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夜火驚弦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935·2026/5/18

# 第175章夜火驚弦 三六團指揮部設在離江灘陣地約二裡地的一處半塌的磚窯裡,窯洞低矮潮溼,壁上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一盞馬燈掛在歪斜的木樑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攤在簡陋木桌上的大幅軍事地圖。   地圖上,代表敵我雙方的藍色與紅色箭頭犬牙交錯,密密麻麻的標記和批註幾乎覆蓋了漢口江灘的每一寸土地。   顧硯崢脫下了將校呢大衣,只著一件深灰色軍呢襯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線條分明的手腕。   他微微俯身,手指點在地圖一處被反覆圈畫的位置——   集家嘴下遊那片灘涂。   那裡,藍色箭頭與紅色箭頭緊緊咬合,旁邊用紅筆重重標註著「趙德彪敢死營,戰鬥意志頑強,傷亡交換比高」。   「趙德彪此人,悍不畏死,用兵狠辣,不計傷亡。   他以人海戰術和亡命衝鋒,在我三七營的防線上硬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像顆釘子楔了進來。」   三六團團長聲音沙啞,指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楔形,   「我們組織了幾次反衝鋒,都被他頂了回來。   這傢伙親自拎著大刀片子督戰,後退者當場槍斃。   他手下那些兵,也跟瘋了似的。」   旁邊一名參謀補充道:   「而且,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似乎很熟悉,利用灘涂的蘆葦和廢棄的漁屋做掩護,小股部隊滲透騷擾,打了就跑,非常難纏。   我們的重火力在灘涂地帶不易展開,效果有限。」   顧硯崢靜默地聽著,目光沉冷地落在地圖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   窯洞裡空氣混濁,瀰漫著菸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遠處隱隱傳來的炮火轟鳴,讓掛著的馬燈燈焰不時晃動,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釘子,拔掉便是。」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冷意,   「趙德彪敢死營再兇悍,也是孤軍深入,缺乏重武器和持續補給。   他之所以能站穩,一是靠著一股蠻勇,二是背靠江面,能得到對岸零星的火力支援和人員補充。」   他拿起藍色鉛筆,在地圖上快速勾勒:   「秦團長,你部繼續正面保持壓力,但不急於強攻。   夜間,組織小股精銳,配備衝鋒鎗和手榴彈,從兩側迂迴,專門襲擊他們的側翼和後方聯絡線。   他們的彈藥和食物,不可能帶太多。」   「是!」秦大勇眼中閃過狠色。   顧硯崢的筆尖又移到地圖另一側,指向劉鐵林和吳兆明聯軍防線後方,一片標著「輜重囤積點」和「補給通道」的區域。   「趙德彪在前面拼命,劉、吳二人也不會坐視。   他們的後勤補給,必走龍王廟西側這條舊河道,雖然隱蔽,但路徑狹窄。   電令二團,抽調一個加強連,配備兩門迫擊炮,連夜秘密運動至此處,」   他的鉛筆尖重重一點,   「設伏。不要打頭,也不要打尾,專打他們運輸隊的中段。   打掉他們的彈藥和糧食,看趙德彪在前面還能撐多久。   同時,命令江防炮臺,計算好坐標,一旦發現敵軍從對岸向灘頭增援的船隻,不必請示,直接覆蓋射擊。」   「另外,」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窯洞裡幾位神情專注的軍官,   「通知各部,尤其是與敵軍接觸的前沿,提高警惕。   敵軍正面強攻受阻,很可能會玩些偷雞摸狗的伎倆,小股滲透、夜間偷襲,甚至可能喬裝改扮。   告訴衛兵眼睛放亮,任何可疑,格殺勿論。」   他的部署清晰果斷,堵截、襲擾、斷糧、打援,環環相扣。   幾位軍官領命,各自匆匆離去布置。   窯洞裡暫時只剩下顧硯崢和陳副官。陳副官默默地將一份早已冷透的、凝結了油花的湯麵,又往顧硯崢手邊推了推。   面是簡單的陽春麵,上面臥著個荷包蛋,早已沒了熱氣。   顧硯崢仿佛沒看見,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眉頭微鎖,似乎在推演著計劃的每一處細節,查漏補缺。   遠處,炮聲時密時疏,像一頭受傷巨獸不甘的喘息。   這時,窯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跑進來,遞給陳副官一份電文。   陳副官快速掃過,走到顧硯崢身邊,低聲道:   「少將,奉順方面消息,林錚教授及所攜醫護學生,已於傍晚時分安全抵達三七團救護所,現已展開救治工作。」   顧硯崢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片刻,看向陳副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間逸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他的視線隨即又落回地圖,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常規匯報。   陳副官不再多言,悄聲退到一旁。那碗冷麵,依舊孤零零地擺在桌角,無人問津。   夜深了,前線的炮火聲似乎稀疏了一些,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並未散去。三七團救護所所在的倉庫區,只有幾盞汽燈在寒風中搖曳,發出慘白的光。   呻吟聲、咳嗽聲、夢魘般的囈語,交織成一片痛苦的背景音。   蘇蔓笙剛給一個腿部被彈片擊中、發了高燒的士兵換完藥,用涼水浸溼的布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她自己也累得幾乎麻木,腰背酸痛得直不起來,手指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消毒水和血水裡,又紅又腫,皮膚皺得厲害。   陸文淵遞過來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和一小壺冷水,低聲道:   「多少吃一點,不然撐不住。」   蘇蔓笙搖搖頭,實在沒有胃口,只接過水壺,小口抿了一下。   冰冷的水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   她看向倉庫深處,林教授那邊的手術區域,燈光依舊亮著,偶爾傳來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近十個時辰,幾乎沒有停歇。   