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夜闌槍痕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2,910·2026/5/18

# 第160章夜闌槍痕 百樂門舞廳內,正是華燈最盛、笙歌最沸之時。   穹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將七彩光暈潑灑而下,映著光可鑑人的拼花地板、猩紅絲絨沙發與女士們搖曳的流蘇裙擺。   薩克斯風與小號奏出慵懶又撩人的爵士樂,歌女婉轉甜膩的嗓音透過留聲機喇叭,在瀰漫著香水、脂粉、雪茄與酒精氣息的空氣裡浮沉。   紅男綠女們相擁著滑入舞池,身影在變幻的光影中搖曳,勾勒出一幅醉生夢死的浮世繪。   二樓臨欄杆的卡座,位置最佳,既能俯瞰整個舞池的喧騰,又保有幾分鬧中取靜的私密。深紫色絲絨帷幕半掩,隔開大部分視線。   沈廷翹著腿,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白蘭地,目光卻一直落在對面沉默飲酒的顧硯崢身上。   顧硯崢脫了外套,只著一件挺括的白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坐姿依舊挺直,但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這滿場歡愉格格不入。   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被他如同飲水般灌下喉嚨,仿佛那灼熱的刺激能澆熄心頭的什麼。   沈廷挑了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雕花玻璃醒酒器,又給他面前的空杯斟上小半杯金黃色的酒液,推過去,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與不易察覺的關切:   「怎的了,我的顧少將?   今日授勳加封,風光無限,怎麼瞧著你倒像是被掛了免戰牌,   一臉的不痛快?」   顧硯崢沒應聲,只伸手接過那杯酒,仰頭,又是一飲而盡。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烈酒燒灼的滋味一路從喉嚨燎到胃裡,卻絲毫暖不了那顆冰冷滯澀的心。   「慢點兒喝,這么喝傷身。」   沈廷嘆了口氣,將自己杯中酒飲盡,也換了威士忌,陪他一同斟滿,   「得,看來是真有心事。   行,今晚兄弟我捨命陪君子,不醉不歸。   說說吧,又跟大帥鬧不愉快了?」   顧硯崢握著空杯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側過頭,望向樓下舞池中央旋轉的、迷離的光影,眼神卻仿佛穿透了這片奢靡的喧囂,落到了不知名的虛空。   舞曲悠揚婉轉,歌女正唱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甜美的嗓音此刻聽在耳中,只覺分外嘈雜,攪得他本就煩亂的心緒更加躁鬱。   「這麼多年了,」   沈廷晃著酒杯,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在靡靡之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對大帥,始終是這副冷臉。父子倆,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顧硯崢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是啊,這麼多年了。   久到母親墳前的青草,怕是早已枯榮了無數個輪迴。   他那出身將門、曾與他父親並肩策馬、在戰火紛飛的前線沙場上拼死生下他的母親,因為那次的傷病,身體徹底垮了,在他三歲那年,便香消玉殞。   她彌留之際,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小手,氣息微弱,眼神卻亮得驚人,   反覆叮囑他要「明事理」、「有擔當」,讓他別怪他的父親…   而他的父親,他那位威震一方的顧大帥,在髮妻的靈柩前或許也曾有過短暫的悲慟,可那悲慟,薄得如同一張紙。   母親百日未過,他便已開始張羅著迎娶第三房姨太太進門。   那一年,他三歲,或許更小,記憶已有些模糊,但那種被背叛、被遺棄的冰冷憤怒,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骨血裡。   他記得那日帥府張燈結彩,紅綢刺眼。他趁人不備,衝進了喜堂。   