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雪夜叩心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981·2026/5/18

# 第181章雪夜叩心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又摻了鐵鏽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覆蓋下來。   遠處,平城方向的炮火聲未曾停歇,隆隆的悶響像是巨獸永不饜足的咆哮,時遠時近,震得身下廢墟的碎礫都在微微顫動。   空氣裡硝煙與塵土的味道揮之不去,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知何時,漢口的夜飄起了細雪。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悄無聲息,漸漸密集起來,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糝子,被寒風裹挾著,從他們頭頂交錯梁木與碎磚的縫隙間,簌簌地鑽進來。   炮火間歇的短暫寧靜裡,一抹異常清亮的月光,竟也穿透了瀰漫的煙塵與稀疏的雪幕,吝嗇地灑落幾縷在這狹窄的三角囚籠。月光是冷的,慘白地映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照亮了顧硯崢半邊線條冷硬的側臉,和蘇蔓笙蒼白的面容。   蘇蔓笙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將身上那件早已沾滿血汙泥灰、變得硬邦邦的白大褂裹緊了些。   寒意無孔不入,從身下潮溼冰冷的瓦礫透上來,從四面透風的縫隙鑽進來,絲絲縷縷,沁入骨髓。   顧硯崢低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她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沒有說話,只是動作有些僵硬地,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將校呢大衣的銅質紐扣。   軍呢厚重,沾了塵土血汙,更顯沉甸,但在這樣的寒夜裡,卻是唯一可靠的禦寒之物。   蘇蔓笙感到環抱的力道略松,茫然抬頭,便見他已利落地褪下大衣,不由分說地披裹在她身上。   帶著他體溫的暖意,混著硝煙、塵土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你……」   蘇蔓笙想拒絕,這樣冷的夜,他只著一件襯衫和軍裝外套,如何能抵擋?   「別動。」   顧硯崢低聲道,手臂重新環過來,將她連同那件寬大的軍呢大衣一起擁住,裹得更嚴實些。   他抬了抬下頜,示意她看那透進月光的縫隙,嘴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聲音在炮火間隙裡,竟有種奇異的平靜:   「下雪了。」   蘇蔓笙順著他目光望去。   果然,細密的雪粒正從那縫隙間飄落,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著細微的、冰晶似的光,悠悠蕩蕩,落在她身上覆蓋著的那件深藍色呢子軍大衣的肩頭,   旋即,便被殘留的體溫和布料吸收,化作一點深色的溼痕,消失不見。   在這充滿死亡與毀滅氣息的廢墟下,這一點來自天外的、潔淨的冰涼,竟有種不真實的美感,也襯得周遭的黑暗與寒冷愈發刺骨。   顧硯崢仰著頭,靠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目光似乎追隨著那些飄落的雪花,又似乎穿透了這廢墟,望向了不知名的遠處。   側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   遠處又一聲爆炸的悶響傳來,震落簌簌灰塵,他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就在蘇蔓笙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他卻忽然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飄忽,混在風雪的微響和遙遠的炮聲裡,卻清晰地鑽進她耳中。   「好事將近的時候……會邀請我麼?」   蘇蔓笙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沒頭沒尾的話。   她微微偏頭,從他懷中仰起臉,只能看到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好事?」   她疑惑地重複,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帶著細微的沙啞。   顧硯崢低下頭,看向她。   他的眼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映著一點微弱的月光,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深潭下的暗流。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將那句話補充完整,目光卻緊緊鎖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什麼時候……結婚?」   蘇蔓笙全身猛地一僵,仿佛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釘在了原地。   先前因寒冷而起的些許顫抖驟然停止,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轟然衝向頭頂,耳中嗡嗡作響。   她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那裡有她無法解讀的複雜,或許有一絲探尋,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   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廢墟外的風雪聲、遙遠的炮火聲、甚至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都似乎被無限拉遠,只剩下這狹小空間裡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他那句話帶來的、冰冷的迴響。   蘇蔓笙倏地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不再看他,仿佛要將自己縮進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大衣裡,下巴無意識地抵在呢料衣領上,往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和發紅的鼻尖。   顧硯崢看著她的反應,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重新仰起頭,靠回冰冷的牆壁,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是幾不可聞地、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   那嘆息極輕,卻沉甸甸地落在這冰冷的空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失望又似釋然的疲憊。   這聲嘆息,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蘇蔓笙緊繃的心防。   她攥著大衣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雪花飄落的微響,和彼此交錯的、壓抑的呼吸。   終於,她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很低,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裡:   「沒有……結婚。」   