就在她靠著冰冷的磚牆,想稍微閉眼緩一緩幾乎要炸開的頭痛時——   「咻——轟!!!」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破空厲嘯,由遠及近,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緊接著,是幾乎就在頭頂炸開的、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整個大地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掀動!低矮的倉庫屋頂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和碎磚,汽燈在爆炸的氣浪中劇烈搖晃,光影亂舞,瞬間滅了好幾盞!   駭人的氣浪混合著硝煙和塵土猛地灌了進來,嗆得人喘不過氣!   「炮擊!隱蔽!」有人嘶聲大喊,聲音裡充滿了驚駭。   蘇蔓笙只覺得耳中嗡鳴一片,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旁邊一個人影猛地撲了過來,將她狠狠按倒在地,同時用身體護住了她的頭臉。   是陸文淵。   「趴下!別動!」   他焦急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氣息噴在她的頸側。   幾乎就在同時,又是「譁啦」一陣亂響,他們剛才倚靠的那面牆壁上方,被震塌了一大片,磚石混合著沙土傾瀉而下,就落在他們腳邊不遠處。   塵土瀰漫,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爆炸的餘波似乎過去了,但耳邊依舊嗡嗡作響。   蘇蔓笙被陸文淵壓在身下,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她自己的心臟也狂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蔓笙!蘇蔓笙!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陸文淵迅速撐起身,顧不上自己滿頭的灰土,急忙查看身下的女孩,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   蘇蔓笙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吸入了不少灰塵,喉嚨火辣辣地疼。   她掙扎著坐起來,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到陸文淵臉上、眼鏡上都是灰,額角似乎被飛濺的小石子劃破了,滲出一道血痕。   她搖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我沒事,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要緊。」   陸文淵胡亂抹了一把臉,顧不上自己,目光急急掃向周圍。   倉庫裡一片混亂,驚叫聲、哭喊聲、傷員的痛苦呻吟聲此起彼伏。   爆炸似乎就落在附近,震塌了部分屋頂和牆壁,好幾個靠近門口的傷員被落下的磚石和沙土掩埋了半截身子。   「快!救人!」   蘇蔓笙瞬間忘記了害怕,掙扎著爬起來,和陸文淵一起衝向那幾個被埋的傷員。   他們用手拼命扒開磚石和沙土,灰塵嗆得他們不停咳嗽流淚。   陸文淵力氣大,很快拖出一個被砸中肩膀、已經昏死過去的士兵。   蘇蔓笙則跪在一個被埋住下半身的年輕傷員身邊,他頭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此刻又被灰塵染得灰黃,人已經昏迷。   「醒醒!醒醒!」   蘇蔓笙一邊用手挖開壓在他腿上的碎磚,一邊焦急地呼喚。   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磚石磨破,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也許是她的呼喚起了作用,也許是被挪動了壓迫,那個傷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極其年輕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痛苦和茫然。   「多……多謝……」他嘴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看到他醒來,蘇蔓笙一直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慶幸湧上心頭。   她努力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臉上沾滿塵土和血汙,這個笑容必定狼狽不堪,但她眼神裡的關切和柔和卻無比清晰。   「你沒事就好,別怕,我這就幫你把石頭弄開。」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儘量平穩,手上的動作卻加快了些,   「堅持一下,馬上就好。」   傷員似乎聽懂了,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依賴。   陸文淵和其他幾個反應過來的醫護、輕傷員也趕過來幫忙,眾人合力,終於將幾個被掩埋的傷員都救了出來,進行緊急檢查和傷口處理。   幸運的是,除了最初那個被砸中肩膀的傷勢較重,其他人都只是些擦碰和驚嚇。   但這場突如其來的炮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讓原本就緊張疲憊的救護所更加混亂和壓抑。   而炮聲,並未停歇。   遠處,沉悶的轟鳴再次變得密集起來,間或夾雜著更加激烈的機槍嘶吼聲。   這意味著,短暫的沉寂被打破,更殘酷的戰鬥,又開始了。   果然,沒過多久,倉庫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呼喊:   「讓開!快讓開!重傷員!快!」   門帘被猛地掀開,凜冽的夜風混雜著濃烈的硝煙和新鮮的血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一副副擔架被抬了進來,上面躺著的軀體,有些還在痛苦地扭動呻吟,有些已經悄無聲息。   血跡迅速染溼了擔架,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新的傷員,又像潮水般湧來了。   蘇蔓笙和陸文淵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但更看到了不容退縮的決然。   他們甚至來不及拍打一下身上的塵土,也來不及處理手上細小的傷口,便再次投身到那似乎永無休止的、與死亡爭奪生命的工作中去。   夜風,穿過破損的牆壁,嗚咽著,捲起地上的塵埃和血腥。遠處的炮火,映得天邊一片猩紅。這個漫長而殘酷的夜晚,還遠遠沒有結

