像,電話那頭,顧鎮麟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他甚至可以「聽」到聽筒被狠狠砸在桌面上、甚至摔碎的聲音。   他重新走回窗邊,將最後一口煙吸盡,然後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動作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細密的雪粒扑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遠處政務樓的飛簷翹角,漸漸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顧硯崢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孤峭,如同窗外風雪中沉默的松柏。玻璃窗上,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仿佛也落滿了雪的眼眸。   ------   千裡之外的北平,顧公館。   書房裡一片狼藉。上好的紫檀木書桌邊,那部沉重的老式電話機已被摔在地上,聽筒與機身分離,可憐地躺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顧鎮麟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張威嚴的國字臉氣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跳。   「反了!反了天了!」   他拍著桌子,聲如洪鐘,   「這個逆子!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啊?!」   「大帥,您消消氣,消消氣,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三姨太蘇婉君一身藕荷色織錦旗袍,外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柔聲勸慰,纖纖玉手輕輕撫著顧鎮麟的後背,替他順氣   ,「硯崢他定是在奉順公務繁忙,一時沒聽清您的話,或是電話線路不好……」   「忙?他忙什麼?!」   顧鎮麟一把揮開蘇婉君的手,怒道,   「忙到連聽老子說兩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我看他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他越說越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蘇婉君連忙端過一旁早就備好的溫水,又轉身去取藥。   顧鎮麟咳了一陣,勉強平復下來,臉色卻依舊陰沉得可怕。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中閃過厲色,對著門外沉聲道:   「秦副官!」   「在!」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精幹的中年男人應聲而入,正是跟隨顧鎮麟多年的心腹副官秦明。   顧鎮麟喘著粗氣,盯著秦明,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立刻動身,去奉順。給我好好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事無巨細,查清楚了,直接向我匯報。」   秦副官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少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那位可不是能輕易探查的主兒。   但大帥的命令,他更不敢違抗。他略一遲疑,便挺直了腰板,沉聲應道:   「是!大帥

# 第141章棋局

奉順政務大樓三層,厚重的紅木大門緊閉,將走廊裡的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室內鋪著深色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只餘壁爐裡銀炭燃燒時極輕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北風掠過屋簷時悽厲的嗚咽。

  顧硯崢坐在寬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後,身上那件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只著同色馬甲與雪白挺括的襯衫,領口紐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流暢的手腕和腕上那隻精鋼表殼的瑞士腕錶。

  他微微傾身,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哈德門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卻模糊不了他目光落在面前文件上時,那種鷹隼般的銳利。

  文件是機要情報科剛剛送來的,封皮上印著猩紅的「絕密」字樣。

  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華北的暗線傳來密報,日本關東軍特高課近期與直系元老、還有劉鐵林,私下接觸頻繁。

  具體交易內容尚未完全探明,但涉及軍火、稀有金屬,甚至可能還有某些「特殊通道」的默許。

  而更讓顧硯崢眼神微凝的,是密報末尾附加的一條——

  劉鐵林於昨日,通過一條極為隱秘的渠道,向他在奉順政務大樓內的舊部,發了密電,只有寥寥數字: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三零七……」

  顧硯崢心中冷笑。

  上月稽查處在山海關扣下的那批以「紡織品」名義報關、實則夾帶大量煙土和違禁藥品的貨,編號正是三零七。

  貨主掛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名下,但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他早已摸清,與劉鐵林的二女婿脫不了干係。

  劉鐵林這是坐不住了,那批貨價值不菲,更是打通關關節的關鍵,被扣下等於斷了他一條重要的財路和渠道。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目光落在辦公桌前垂手而立、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的情報科長周煥斌身上。

  周煥斌是劉鐵林一手提拔上來的舊人,掌管情報科多年,是只地道的「地頭蛇」,消息靈通,關係盤根錯節。

  自他顧硯崢空降奉順,接替劉鐵林主理政務以來,這位周科長面上恭敬,實則滑不溜手,幾次三番遞來投誠的拜帖,話裡話外暗示能提供「重要消息」,卻又語焉不詳,顯然是在觀望,待價而沽。

  顧硯崢一直晾著他,不接話,不見人,只將情報科的工作壓得極重,各種核查、清洗的命令一道接一道,逼得這位周科長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今日,這份關於劉鐵林與日本人勾連、以及那條發給「舊部」的密電情報,被周煥斌親自送到了他的案頭。