顧硯崢倏地轉過頭,目光重新攫住她。   他方才的嘆息和此刻的靜默,似乎都只是在等待,或者說,確認。   「嗯?」   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帶著疑問,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她低垂的側臉,   「不是……要結婚麼?」   他重複著她曾默認的「好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追問。   蘇蔓笙的臉頰在月光下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她將臉更側過去一些,幾乎要埋進他肩頭的大衣裡,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和赧然:   「……我不喜歡他。」   這短短五個字,她說得又快又輕,仿佛怕被人聽去,又仿佛用盡了力氣。   然而,聽在顧硯崢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這廢墟下所有的陰霾、寒冷、以及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對死亡的未知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看著她那幾乎要縮進殼裡的側影,看著她通紅的耳尖,和緊緊攥著衣料、微微發白的指尖。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極淡的、帶著疏離或威嚴的弧度,而是一種真正從胸膛深處震蕩出來的、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那笑聲起初壓抑著,只是喉間溢出的幾聲悶響,隨即愈發控制不住,低低地在這狹小空間裡漾開。   他肩膀微微聳動,帶動著緊擁著她的手臂也輕輕顫動,胸腔發出愉悅的共鳴。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裡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   是狂喜嗎?   是釋然嗎?   是長久以來懸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石頭,轟然落地的輕鬆與暢快。   那盤旋在心間一月有餘的陰霾,那得知她「好事將近」時莫名的煩悶與沉鬱,竟在這一刻,被這細雪寒風中的寥寥數語,滌蕩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覺得,背後冰冷的牆壁不再那麼刺骨。   夜色漸深,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從縫隙飄進來的雪花更密,寒意也愈發凜冽。   遠處平城的炮火聲似乎變得更加密集,隆隆的悶響一陣緊過一陣,震得身下的地面和四周的殘骸都在微微發顫,落下更多的灰塵。   蘇蔓笙一直微微發抖著。   這裡畢竟比不上傷兵營好歹有帳篷和遮擋,這是露天的廢墟,四面透風,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從無數縫隙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空氣裡的灰塵也格外嗆人。   她忍不住,掩著嘴低低咳嗽了兩聲,單薄的肩膀隨之輕顫。   顧硯崢低下頭,看著懷中咳得微微蜷縮的人兒,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卻已沉澱為更深沉的、帶著暖意的光。   他沒有猶豫,手臂收攏,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讓她的背脊完全貼合自己溫熱的胸膛,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挨著我。」   蘇蔓笙身子一僵,臉頰瞬間滾燙。   隔著幾層衣物,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屬於成年男子的堅實體溫和沉穩心跳。   這過於親密的姿勢讓她不知所措,耳根都紅透了,僵著身子不敢動,更不敢看他。   顧硯崢卻似乎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他甚至低低地又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瞭然,和某種得逞般的、隱秘的愉悅。   然後,在蘇蔓笙還未反應過來時,他騰出一隻手,竟開始解自己軍裝外套裡面、那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胸前的幾顆紐扣。   冰涼的金屬紐扣被靈活的手指解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你……做什麼?」   蘇蔓笙驚得想要回頭,卻被他另一隻手臂牢牢固定住。   下一秒,她那隻冰涼僵硬、一直蜷縮在大衣袖口裡的手,被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捉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從大衣下抽出,   然後,被他引著,探入了他敞開的襯衫衣襟之內,直接貼上了他溫熱緊實的胸膛肌膚。   蘇蔓笙短促地驚呼一聲,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就要用力縮回手。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實滾燙,皮膚下是強健有力的肌肉紋理,還有那清晰而沉穩的、一下下搏動的心臟跳動,透過掌心,毫無阻隔地傳來,震得她指尖發麻,心口也隨之一陣狂跳。   「別動。」   顧硯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喑啞,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並不粗暴,卻堅定得讓她無法掙脫。   他的手掌寬大,輕易就將她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按在自己心口最溫熱的位置。   「捂暖些。」他簡單地說,氣息拂過她的發頂。   蘇蔓笙整個人都僵住了,從頭到腳,連指尖都不敢再動一下。   臉頰燙得驚人,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蓋過遠處隱約的炮聲。   手心底下是他溫熱的肌膚和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穿透她冰冷僵硬的指尖,順著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帶來一陣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我……我不冷了……」   她聲如蚊蚋,帶著窘迫的顫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顧硯崢卻沒有放開她,反而將她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讓她幾乎完全陷在他胸膛和臂彎形成的溫暖角落裡。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發頂,然後重新仰起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目光投向那縷清冷的月光和飄落的雪花,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淺、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月光依舊慘白地照著這廢墟一角,細雪無聲飄落,有幾片調皮地鑽進縫隙,落在她散落的發梢和他寬闊的肩頭。   遠處,漢口的炮火仍在轟鳴,沉悶的聲響是這死寂雪夜裡唯一的背景。   寒冷依舊刺骨,危險依舊潛伏,這廢墟囚籠隨時可能崩