# 第175章夜火驚弦

三六團指揮部設在離江灘陣地約二裡地的一處半塌的磚窯裡,窯洞低矮潮溼,壁上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一盞馬燈掛在歪斜的木樑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攤在簡陋木桌上的大幅軍事地圖。

  地圖上,代表敵我雙方的藍色與紅色箭頭犬牙交錯,密密麻麻的標記和批註幾乎覆蓋了漢口江灘的每一寸土地。

  顧硯崢脫下了將校呢大衣,只著一件深灰色軍呢襯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線條分明的手腕。

  他微微俯身,手指點在地圖一處被反覆圈畫的位置——

  集家嘴下遊那片灘涂。

  那裡,藍色箭頭與紅色箭頭緊緊咬合,旁邊用紅筆重重標註著「趙德彪敢死營,戰鬥意志頑強,傷亡交換比高」。

  「趙德彪此人,悍不畏死,用兵狠辣,不計傷亡。

  他以人海戰術和亡命衝鋒,在我三七營的防線上硬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像顆釘子楔了進來。」

  三六團團長聲音沙啞,指著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楔形,

  「我們組織了幾次反衝鋒,都被他頂了回來。

  這傢伙親自拎著大刀片子督戰,後退者當場槍斃。

  他手下那些兵,也跟瘋了似的。」

  旁邊一名參謀補充道:

  「而且,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似乎很熟悉,利用灘涂的蘆葦和廢棄的漁屋做掩護,小股部隊滲透騷擾,打了就跑,非常難纏。

  我們的重火力在灘涂地帶不易展開,效果有限。」

  顧硯崢靜默地聽著,目光沉冷地落在地圖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

  窯洞裡空氣混濁,瀰漫著菸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遠處隱隱傳來的炮火轟鳴,讓掛著的馬燈燈焰不時晃動,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釘子,拔掉便是。」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冷意,

  「趙德彪敢死營再兇悍,也是孤軍深入,缺乏重武器和持續補給。

  他之所以能站穩,一是靠著一股蠻勇,二是背靠江面,能得到對岸零星的火力支援和人員補充。」

  他拿起藍色鉛筆,在地圖上快速勾勒:

  「秦團長,你部繼續正面保持壓力,但不急於強攻。

  夜間,組織小股精銳,配備衝鋒鎗和手榴彈,從兩側迂迴,專門襲擊他們的側翼和後方聯絡線。

  他們的彈藥和食物,不可能帶太多。」

  「是!」秦大勇眼中閃過狠色。

  顧硯崢的筆尖又移到地圖另一側,指向劉鐵林和吳兆明聯軍防線後方,一片標著「輜重囤積點」和「補給通道」的區域。

  「趙德彪在前面拼命,劉、吳二人也不會坐視。

  他們的後勤補給,必走龍王廟西側這條舊河道,雖然隱蔽,但路徑狹窄。

  電令二團,抽調一個加強連,配備兩門迫擊炮,連夜秘密運動至此處,」

  他的鉛筆尖重重一點,

  「設伏。不要打頭,也不要打尾,專打他們運輸隊的中段。

  打掉他們的彈藥和糧食,看趙德彪在前面還能撐多久。

  同時,命令江防炮臺,計算好坐標,一旦發現敵軍從對岸向灘頭增援的船隻,不必請示,直接覆蓋射擊。」

  「另外,」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窯洞裡幾位神情專注的軍官,

  「通知各部,尤其是與敵軍接觸的前沿,提高警惕。

  敵軍正面強攻受阻,很可能會玩些偷雞摸狗的伎倆,小股滲透、夜間偷襲,甚至可能喬裝改扮。

  告訴衛兵眼睛放亮,任何可疑,格殺勿論。」

  他的部署清晰果斷,堵截、襲擾、斷糧、打援,環環相扣。

  幾位軍官領命,各自匆匆離去布置。

  窯洞裡暫時只剩下顧硯崢和陳副官。陳副官默默地將一份早已冷透的、凝結了油花的湯麵,又往顧硯崢手邊推了推。

  面是簡單的陽春麵,上面臥著個荷包蛋,早已沒了熱氣。

  顧硯崢仿佛沒看見,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眉頭微鎖,似乎在推演著計劃的每一處細節,查漏補缺。

  遠處,炮聲時密時疏,像一頭受傷巨獸不甘的喘息。

  這時,窯洞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跑進來,遞給陳副官一份電文。

  陳副官快速掃過,走到顧硯崢身邊,低聲道:

  「少將,奉順方面消息,林錚教授及所攜醫護學生,已於傍晚時分安全抵達三七團救護所,現已展開救治工作。」

  顧硯崢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片刻,看向陳副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間逸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字。

  他的視線隨即又落回地圖,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常規匯報。

  陳副官不再多言,悄聲退到一旁。那碗冷麵,依舊孤零零地擺在桌角,無人問津。

  夜深了,前線的炮火聲似乎稀疏了一些,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並未散去。三七團救護所所在的倉庫區,只有幾盞汽燈在寒風中搖曳,發出慘白的光。

  呻吟聲、咳嗽聲、夢魘般的囈語,交織成一片痛苦的背景音。

  蘇蔓笙剛給一個腿部被彈片擊中、發了高燒的士兵換完藥,用涼水浸溼的布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她自己也累得幾乎麻木,腰背酸痛得直不起來,手指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消毒水和血水裡,又紅又腫,皮膚皺得厲害。

  陸文淵遞過來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和一小壺冷水,低聲道:

  「多少吃一點,不然撐不住。」

  蘇蔓笙搖搖頭,實在沒有胃口,只接過水壺,小口抿了一下。

  冰冷的水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

  她看向倉庫深處,林教授那邊的手術區域,燈光依舊亮著,偶爾傳來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近十個時辰,幾乎沒有停歇。

  就在她靠著冰冷的磚牆,想稍微閉眼緩一緩幾乎要炸開的頭痛時——

  「咻——轟!!!」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破空厲嘯,由遠及近,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緊接著,是幾乎就在頭頂炸開的、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整個大地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掀動!低矮的倉庫屋頂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和碎磚,汽燈在爆炸的氣浪中劇烈搖晃,光影亂舞,瞬間滅了好幾盞!

  駭人的氣浪混合著硝煙和塵土猛地灌了進來,嗆得人喘不過氣!

