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危牆同命
# 第180章危牆同命
那聲低沉嘶啞、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笙笙……沒事」,帶著灼熱的氣息和未散的硝煙味,沉沉地落在蘇蔓笙耳畔。
不是命令,不是責問,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確認,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戰慄,讓她心頭猛地一顫。
顧硯崢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將臉深深埋在她頸側的發間,急促地喘息了幾下,仿佛在確認她的存在,也仿佛在極力平復那幾乎衝破胸膛的心跳。
片刻,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恢復了慣有的銳利與警惕,手臂卻依舊如鐵箍般環著她。
他其迅速地掃視四周——
塵土仍在瀰漫,如同厚重的灰色幔帳。
頭頂,那根粗壯卻已斷裂的主梁,連同上方搖搖欲墜的樓板和碎磚,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姿態交錯傾斜,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吱嘎」聲。
碎磚碎石還在從縫隙間簌簌掉落,揚起更多灰塵。
他們所處的,是爆炸瞬間牆角與傾倒的厚重木樑、以及一張被炸變了形的厚重實木桌案偶然架起的三角狹小空間,勉強能容兩人蜷縮,如同風暴眼中脆弱的一葉孤舟。
他不敢耽擱,一手仍緊緊環住蘇蔓笙的肩背,將她牢牢護在懷裡,另一隻手撐地,動作迅捷而小心地挪動身體,試圖向後方看起來稍微穩固些的、由半堵承重牆和傾倒書架形成的角落陰影裡退去。
每動一下,頭頂便落下更多灰塵,甚至有小塊灰皮掉在他肩頭。
但他動作沉穩,手臂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將懷裡的人護得嚴嚴實實,寬闊的肩背始終擋在外側,隔開可能落下的任何碎塊。
終於退到那個相對穩固的三角角落,背靠上冰冷潮溼、布滿裂紋的磚牆。
顧硯崢劇烈地喘息了幾下,額發被汗水浸溼,幾縷黑髮凌亂地貼在額前,沾滿了灰土。
他總是整潔挺括的深藍色將校呢軍裝,此刻後背和肩部蹭滿了灰白汙跡,有幾處被尖銳物劃開了口子,露出底下深色的襯裡,
臉色在塵土覆蓋下顯得有些蒼白,呼吸因方才的爆發力和緊張而略顯急促,但眼神清亮銳利,
第一時間低下頭,借著從縫隙透入的、遠處炮火忽明忽暗的光,急急地檢視懷中的人。
蘇蔓笙被他緊緊擁在懷裡,臉頰緊貼著他因劇烈心跳而微微震動的胸膛,鼻尖縈繞著濃烈的硝煙、塵土和他身上原有的、此刻已被完全掩蓋的冷冽氣息。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在瞬間發力後的緊繃,能聽到他沉重而略顯急促的呼吸。
巨大的驚恐過後,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鏽和石灰味的現實感,終於穿透麻木,攫住了她。
她微微從他懷中抬起頭,環顧這個將他們囚禁的、不足幾尺見方的死亡囚籠。
頭頂是扭曲斷裂的梁木和碎裂的混凝土樓板,猙獰的鋼筋刺出,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
身下是厚厚的、潮溼的瓦礫塵土,混雜著木屑、碎瓷、燒焦的書頁,以及一種黏膩的、不知名的汙漬。
空氣渾濁不堪,充斥著刺鼻的硝煙、石灰粉和建築物崩塌後特有的、潮溼的腐朽氣味。唯一的「生門」,
是他們滾落進來的那個狹窄缺口,此刻已被掉落的磚石和斷裂的家具堵塞了大半,只剩下些許縫隙,吝嗇地透進微弱的天光與遠處永不停歇的、沉悶的炮火轟鳴。
這裡,是一個隨時可能徹底坍塌的、活生生的墳墓。
她視線最終落回顧硯崢臉上。借著那微弱的光,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樣——
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黑髮凌亂地沾滿灰土,額角、臉頰、下頜都蹭上了黑灰,但除了幾處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擦紅,並沒有明顯的傷口。
他挺括的軍裝雖然沾滿汙漬、劃破了幾處,只是他的臉色在塵土和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異樣的白,薄唇緊抿,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正一瞬不瞬地、緊緊鎖著她,裡面翻湧著驚魂未定、審視,以及一種沉沉的、讓她心慌的後怕。
四目相對。
蘇蔓笙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眼眶瞬間通紅,蓄滿了淚水。
一種更尖銳、更沉重的情緒攫住了她——
是後怕,是無邊無際的自責。
這裡真的是時時刻刻、分秒秒都可能丟掉性命的地方。
而她,不僅自己冒險,還把他也……拖進了這絕境。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將他狠狠撲倒、用身體完全覆蓋住她的力道……
如果他慢一步,如果他判斷錯方向……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晶瑩的淚珠終於滾落,在她布滿灰塵和血汙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怎麼了?嚇到了?還是傷到哪裡了?」