滿堂賓客,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用盡全身力氣,將鋪著紅緞的八仙桌上的合巹酒、喜果、龍鳳喜燭……   所有目之所及的東西,全都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驚動了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與愕然中,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仰著稚嫩卻繃得緊緊的小臉,死死盯著身著大紅喜服、臉色鐵青的父親,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孩童獨有的尖銳與決絕:   「今日你敢娶她進門,我就打死她!」   滿堂譁然。   顧鎮麟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額角青筋暴跳。   他大抵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沉默寡言、從小性子就冷硬的兒子,竟敢在如此場合,說出這般大逆不道、殺氣騰騰的話來。   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   他甚至當場就拔出了配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而顧硯崢,那個才到他腰際的孩子,竟也毫不退縮,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手槍,對準了蘇婉君,對準了父親身後那個嚇得花容失色、簌簌發抖的新娘。   就在那千鈞一髮、父子對峙、空氣都仿佛凝固的時刻,是三姨太蘇婉君,那個今日的新娘,哭著撲了上來,不是護著自己,而是一把將了小小的、渾身緊繃的顧硯崢護在身後,用自己單薄的身體隔在了父子之間,聲音悽惶地對著顧鎮麟哭喊:   「大帥!不要!那可是您的親兒子啊!您要開槍,就先打死我!」   顧鎮麟赤紅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老子沒這種上天不認祖宗老子的兒子!」   最終,是聞訊趕來的周世昌、趙啟明幾位老部下死死拉住了暴怒的顧大帥,而母親的另一位忠僕李文忠,趁機衝上前,一把抱起渾身僵硬、眼中卻燃著駭人火焰的小硯崢,從側門匆匆離去。   那場荒唐的喜事,最終不了了之。   蘇婉君進門的事,硬生生被拖了一年多。   但裂痕已然深種。   自那以後,父子之間,便如同隔著無形的冰牆。   同桌吃飯,要麼沉默以對,要麼不歡而散。   連帶著那幾位後來進門的姨太太,在他面前也總是小心翼翼,陪著笑臉,   生怕哪句話、哪個舉動不對,又點燃這對父子間一觸即發的戰火。   顧硯崢閉上眼,將那過於鮮明的、帶著火藥與瓷器碎裂聲的記憶強行壓下。   北洋,這權力與奢靡交織的城池,這有著他血脈之親卻冰冷如鐵的家,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奉順大學,秋意蕭瑟的校園,那個穿著靛藍布衫、抱著書本、像只驚慌小兔般四處躲藏的單薄身影。   他幾不可聞地冷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舞廳的喧囂、酒精的灼燒、心頭的窒悶,還有對那個遙遠身影的惦念,交織成一片苦澀的網。   他只想簡簡單單,一輩子就對一個人好,疼她,愛她,將她妥帖地護在身後,把世間所有他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不會像他父親那樣,讓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在後宅中消磨掉鮮活的生命與愛情。   可就是這般簡單的願望,為何如此之難?   她不喜歡他。   她怕他。   她用最直接的行動,給了他最明確的答覆——   逃。   他能怎麼辦?   難道真要像在戰場上對待敵人那樣,步步緊營,強攻硬取嗎?   對著她那雙清澈驚慌的眼,他做不出來。   沈廷看著他閉目沉默,眉宇間籠罩著濃得化不開的鬱色,與平日那個冷靜自持、殺伐決斷的年輕將軍判若兩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杯中酒飲盡,試探著問:   「要不……明天就回奉順?」   回奉順?   顧硯崢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卻又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剛剛被沈廷斟滿的酒。   透明的酒液在變幻的燈光下漾著琥珀色的光。他盯著那晃動的液體,仿佛能從中看見那個令他心煩意亂又牽掛不已的人影。   回去,然後呢?   去找她,當面問她,要一個確切的答覆嗎?   可她的躲避,她的驚慌,她那些天不亮就溜出宿舍、夜深才敢回去的舉動,難道不已經是再清晰不過的答覆了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般的笑,然後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再一次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暖不了四肢百骸,只在空落落的胸腔裡,留下一片灼人的冰涼與虛

