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紙鶴無痕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2,783·2026/5/18

# 第189章紙鶴無痕 五日光陰,在消毒水氣味瀰漫的醫院長廊裡,被拉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慘白的日燈與昏黃的壁燈交替,映照著來來去去、神色匆匆的灰藍與潔白身影。   唯有每日黃昏時分,當西斜的日頭將最後一點暖金色的光吝嗇地投入高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狹長光影時,這沉寂的軍屬特護區,才會迎來一陣極輕微的、規律的窸窣聲響。   那是蘇蔓笙的腳步聲。   她穿著漿洗得挺括卻略顯寬大的白色護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用黑色的發網罩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臉上罩著嚴實的紗布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曾經盛滿驚惶淚水的杏眼,如今沉澱下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期盼。   兩天前,她身上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高熱終於退去。   沈廷依約而來,沉默地帶她穿過那道曾將她阻隔在外的綠漆木門。當再次看到顧硯崢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臉色比身下的被單還要蒼白時,她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但沈廷與隨後趕來的李婉清按住了她。   是李婉清,憑藉與院方的熟稔和自己資深護士的身份,幾經周旋,才為蘇蔓笙爭取到了每日黃昏這次例行的輸液與護理工作。   這短短的二十分鐘,成了她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此刻,她端著鋪著潔白紗布的搪瓷器械盤,裡面整齊碼放著消毒棉球、針劑、新的輸液瓶,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邊。   無菌病房內異常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低微的嗡鳴,以及他清淺卻均勻的呼吸聲。   窗簾拉開了一半,暮色為室內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也落在他沉睡的側臉上,那凌厲的線條似乎被光影柔化,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只是唇色依舊淡得近乎透明。   蘇蔓笙放下器械盤,動作嫻熟地檢查了懸掛的玻璃滴瓶,裡面的藥液將盡。   她先是用手指輕輕試了試他手背輸液針頭周圍的皮膚,確認沒有紅腫,然後利落地關閉調節器,取下空瓶,換上新的。   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今天看起來又好些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彎了彎,是個很淡的、帶著疲憊卻真實的笑意。   她拿起溫熱的溼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臉頰,避開那些膠布和管線。   指尖偶爾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做完這一切,本該離開。   她卻總是忍不住多停留片刻,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描摹過他清減了些許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抿著的淡色嘴唇。   陽光一寸寸從他臉上移開,室內的光線漸漸昏暗下來。   「快點醒來吧……」   她幾乎無聲地嘆息,這句話,她每日都在心裡說上千百遍。   她從護士服口袋裡,小心地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用醫院包藥片的薄棉紙疊成的、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紙鶴,摺痕有些生澀,卻異常工整。   這是她今早在值班室裡,一點點摸索著折的。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覺得,或許該留點什麼在這裡,陪著他。   她微微傾身,手指捻著那隻纖巧的白色紙鶴,想將它悄悄塞到他的枕下,靠近他臉頰的地方。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蔓笙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小小的白色紙鶴便從指間飄落,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落在光潔的、打了蠟的深色木地板上。   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慌忙直起身,掩飾般地快速整理了一下器械盤裡的東西,鑷子碰到玻璃瓶,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進來的是三姨太蘇婉君,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暗花綢緞旗袍,外罩著同色系的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簪著一支碧玉簪子,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珍珠白色洋裝連衣裙,外罩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薄呢長大衣,頸間繫著一條小小的絲巾,腳上是擦得鋥亮的白色高跟鞋。   她燙著時下滬上最流行的波浪捲髮,妝容精緻,皮膚是養尊處優的象牙白,眉目明麗,顧盼之間自帶一種受過良好教養與見過世面的從容氣度,與醫院這沉悶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捧著一大束新鮮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清雅的香氣頓時衝淡了些許病房裡的藥水味。   「葉小姐有心了,還專門從上海趕回來看硯崢。」   蘇婉君側身引著,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那位葉小姐——   葉心梔,目光輕輕掃過病床上的顧硯崢,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隨即落在床邊正低頭匆忙收拾器械的護士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自然的好奇。   蘇蔓笙已迅速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端起器械盤,微微低著頭,避開葉心梔打量的目光,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   「夫人,顧少將的液換好了,生命體徵平穩。若無其他吩咐,我先出去了。」   蘇婉君點了點頭,語氣和藹:「有勞小護士了,去吧。」   「應該的。」   蘇蔓笙略一頷首,端著盤子,腳步平穩卻略顯快速地朝門口走去。   經過葉心梔身邊時,兩人擦肩而過。   葉心梔似乎微微側了側身,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護士服下過分纖瘦的身形,但很快便收了回去,並未多言。   就在蘇蔓笙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房門即將合攏的剎那——   病床上,顧硯崢那一直靜置於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眉心也似乎極輕地蹙了蹙,仿佛在沉睡中感應到了什麼,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神經抽動。   而病房內,蘇婉君已引著葉心梔走近病床。   「硯崢啊,快些醒過來吧,」   蘇婉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葉心梔聽,輕輕嘆了口氣,   「葉小姐得知你受傷,擔憂得緊,特意從國外飛回來看你呢。」   葉心梔將手中的百合交給隨行的女傭,示意她插到窗邊的花瓶裡。   她步態優雅地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顧硯崢臉上。即使是在病中,臉色蒼白,閉目沉睡,這個男人眉宇間的英挺與那股沉澱下來的、不容忽視的氣度,依舊令人心折。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複雜的思緒。   就在她目光流轉,準備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不遠處地板上的那一點突兀的白色。   那是一隻極小、極精緻的白色紙鶴,靜靜地躺在深色地板上,在窗外透入的最後一線暮光中,幾乎像個幻覺。   葉心梔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目光掃過正低頭替顧硯崢掖被角的蘇婉君,又快速掃過門口——   那裡空空如也,方才那小護士已離開。   她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甚至沒有低頭特意去看。只是在那極其自然的、邁步走向椅子的過程中,穿著精緻白色高跟鞋的腳,狀似無意地,輕輕向前挪了半步。   鞋尖,不偏不倚,恰好踩在了那隻纖弱的白色紙鶴上。   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鞋跟落下,碾過。   葉心梔恍若未覺,姿態嫻雅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重新溫柔地投注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仿佛那隻承載著某人無聲祈盼與隱秘心思的紙鶴,從未存在過。   暮色更深,最後一線天光隱沒。   百合的香氣在室內幽幽瀰漫開來,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掩蓋了那地板上,幾乎看不見的、被碾入細微灰塵裡的、一點微不足道的皺

