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棋局
# 第141章棋局
奉順政務大樓三層,厚重的紅木大門緊閉,將走廊裡的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室內鋪著深色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只餘壁爐裡銀炭燃燒時極輕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北風掠過屋簷時悽厲的嗚咽。
顧硯崢坐在寬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後,身上那件墨綠色將校呢軍常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只著同色馬甲與雪白挺括的襯衫,領口紐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流暢的手腕和腕上那隻精鋼表殼的瑞士腕錶。
他微微傾身,指尖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哈德門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卻模糊不了他目光落在面前文件上時,那種鷹隼般的銳利。
文件是機要情報科剛剛送來的,封皮上印著猩紅的「絕密」字樣。
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華北的暗線傳來密報,日本關東軍特高課近期與直系元老、還有劉鐵林,私下接觸頻繁。
具體交易內容尚未完全探明,但涉及軍火、稀有金屬,甚至可能還有某些「特殊通道」的默許。
而更讓顧硯崢眼神微凝的,是密報末尾附加的一條——
劉鐵林於昨日,通過一條極為隱秘的渠道,向他在奉順政務大樓內的舊部,發了密電,只有寥寥數字: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三零七……」
顧硯崢心中冷笑。
上月稽查處在山海關扣下的那批以「紡織品」名義報關、實則夾帶大量煙土和違禁藥品的貨,編號正是三零七。
貨主掛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名下,但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他早已摸清,與劉鐵林的二女婿脫不了干係。
劉鐵林這是坐不住了,那批貨價值不菲,更是打通關關節的關鍵,被扣下等於斷了他一條重要的財路和渠道。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目光落在辦公桌前垂手而立、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的情報科長周煥斌身上。
周煥斌是劉鐵林一手提拔上來的舊人,掌管情報科多年,是只地道的「地頭蛇」,消息靈通,關係盤根錯節。
自他顧硯崢空降奉順,接替劉鐵林主理政務以來,這位周科長面上恭敬,實則滑不溜手,幾次三番遞來投誠的拜帖,話裡話外暗示能提供「重要消息」,卻又語焉不詳,顯然是在觀望,待價而沽。
顧硯崢一直晾著他,不接話,不見人,只將情報科的工作壓得極重,各種核查、清洗的命令一道接一道,逼得這位周科長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今日,這份關於劉鐵林與日本人勾連、以及那條發給「舊部」的密電情報,被周煥斌親自送到了他的案頭。
這既是「投名狀」,也是試探。
周煥斌在賭,賭這位年輕的顧少帥,是更需要他這條「地頭蛇」提供的內幕消息,還是更忌憚、更想清洗他們這些劉系舊部。
顧硯崢沒有說話,只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面。
敲擊聲不重,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卻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周煥斌緊繃的心弦上。
周煥斌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飛快地瞄了一眼辦公桌後的男人。
那英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怒意,也無喜色,只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冬日封凍的寒潭,讓人瞧不出半點端倪。
指尖的香菸安靜地燃燒,煙霧後的眼神淡漠地掃過文件,又似乎穿透文件,落在了更深遠的地方。
這位新來的主兒,心思可真比海還深。周煥斌心裡直打鼓,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溼了襯衫裡襯,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這寒冬臘月,辦公室裡雖有壁爐,也絕不至於讓人出汗,可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混合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反而逼出了一身熱汗。
他和政務大樓裡其他四個劉大帥留下的舊部,如今處境最是尷尬。
警務處的王世釗,為了表忠心,不僅交出了所有暗帳和關係網,聽說連最得寵的四姨太都「送」了出去,才勉強保住了位置。
他周煥斌也遞了好幾次拜帖,可這位顧少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哎,真是……周煥斌心裡叫苦不迭,又不敢擦汗,只能微微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與忐忑,等待著上首的裁決。
「周科長,」
顧硯崢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卻讓周煥斌渾身一激靈,
「這是怎麼了?很熱?」
他挑起一邊眉毛,目光似乎才真正落到周煥斌汗涔涔的額頭上。
周煥斌嚇得腿肚子都有些發軟,連忙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角,賠著萬分小心的笑,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沒、沒有!少帥明鑑,屬下這是……這是見到少帥,心裡激動,對,激動!」
顧硯崢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寒意。
他不再看周煥斌,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
周煥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是死是活,就在下一刻了。他咬咬牙,將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哀求:
「少帥……屬下愚鈍,接下來的工作,還請少帥明示,給屬下……指條明路。」
這話幾乎是在赤裸裸地乞求一個效忠的機會了。
顧硯崢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香菸,任由它在水晶菸灰缸邊緣緩緩燃燒。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寬大的真皮椅背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周煥斌,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絕密」文件。
「周科長的明路,」他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
「不是已經在這兒了麼?」
周煥斌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那密電內容——
「留意顧動向,查上月被扣三零七車物資下落」。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硯崢,對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分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鼓勵的意味。
瞬間,周煥斌如同醍醐灌頂!
這位少帥,不僅要他遞「投名狀」,還要他做「反間計」!
讓他這個劉鐵林曾經的「自己人」,去反過來監視劉鐵林,坐實那份與日本人勾結的情報,
甚至……挖出更多!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和看到一絲生機的激動。
他連忙挺直了些腰板,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諂媚與表忠心的急切笑容,連聲道:
「是是是!少帥英明!是屬下愚鈍,沒能立刻領會少帥的深意!