  這既是「投名狀」,也是試探。

  周煥斌在賭,賭這位年輕的顧少帥,是更需要他這條「地頭蛇」提供的內幕消息,還是更忌憚、更想清洗他們這些劉系舊部。

  顧硯崢沒有說話,只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面。

  敲擊聲不重,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卻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周煥斌緊繃的心弦上。

  周煥斌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飛快地瞄了一眼辦公桌後的男人。

  那英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怒意,也無喜色,只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冬日封凍的寒潭,讓人瞧不出半點端倪。

  指尖的香菸安靜地燃燒,煙霧後的眼神淡漠地掃過文件,又似乎穿透文件,落在了更深遠的地方。

  這位新來的主兒,心思可真比海還深。周煥斌心裡直打鼓,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溼了襯衫裡襯,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這寒冬臘月,辦公室裡雖有壁爐,也絕不至於讓人出汗,可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混合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反而逼出了一身熱汗。

  他和政務大樓裡其他四個劉大帥留下的舊部,如今處境最是尷尬。

  警務處的王世釗,為了表忠心,不僅交出了所有暗帳和關係網,聽說連最得寵的四姨太都「送」了出去,才勉強保住了位置。

  他周煥斌也遞了好幾次拜帖,可這位顧少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哎,真是……周煥斌心裡叫苦不迭,又不敢擦汗,只能微微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與忐忑,等待著上首的裁決。

  「周科長,」

  顧硯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卻讓周煥斌渾身一激靈,

  「這是怎麼了?很熱?」

  他挑起一邊眉毛,目光似乎才真正落到周煥斌汗涔涔的額頭上。

  周煥斌嚇得腿肚子都有些發軟,連忙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角,賠著萬分小心的笑,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沒、沒有!少帥明鑑,屬下這是……這是見到少帥,心裡激動,對,激動!」

  顧硯崢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寒意。

  他不再看周煥斌,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

  周煥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是死是活,就在下一刻了。他咬咬牙,將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哀求:

  「少帥……屬下愚鈍,接下來的工作,還請少帥明示,給屬下……指條明路。」

  這話幾乎是在赤裸裸地乞求一個效忠的機會了。

  顧硯崢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香菸,任由它在水晶菸灰缸邊緣緩緩燃燒。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寬大的真皮椅背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周煥斌,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絕密」文件。

  「周科長的明路,」他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

  「不是已經在這兒了麼?」

  周煥斌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那密電內容——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對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分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鼓勵的意味。

  瞬間,周煥斌如同醍醐灌頂!

  這位少帥,不僅要他遞「投名狀」,還要他做「反間計」!

  讓他這個劉鐵林曾經的「自己人」,去反過來監視劉鐵林,坐實那份與日本人勾結的情報,

  甚至……挖出更多!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和看到一絲生機的激動。

  他連忙挺直了些腰板,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諂媚與表忠心的急切笑容,連聲道:

  「是是是!少帥英明!是屬下愚鈍,沒能立刻領會少帥的深意!

  少帥放心,屬下定為少帥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顧硯崢對他的表忠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周科長就好好『留意』劉大帥和日本人的『交情』,把眼線埋得深一些,消息,要確鑿。」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隨意轉了一下,金質的筆帽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冷光,

  「事情辦好了,自然……少不了周科長的好處。」

  「是是是!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周煥斌連連點頭哈腰,幾乎要感激涕零,

  「少帥放心,屬下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少帥失望!」

  「嗯,」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垂落,已是送客的姿態,

  「去吧。謹慎些。」

  「是!屬下告退!」

  周煥斌如蒙大赦,又行了個禮,這才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轉身拉開辦公室沉重的門,幾乎是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直到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走到廊道盡頭,被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周煥斌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裡衣幾乎全溼透了,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與生殺予奪的紅木大門,長長籲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心裡百味雜陳,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絲押對了寶的狠勁。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顧硯崢將那份文件鎖進右手邊的保險柜,轉動密碼鎖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走回辦公桌後,並未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庭院裡凋零的冬景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指間不知何時又燃起了一支煙。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部黑色電話機,驟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急促而尖銳,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電話機旁邊的小銅牌上,刻著「專線」二字。

  顧硯崢沒有立刻轉身。他依舊面對著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葉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他冷峻的倒影。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不依不饒。