# 第160章夜闌槍痕

百樂門舞廳內,正是華燈最盛、笙歌最沸之時。

  穹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將七彩光暈潑灑而下,映著光可鑑人的拼花地板、猩紅絲絨沙發與女士們搖曳的流蘇裙擺。

  薩克斯風與小號奏出慵懶又撩人的爵士樂,歌女婉轉甜膩的嗓音透過留聲機喇叭,在瀰漫著香水、脂粉、雪茄與酒精氣息的空氣裡浮沉。

  紅男綠女們相擁著滑入舞池,身影在變幻的光影中搖曳,勾勒出一幅醉生夢死的浮世繪。

  二樓臨欄杆的卡座,位置最佳,既能俯瞰整個舞池的喧騰,又保有幾分鬧中取靜的私密。深紫色絲絨帷幕半掩,隔開大部分視線。

  沈廷翹著腿,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白蘭地,目光卻一直落在對面沉默飲酒的顧硯崢身上。

  顧硯崢脫了外套,只著一件挺括的白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坐姿依舊挺直,但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這滿場歡愉格格不入。

  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被他如同飲水般灌下喉嚨,仿佛那灼熱的刺激能澆熄心頭的什麼。

  沈廷挑了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雕花玻璃醒酒器,又給他面前的空杯斟上小半杯金黃色的酒液,推過去,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與不易察覺的關切:

  「怎的了,我的顧少將?

  今日授勳加封,風光無限,怎麼瞧著你倒像是被掛了免戰牌,

  一臉的不痛快?」

  顧硯崢沒應聲,只伸手接過那杯酒,仰頭,又是一飲而盡。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烈酒燒灼的滋味一路從喉嚨燎到胃裡,卻絲毫暖不了那顆冰冷滯澀的心。

  「慢點兒喝,這么喝傷身。」

  沈廷嘆了口氣,將自己杯中酒飲盡,也換了威士忌,陪他一同斟滿,

  「得,看來是真有心事。

  行,今晚兄弟我捨命陪君子,不醉不歸。

  說說吧,又跟大帥鬧不愉快了?」

  顧硯崢握著空杯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側過頭,望向樓下舞池中央旋轉的、迷離的光影,眼神卻仿佛穿透了這片奢靡的喧囂,落到了不知名的虛空。

  舞曲悠揚婉轉,歌女正唱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甜美的嗓音此刻聽在耳中,只覺分外嘈雜,攪得他本就煩亂的心緒更加躁鬱。

  「這麼多年了,」

  沈廷晃著酒杯,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在靡靡之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對大帥,始終是這副冷臉。父子倆,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顧硯崢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是啊,這麼多年了。

  久到母親墳前的青草,怕是早已枯榮了無數個輪迴。

  他那出身將門、曾與他父親並肩策馬、在戰火紛飛的前線沙場上拼死生下他的母親,因為那次的傷病,身體徹底垮了,在他三歲那年,便香消玉殞。

  她彌留之際,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小手,氣息微弱,眼神卻亮得驚人,

  反覆叮囑他要「明事理」、「有擔當」,讓他別怪他的父親…

  而他的父親,他那位威震一方的顧大帥,在髮妻的靈柩前或許也曾有過短暫的悲慟,可那悲慟,薄得如同一張紙。

  母親百日未過,他便已開始張羅著迎娶第三房姨太太進門。

  那一年,他三歲,或許更小,記憶已有些模糊,但那種被背叛、被遺棄的冰冷憤怒,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骨血裡。

  他記得那日帥府張燈結彩,紅綢刺眼。他趁人不備,衝進了喜堂。

  滿堂賓客,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用盡全身力氣,將鋪著紅緞的八仙桌上的合巹酒、喜果、龍鳳喜燭……

  所有目之所及的東西,全都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驚動了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與愕然中,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仰著稚嫩卻繃得緊緊的小臉,死死盯著身著大紅喜服、臉色鐵青的父親,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孩童獨有的尖銳與決絕:

  「今日你敢娶她進門,我就打死她!」

  滿堂譁然。

  顧鎮麟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額角青筋暴跳。

  他大抵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沉默寡言、從小性子就冷硬的兒子,竟敢在如此場合,說出這般大逆不道、殺氣騰騰的話來。

  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

  他甚至當場就拔出了配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而顧硯崢,那個才到他腰際的孩子,竟也毫不退縮,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手槍,對準了蘇婉君,對準了父親身後那個嚇得花容失色、簌簌發抖的新娘。

  就在那千鈞一髮、父子對峙、空氣都仿佛凝固的時刻,是三姨太蘇婉君,那個今日的新娘,哭著撲了上來,不是護著自己,而是一把將了小小的、渾身緊繃的顧硯崢護在身後,用自己單薄的身體隔在了父子之間,聲音悽惶地對著顧鎮麟哭喊:

  「大帥!不要!那可是您的親兒子啊!您要開槍,就先打死我!」

  顧鎮麟赤紅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老子沒這種上天不認祖宗老子的兒子!」

  最終,是聞訊趕來的周世昌、趙啟明幾位老部下死死拉住了暴怒的顧大帥,而母親的另一位忠僕李文忠,趁機衝上前,一把抱起渾身僵硬、眼中卻燃著駭人火焰的小硯崢,從側門匆匆離去。

  那場荒唐的喜事,最終不了了之。

  蘇婉君進門的事,硬生生被拖了一年多。

  但裂痕已然深種。

  自那以後,父子之間,便如同隔著無形的冰牆。

  同桌吃飯,要麼沉默以對,要麼不歡而散。

  連帶著那幾位後來進門的姨太太,在他面前也總是小心翼翼,陪著笑臉,

  生怕哪句話、哪個舉動不對,又點燃這對父子間一觸即發的戰火。

  顧硯崢閉上眼,將那過於鮮明的、帶著火藥與瓷器碎裂聲的記憶強行壓下。

  北洋,這權力與奢靡交織的城池,這有著他血脈之親卻冰冷如鐵的家,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奉順大學,秋意蕭瑟的校園,那個穿著靛藍布衫、抱著書本、像只驚慌小兔般四處躲藏的單薄身影。

  他幾不可聞地冷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舞廳的喧囂、酒精的灼燒、心頭的窒悶,還有對那個遙遠身影的惦念,交織成一片苦澀的網。

  他只想簡簡單單,一輩子就對一個人好,疼她,愛她,將她妥帖地護在身後,把世間所有他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不會像他父親那樣,讓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在後宅中消磨掉鮮活的生命與愛情。

  可就是這般簡單的願望,為何如此之難?

  她不喜歡他。

  她怕他。

  她用最直接的行動,給了他最明確的答覆——

  逃。

  他能怎麼辦?

  難道真要像在戰場上對待敵人那樣,步步緊營,強攻硬取嗎?

  對著她那雙清澈驚慌的眼,他做不出來。

  沈廷看著他閉目沉默,眉宇間籠罩著濃得化不開的鬱色,與平日那個冷靜自持、殺伐決斷的年輕將軍判若兩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杯中酒飲盡,試探著問:

  「要不……明天就回奉順?」

  回奉順?

  顧硯崢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卻又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剛剛被沈廷斟滿的酒。

  透明的酒液在變幻的燈光下漾著琥珀色的光。他盯著那晃動的液體,仿佛能從中看見那個令他心煩意亂又牽掛不已的人影。

  回去,然後呢?

  去找她,當面問她,要一個確切的答覆嗎?

  可她的躲避,她的驚慌,她那些天不亮就溜出宿舍、夜深才敢回去的舉動,難道不已經是再清晰不過的答覆了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般的笑,然後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再一次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暖不了四肢百骸,只在空落落的胸腔裡,留下一片灼人的冰涼與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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