少帥放心,屬下定為少帥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顧硯崢對他的表忠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周科長就好好『留意』劉大帥和日本人的『交情』,把眼線埋得深一些,消息,要確鑿。」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隨意轉了一下,金質的筆帽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冷光,
「事情辦好了,自然……少不了周科長的好處。」
「是是是!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周煥斌連連點頭哈腰,幾乎要感激涕零,
「少帥放心,屬下一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少帥失望!」
「嗯,」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垂落,已是送客的姿態,
「去吧。謹慎些。」
「是!屬下告退!」
周煥斌如蒙大赦,又行了個禮,這才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轉身拉開辦公室沉重的門,幾乎是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直到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走到廊道盡頭,被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周煥斌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裡衣幾乎全溼透了,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與生殺予奪的紅木大門,長長籲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心裡百味雜陳,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絲押對了寶的狠勁。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顧硯崢將那份文件鎖進右手邊的保險柜,轉動密碼鎖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走回辦公桌後,並未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庭院裡凋零的冬景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指間不知何時又燃起了一支煙。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部黑色電話機,驟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急促而尖銳,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電話機旁邊的小銅牌上,刻著「專線」二字。
顧硯崢沒有立刻轉身。他依舊面對著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葉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他冷峻的倒影。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不依不饒。
響了約莫十幾聲,終於停了。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的噼啪。
然而,沒過幾秒,那催命符般的鈴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急促,那麼執著。
顧硯崢依舊沒有動,只是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開始零星飄落的細小雪粒。指尖的香菸靜靜燃燒,積了長長一截菸灰。
鈴聲再次自行斷絕。
接著,是第三次響起,又第三次在無人接聽中沉寂。
直到第四次鈴聲響起,那尖銳的聲音似乎都帶上了某種不耐的暴怒,顧硯崢才終於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踱到辦公桌前。
他沒有立刻拿起聽筒,而是用夾著煙的手指,彈了彈菸灰,然後,才在鈴聲響起第七聲時,伸手拿起了沉重的聽筒。
「喂。」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個威嚴中壓著怒火的蒼老聲音炸雷般響起,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麼忙麼?顧少帥?接個電話都沒時間?!」
是顧鎮麟,他的父親,雄踞北地多年的顧大帥。
顧硯崢將聽筒稍稍拿離耳邊,等那雷霆之怒般的咆哮稍稍停歇,才重新貼近,另一隻手將香菸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沒有答話。
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升騰,扭曲,變幻著形狀。
電話那頭,顧鎮麟顯然被他這無聲的抗拒激得火氣更盛,正要發作,卻似乎被人勸阻了。
隱約能聽到一個溫婉的女聲模糊地勸說著什麼,還有輕輕的、替他撫背順氣的聲音。
那是三姨太蘇婉君,顧鎮麟近年頗為寵愛的姨太太,最是溫柔小意,懂得察言觀色。
果然,顧鎮麟的怒罵被壓了下去,呼吸聲粗重地響了幾聲,再開口時,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些暴怒,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心梔還有四天就回國了,飛機到北洋機場
你準備一下,到時候親自去接她。」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對這個消息,他並不感到意外。
葉心梔,葉家大小姐,他名義上的未婚妻,當年兩家長輩定下的婚約。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漸漸消散,才對著聽筒,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
顧鎮麟剛剛平復些的怒火瞬間又被點燃,聲音陡然拔高,
「然後該幹什麼還需要我教你嗎?顧硯崢!你和心梔的婚事,那是早就定下的!
拖了這麼多年,你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我告訴你,這次……」
「咔噠。」
顧鎮麟的咆哮戛然而止。
顧硯崢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被放回電話機上,發出沉悶的輕響。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平緩得近乎冷漠的呼吸聲。
幾乎可以想像,電話那頭,顧鎮麟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他甚至可以「聽」到聽筒被狠狠砸在桌面上、甚至摔碎的聲音。
他重新走回窗邊,將最後一口煙吸盡,然後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動作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細密的雪粒扑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遠處政務樓的飛簷翹角,漸漸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顧硯崢雙手插在褲袋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而孤峭,如同窗外風雪中沉默的松柏。玻璃窗上,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仿佛也落滿了雪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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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的北平,顧公館。
書房裡一片狼藉。上好的紫檀木書桌邊,那部沉重的老式電話機已被摔在地上,聽筒與機身分離,可憐地躺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顧鎮麟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張威嚴的國字臉氣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跳。
「反了!反了天了!」
他拍著桌子,聲如洪鐘,
「這個逆子!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啊?!」
「大帥,您消消氣,消消氣,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三姨太蘇婉君一身藕荷色織錦旗袍,外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柔聲勸慰,纖纖玉手輕輕撫著顧鎮麟的後背,替他順氣
,「硯崢他定是在奉順公務繁忙,一時沒聽清您的話,或是電話線路不好……」
「忙?他忙什麼?!」
顧鎮麟一把揮開蘇婉君的手,怒道,
「忙到連聽老子說兩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我看他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他越說越氣,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蘇婉君連忙端過一旁早就備好的溫水,又轉身去取藥。
顧鎮麟咳了一陣,勉強平復下來,臉色卻依舊陰沉得可怕。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中閃過厲色,對著門外沉聲道:
「秦副官!」
「在!」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精幹的中年男人應聲而入,正是跟隨顧鎮麟多年的心腹副官秦明。
顧鎮麟喘著粗氣,盯著秦明,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立刻動身,去奉順。給我好好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事無巨細,查清楚了,直接向我匯報。」
秦副官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少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那位可不是能輕易探查的主兒。
但大帥的命令,他更不敢違抗。他略一遲疑,便挺直了腰板,沉聲應道:
「是!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