  響了約莫十幾聲,終於停了。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的噼啪。

  然而,沒過幾秒,那催命符般的鈴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急促,那麼執著。

  顧硯崢依舊沒有動,只是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開始零星飄落的細小雪粒。指尖的香菸靜靜燃燒,積了長長一截菸灰。

  鈴聲再次自行斷絕。

  接著,是第三次響起,又第三次在無人接聽中沉寂。

  直到第四次鈴聲響起,那尖銳的聲音似乎都帶上了某種不耐的暴怒,顧硯崢才終於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踱到辦公桌前。

  他沒有立刻拿起聽筒,而是用夾著煙的手指,彈了彈菸灰,然後,才在鈴聲響起第七聲時,伸手拿起了沉重的聽筒。

  「喂。」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個威嚴中壓著怒火的蒼老聲音炸雷般響起,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麼忙麼?顧少帥?接個電話都沒時間?!」

  是顧鎮麟,他的父親,雄踞北地多年的顧大帥。

  顧硯崢將聽筒稍稍拿離耳邊,等那雷霆之怒般的咆哮稍稍停歇,才重新貼近,另一隻手將香菸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沒有答話。

  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升騰,扭曲,變幻著形狀。

  電話那頭,顧鎮麟顯然被他這無聲的抗拒激得火氣更盛,正要發作,卻似乎被人勸阻了。

  隱約能聽到一個溫婉的女聲模糊地勸說著什麼,還有輕輕的、替他撫背順氣的聲音。

  那是三姨太蘇婉君,顧鎮麟近年頗為寵愛的姨太太,最是溫柔小意,懂得察言觀色。

  果然,顧鎮麟的怒罵被壓了下去,呼吸聲粗重地響了幾聲,再開口時,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些暴怒,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心梔還有四天就回國了,飛機到北洋機場

  你準備一下,到時候親自去接她。」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對這個消息,他並不感到意外。

  葉心梔,葉家大小姐,他名義上的未婚妻,當年兩家長輩定下的婚約。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漸漸消散,才對著聽筒,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

  顧鎮麟剛剛平復些的怒火瞬間又被點燃,聲音陡然拔高,

  「然後該幹什麼還需要我教你嗎?顧硯崢!你和心梔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

  拖了這麼多年,你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我告訴你,這次……」

  「咔噠。」

  顧鎮麟的咆哮戛然而止。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被放回電話機上,發出沉悶的輕響。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平緩得近乎冷漠的呼吸聲。

  幾乎可以想像,電話那頭,顧鎮麟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他甚至可以「聽」到聽筒被狠狠砸在桌面上、甚至摔碎的聲音。

  他重新走回窗邊,將最後一口煙吸盡,然後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動作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細密的雪粒扑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遠處政務樓的飛簷翹角,漸漸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顧硯崢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孤峭,如同窗外風雪中沉默的松柏。玻璃窗上,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仿佛也落滿了雪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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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裡之外的北平,顧公館。

  書房裡一片狼藉。上好的紫檀木書桌邊,那部沉重的老式電話機已被摔在地上,聽筒與機身分離,可憐地躺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顧鎮麟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張威嚴的國字臉氣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跳。

  「反了!反了天了!」

  他拍著桌子,聲如洪鐘,

  「這個逆子!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啊?!」

  「大帥,您消消氣,消消氣,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三姨太蘇婉君一身藕荷色織錦旗袍,外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柔聲勸慰,纖纖玉手輕輕撫著顧鎮麟的後背,替他順氣

  ,「硯崢他定是在奉順公務繁忙,一時沒聽清您的話,或是電話線路不好……」

  「忙?他忙什麼?!」

  顧鎮麟一把揮開蘇婉君的手,怒道,

  「忙到連聽老子說兩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我看他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他越說越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蘇婉君連忙端過一旁早就備好的溫水,又轉身去取藥。

  顧鎮麟咳了一陣,勉強平復下來,臉色卻依舊陰沉得可怕。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中閃過厲色,對著門外沉聲道:

  「秦副官!」

  「在!」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精幹的中年男人應聲而入,正是跟隨顧鎮麟多年的心腹副官秦明。

  顧鎮麟喘著粗氣,盯著秦明,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立刻動身,去奉順。給我好好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事無巨細,查清楚了,直接向我匯報。」

  秦副官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少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那位可不是能輕易探查的主兒。

  但大帥的命令,他更不敢違抗。他略一遲疑,便挺直了腰板,沉聲應道:

  「是!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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