# 第181章雪夜叩心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又摻了鐵鏽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覆蓋下來。

  遠處,平城方向的炮火聲未曾停歇,隆隆的悶響像是巨獸永不饜足的咆哮,時遠時近,震得身下廢墟的碎礫都在微微顫動。

  空氣裡硝煙與塵土的味道揮之不去,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知何時,漢口的夜飄起了細雪。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悄無聲息,漸漸密集起來,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糝子,被寒風裹挾著,從他們頭頂交錯梁木與碎磚的縫隙間,簌簌地鑽進來。

  炮火間歇的短暫寧靜裡,一抹異常清亮的月光,竟也穿透了瀰漫的煙塵與稀疏的雪幕,吝嗇地灑落幾縷在這狹窄的三角囚籠。月光是冷的,慘白地映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照亮了顧硯崢半邊線條冷硬的側臉,和蘇蔓笙蒼白的面容。

  蘇蔓笙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將身上那件早已沾滿血汙泥灰、變得硬邦邦的白大褂裹緊了些。

  寒意無孔不入,從身下潮溼冰冷的瓦礫透上來,從四面透風的縫隙鑽進來,絲絲縷縷,沁入骨髓。

  顧硯崢低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她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沒有說話,只是動作有些僵硬地,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將校呢大衣的銅質紐扣。

  軍呢厚重,沾了塵土血汙,更顯沉甸,但在這樣的寒夜裡,卻是唯一可靠的禦寒之物。

  蘇蔓笙感到環抱的力道略松,茫然抬頭,便見他已利落地褪下大衣,不由分說地披裹在她身上。

  帶著他體溫的暖意,混著硝煙、塵土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你……」

  蘇蔓笙想拒絕,這樣冷的夜,他只著一件襯衫和軍裝外套,如何能抵擋?

  「別動。」

  顧硯崢低聲道,手臂重新環過來,將她連同那件寬大的軍呢大衣一起擁住,裹得更嚴實些。

  他抬了抬下頜,示意她看那透進月光的縫隙,嘴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聲音在炮火間隙裡,竟有種奇異的平靜:

  「下雪了。」

  蘇蔓笙順著他目光望去。

  果然,細密的雪粒正從那縫隙間飄落,在清冷的月光下,閃爍著細微的、冰晶似的光,悠悠蕩蕩,落在她身上覆蓋著的那件深藍色呢子軍大衣的肩頭,

  旋即,便被殘留的體溫和布料吸收,化作一點深色的溼痕,消失不見。

  在這充滿死亡與毀滅氣息的廢墟下,這一點來自天外的、潔淨的冰涼,竟有種不真實的美感,也襯得周遭的黑暗與寒冷愈發刺骨。

  顧硯崢仰著頭,靠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目光似乎追隨著那些飄落的雪花,又似乎穿透了這廢墟,望向了不知名的遠處。

  側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

  遠處又一聲爆炸的悶響傳來,震落簌簌灰塵,他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就在蘇蔓笙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他卻忽然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飄忽,混在風雪的微響和遙遠的炮聲裡,卻清晰地鑽進她耳中。

  「好事將近的時候……會邀請我麼?」

  蘇蔓笙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沒頭沒尾的話。

  她微微偏頭,從他懷中仰起臉,只能看到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好事?」

  她疑惑地重複,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帶著細微的沙啞。

  顧硯崢低下頭,看向她。

  他的眼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映著一點微弱的月光,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深潭下的暗流。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將那句話補充完整,目光卻緊緊鎖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什麼時候……結婚?」

  蘇蔓笙全身猛地一僵,仿佛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釘在了原地。

  先前因寒冷而起的些許顫抖驟然停止,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轟然衝向頭頂,耳中嗡嗡作響。

  她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那裡有她無法解讀的複雜,或許有一絲探尋,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

  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廢墟外的風雪聲、遙遠的炮火聲、甚至彼此輕微的呼吸聲,都似乎被無限拉遠,只剩下這狹小空間裡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他那句話帶來的、冰冷的迴響。

  蘇蔓笙倏地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不再看他,仿佛要將自己縮進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大衣裡,下巴無意識地抵在呢料衣領上,往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和發紅的鼻尖。

  顧硯崢看著她的反應,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重新仰起頭,靠回冰冷的牆壁,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是幾不可聞地、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

  那嘆息極輕,卻沉甸甸地落在這冰冷的空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失望又似釋然的疲憊。

  這聲嘆息,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蘇蔓笙緊繃的心防。

  她攥著大衣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雪花飄落的微響,和彼此交錯的、壓抑的呼吸。

  終於,她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很低,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裡:

  「沒有……結婚。」

  顧硯崢倏地轉過頭,目光重新攫住她。

  他方才的嘆息和此刻的靜默,似乎都只是在等待,或者說,確認。

  「嗯?」

  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帶著疑問,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她低垂的側臉,