  「炮擊!隱蔽!」有人嘶聲大喊,聲音裡充滿了驚駭。

  蘇蔓笙只覺得耳中嗡鳴一片,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旁邊一個人影猛地撲了過來,將她狠狠按倒在地,同時用身體護住了她的頭臉。

  是陸文淵。

  「趴下!別動!」

  他焦急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氣息噴在她的頸側。

  幾乎就在同時,又是「譁啦」一陣亂響,他們剛才倚靠的那面牆壁上方,被震塌了一大片,磚石混合著沙土傾瀉而下,就落在他們腳邊不遠處。

  塵土瀰漫,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爆炸的餘波似乎過去了,但耳邊依舊嗡嗡作響。

  蘇蔓笙被陸文淵壓在身下,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她自己的心臟也狂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蔓笙!蘇蔓笙!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陸文淵迅速撐起身,顧不上自己滿頭的灰土,急忙查看身下的女孩,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

  蘇蔓笙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吸入了不少灰塵,喉嚨火辣辣地疼。

  她掙扎著坐起來,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到陸文淵臉上、眼鏡上都是灰,額角似乎被飛濺的小石子劃破了,滲出一道血痕。

  她搖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我沒事,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要緊。」

  陸文淵胡亂抹了一把臉,顧不上自己,目光急急掃向周圍。

  倉庫裡一片混亂,驚叫聲、哭喊聲、傷員的痛苦呻吟聲此起彼伏。

  爆炸似乎就落在附近,震塌了部分屋頂和牆壁,好幾個靠近門口的傷員被落下的磚石和沙土掩埋了半截身子。

  「快!救人!」

  蘇蔓笙瞬間忘記了害怕,掙扎著爬起來,和陸文淵一起衝向那幾個被埋的傷員。

  他們用手拼命扒開磚石和沙土,灰塵嗆得他們不停咳嗽流淚。

  陸文淵力氣大,很快拖出一個被砸中肩膀、已經昏死過去的士兵。

  蘇蔓笙則跪在一個被埋住下半身的年輕傷員身邊,他頭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此刻又被灰塵染得灰黃,人已經昏迷。

  「醒醒!醒醒!」

  蘇蔓笙一邊用手挖開壓在他腿上的碎磚,一邊焦急地呼喚。

  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磚石磨破,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也許是她的呼喚起了作用,也許是被挪動了壓迫,那個傷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極其年輕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痛苦和茫然。

  「多……多謝……」他嘴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看到他醒來,蘇蔓笙一直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慶幸湧上心頭。

  她努力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儘管臉上沾滿塵土和血汙,這個笑容必定狼狽不堪,但她眼神裡的關切和柔和卻無比清晰。

  「你沒事就好,別怕,我這就幫你把石頭弄開。」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儘量平穩,手上的動作卻加快了些,

  「堅持一下,馬上就好。」

  傷員似乎聽懂了,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依賴。

  陸文淵和其他幾個反應過來的醫護、輕傷員也趕過來幫忙,眾人合力,終於將幾個被掩埋的傷員都救了出來,進行緊急檢查和傷口處理。

  幸運的是,除了最初那個被砸中肩膀的傷勢較重,其他人都只是些擦碰和驚嚇。

  但這場突如其來的炮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讓原本就緊張疲憊的救護所更加混亂和壓抑。

  而炮聲,並未停歇。

  遠處,沉悶的轟鳴再次變得密集起來,間或夾雜著更加激烈的機槍嘶吼聲。

  這意味著,短暫的沉寂被打破,更殘酷的戰鬥,又開始了。

  果然,沒過多久,倉庫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呼喊:

  「讓開!快讓開!重傷員!快!」

  門帘被猛地掀開,凜冽的夜風混雜著濃烈的硝煙和新鮮的血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一副副擔架被抬了進來,上面躺著的軀體,有些還在痛苦地扭動呻吟,有些已經悄無聲息。

  血跡迅速染溼了擔架,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新的傷員,又像潮水般湧來了。

  蘇蔓笙和陸文淵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但更看到了不容退縮的決然。

  他們甚至來不及拍打一下身上的塵土,也來不及處理手上細小的傷口,便再次投身到那似乎永無休止的、與死亡爭奪生命的工作中去。

  夜風,穿過破損的牆壁,嗚咽著,捲起地上的塵埃和血腥。遠處的炮火,映得天邊一片猩紅。這個漫長而殘酷的夜晚,還遠遠沒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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