# 第189章紙鶴無痕

五日光陰,在消毒水氣味瀰漫的醫院長廊裡,被拉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慘白的日燈與昏黃的壁燈交替,映照著來來去去、神色匆匆的灰藍與潔白身影。

  唯有每日黃昏時分,當西斜的日頭將最後一點暖金色的光吝嗇地投入高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狹長光影時,這沉寂的軍屬特護區,才會迎來一陣極輕微的、規律的窸窣聲響。

  那是蘇蔓笙的腳步聲。

  她穿著漿洗得挺括卻略顯寬大的白色護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用黑色的發網罩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臉上罩著嚴實的紗布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曾經盛滿驚惶淚水的杏眼,如今沉澱下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期盼。

  兩天前,她身上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高熱終於退去。

  沈廷依約而來,沉默地帶她穿過那道曾將她阻隔在外的綠漆木門。當再次看到顧硯崢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臉色比身下的被單還要蒼白時,她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但沈廷與隨後趕來的李婉清按住了她。

  是李婉清,憑藉與院方的熟稔和自己資深護士的身份,幾經周旋,才為蘇蔓笙爭取到了每日黃昏這次例行的輸液與護理工作。

  這短短的二十分鐘,成了她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此刻,她端著鋪著潔白紗布的搪瓷器械盤,裡面整齊碼放著消毒棉球、針劑、新的輸液瓶,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邊。

  無菌病房內異常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低微的嗡鳴,以及他清淺卻均勻的呼吸聲。

  窗簾拉開了一半,暮色為室內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也落在他沉睡的側臉上,那凌厲的線條似乎被光影柔化,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只是唇色依舊淡得近乎透明。