  「不是……要結婚麼?」

  他重複著她曾默認的「好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追問。

  蘇蔓笙的臉頰在月光下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她將臉更側過去一些,幾乎要埋進他肩頭的大衣裡,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和赧然:

  「……我不喜歡他。」

  這短短五個字,她說得又快又輕,仿佛怕被人聽去,又仿佛用盡了力氣。

  然而,聽在顧硯崢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這廢墟下所有的陰霾、寒冷、以及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對死亡的未知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看著她那幾乎要縮進殼裡的側影,看著她通紅的耳尖,和緊緊攥著衣料、微微發白的指尖。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極淡的、帶著疏離或威嚴的弧度,而是一種真正從胸膛深處震蕩出來的、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那笑聲起初壓抑著,只是喉間溢出的幾聲悶響,隨即愈發控制不住,低低地在這狹小空間裡漾開。

  他肩膀微微聳動,帶動著緊擁著她的手臂也輕輕顫動,胸腔發出愉悅的共鳴。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裡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

  是狂喜嗎?

  是釋然嗎?

  是長久以來懸在心頭那塊沉甸甸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石頭,轟然落地的輕鬆與暢快。

  那盤旋在心間一月有餘的陰霾,那得知她「好事將近」時莫名的煩悶與沉鬱,竟在這一刻,被這細雪寒風中的寥寥數語,滌蕩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覺得,背後冰冷的牆壁不再那麼刺骨。

  夜色漸深,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從縫隙飄進來的雪花更密,寒意也愈發凜冽。

  遠處平城的炮火聲似乎變得更加密集,隆隆的悶響一陣緊過一陣,震得身下的地面和四周的殘骸都在微微發顫,落下更多的灰塵。

  蘇蔓笙一直微微發抖著。

  這裡畢竟比不上傷兵營好歹有帳篷和遮擋,這是露天的廢墟,四面透風,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花,從無數縫隙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空氣裡的灰塵也格外嗆人。

  她忍不住,掩著嘴低低咳嗽了兩聲,單薄的肩膀隨之輕顫。

  顧硯崢低下頭,看著懷中咳得微微蜷縮的人兒,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卻已沉澱為更深沉的、帶著暖意的光。

  他沒有猶豫,手臂收攏,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讓她的背脊完全貼合自己溫熱的胸膛,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挨著我。」

  蘇蔓笙身子一僵,臉頰瞬間滾燙。

  隔著幾層衣物,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屬於成年男子的堅實體溫和沉穩心跳。

  這過於親密的姿勢讓她不知所措,耳根都紅透了,僵著身子不敢動,更不敢看他。

  顧硯崢卻似乎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他甚至低低地又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瞭然,和某種得逞般的、隱秘的愉悅。

  然後,在蘇蔓笙還未反應過來時,他騰出一隻手,竟開始解自己軍裝外套裡面、那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胸前的幾顆紐扣。

  冰涼的金屬紐扣被靈活的手指解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你……做什麼?」

  蘇蔓笙驚得想要回頭,卻被他另一隻手臂牢牢固定住。

  下一秒,她那隻冰涼僵硬、一直蜷縮在大衣袖口裡的手,被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捉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從大衣下抽出,

  然後,被他引著,探入了他敞開的襯衫衣襟之內,直接貼上了他溫熱緊實的胸膛肌膚。

  蘇蔓笙短促地驚呼一聲,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就要用力縮回手。

  指尖傳來的觸感堅實滾燙,皮膚下是強健有力的肌肉紋理,還有那清晰而沉穩的、一下下搏動的心臟跳動,透過掌心,毫無阻隔地傳來,震得她指尖發麻,心口也隨之一陣狂跳。

  「別動。」

  顧硯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喑啞,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並不粗暴,卻堅定得讓她無法掙脫。

  他的手掌寬大,輕易就將她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按在自己心口最溫熱的位置。

  「捂暖些。」他簡單地說,氣息拂過她的發頂。

  蘇蔓笙整個人都僵住了,從頭到腳,連指尖都不敢再動一下。

  臉頰燙得驚人,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蓋過遠處隱約的炮聲。

  手心底下是他溫熱的肌膚和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穿透她冰冷僵硬的指尖,順著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帶來一陣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我……我不冷了……」

  她聲如蚊蚋,帶著窘迫的顫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顧硯崢卻沒有放開她,反而將她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讓她幾乎完全陷在他胸膛和臂彎形成的溫暖角落裡。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發頂,然後重新仰起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目光投向那縷清冷的月光和飄落的雪花,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淺、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月光依舊慘白地照著這廢墟一角,細雪無聲飄落,有幾片調皮地鑽進縫隙,落在她散落的發梢和他寬闊的肩頭。

  遠處,漢口的炮火仍在轟鳴,沉悶的聲響是這死寂雪夜裡唯一的背景。

  寒冷依舊刺骨,危險依舊潛伏,這廢墟囚籠隨時可能崩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