顧硯崢見她落淚,心頭猛地一緊,聲音沙啞,帶著未褪盡的緊繃。
他顧不上抹去自己臉上的灰,連忙抬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糲卻極其小心地拭去她滾落的淚珠,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視,檢查她是否在剛才的衝撞和翻滾中受傷。
蘇蔓笙用力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深深的自責:
「我……是我連累你了……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愧疚和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如果他不來找她,如果他不是急著拉她離開,如果他不是為了護住她……他此刻應該還在相對安全的指揮部運籌帷幄,而不是和她一起被困在這隨時會坍塌的廢墟下等死。
他竟幾不可聞地、短促地籲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灰塵的味道。
他向前傾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她冰涼汗溼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間交融,都帶著劫後的微顫和塵埃的氣息。
「這下好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聽不出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更像是一種陳述,一種對眼前絕境的認領,
「想讓你走……也走不了了。」
他的指尖仍流連在她臉頰,輕柔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擦拭那些溫熱的溼痕和汙跡,動作間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珍視。
蘇蔓笙被他指尖的溫度和話語中那份沉靜燙得一顫,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他臉上布滿灰塵,狼狽不堪,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卻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有未散的餘悸,有深沉的擔憂,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守護,唯獨沒有她預想中的責怪與怒火。
「我們……我們找路出去。」
她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從崩潰的邊緣拉回理智,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努力顯得鎮定,
「你不能被困在這裡,你是少將,前線需要你……
我……我可以試試,也許有縫隙……」
她說著,竟真的試圖從他懷中掙開,轉身想去摸索身後那些看似鬆動的磚石和木板。
身為醫學生的本能,讓她在極端恐懼下,仍想尋找出路,至少讓他出去。
「別動!」
顧硯崢厲聲喝止,手臂瞬間收緊,將她牢牢按回懷裡,力道大得讓她輕哼了一聲。
他眉頭緊蹙,目光銳利地掃過頭頂吱呀作響的殘骸,聲音壓得極低,卻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別亂碰!這上面的結構已經被炸鬆了。」
他將她緊緊禁錮在懷中,阻止她任何危險的嘗試,然後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灰塵的濁氣,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析:
「這裡靠近交火線,流彈和炮擊隨時可能再次落到這片區域。憑我們自己,在引起更大塌方前脫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看著她在昏暗中驟然睜大的、盈滿驚慌與絕望的眼睛,放緩了語氣,卻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敲在她心上:
「我們只能等,等秦團長攻下平城,再來救我們了。」
等待。
在這黑暗、窒息、隨時可能被徹底掩埋的廢墟下,在未知的恐懼和遠處死亡轟鳴的伴奏中,等待一個渺茫的、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援。
這個認知,比剛才那震耳欲聾的爆炸更讓人絕望,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蘇蔓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是冷的,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更深地蜷縮起來,將自己更緊地貼向他溫熱的胸膛,仿佛那是這冰冷絕望中唯一的熱源。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不大,甚至因刻意壓低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黑暗與恐懼的篤定,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敲進她心裡,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