  蘇蔓笙放下器械盤,動作嫻熟地檢查了懸掛的玻璃滴瓶,裡面的藥液將盡。

  她先是用手指輕輕試了試他手背輸液針頭周圍的皮膚,確認沒有紅腫,然後利落地關閉調節器,取下空瓶,換上新的。

  整個過程中,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今天看起來又好些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彎了彎,是個很淡的、帶著疲憊卻真實的笑意。

  她拿起溫熱的溼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臉頰,避開那些膠布和管線。

  指尖偶爾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做完這一切,本該離開。

  她卻總是忍不住多停留片刻,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描摹過他清減了些許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抿著的淡色嘴唇。

  陽光一寸寸從他臉上移開,室內的光線漸漸昏暗下來。

  「快點醒來吧……」

  她幾乎無聲地嘆息,這句話,她每日都在心裡說上千百遍。

  她從護士服口袋裡,小心地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用醫院包藥片的薄棉紙疊成的、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紙鶴,摺痕有些生澀,卻異常工整。

  這是她今早在值班室裡,一點點摸索著折的。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覺得,或許該留點什麼在這裡,陪著他。

  她微微傾身,手指捻著那隻纖巧的白色紙鶴,想將它悄悄塞到他的枕下,靠近他臉頰的地方。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蔓笙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小小的白色紙鶴便從指間飄落,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落在光潔的、打了蠟的深色木地板上。

  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慌忙直起身,掩飾般地快速整理了一下器械盤裡的東西,鑷子碰到玻璃瓶,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進來的是三姨太蘇婉君,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暗花綢緞旗袍,外罩著同色系的開司米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簪著一支碧玉簪子,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珍珠白色洋裝連衣裙,外罩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薄呢長大衣,頸間繫著一條小小的絲巾,腳上是擦得鋥亮的白色高跟鞋。

  她燙著時下滬上最流行的波浪捲髮,妝容精緻,皮膚是養尊處優的象牙白,眉目明麗,顧盼之間自帶一種受過良好教養與見過世面的從容氣度,與醫院這沉悶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捧著一大束新鮮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清雅的香氣頓時衝淡了些許病房裡的藥水味。

  「葉小姐有心了,還專門從上海趕回來看硯崢。」

  蘇婉君側身引著,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那位葉小姐——

  葉心梔,目光輕輕掃過病床上的顧硯崢,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隨即落在床邊正低頭匆忙收拾器械的護士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自然的好奇。

  蘇蔓笙已迅速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端起器械盤,微微低著頭,避開葉心梔打量的目光,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

  「夫人,顧少將的液換好了,生命體徵平穩。若無其他吩咐,我先出去了。」

  蘇婉君點了點頭,語氣和藹:「有勞小護士了,去吧。」

  「應該的。」

  蘇蔓笙略一頷首,端著盤子,腳步平穩卻略顯快速地朝門口走去。

  經過葉心梔身邊時,兩人擦肩而過。

  葉心梔似乎微微側了側身,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護士服下過分纖瘦的身形,但很快便收了回去,並未多言。

  就在蘇蔓笙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房門即將合攏的剎那——

  病床上,顧硯崢那一直靜置於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眉心也似乎極輕地蹙了蹙,仿佛在沉睡中感應到了什麼,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神經抽動。

  而病房內,蘇婉君已引著葉心梔走近病床。

  「硯崢啊,快些醒過來吧,」

  蘇婉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葉心梔聽,輕輕嘆了口氣,

  「葉小姐得知你受傷,擔憂得緊,特意從國外飛回來看你呢。」

  葉心梔將手中的百合交給隨行的女傭,示意她插到窗邊的花瓶裡。

  她步態優雅地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顧硯崢臉上。即使是在病中,臉色蒼白,閉目沉睡,這個男人眉宇間的英挺與那股沉澱下來的、不容忽視的氣度,依舊令人心折。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複雜的思緒。

  就在她目光流轉,準備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不遠處地板上的那一點突兀的白色。

  那是一隻極小、極精緻的白色紙鶴,靜靜地躺在深色地板上,在窗外透入的最後一線暮光中,幾乎像個幻覺。

  葉心梔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目光掃過正低頭替顧硯崢掖被角的蘇婉君,又快速掃過門口——

  那裡空空如也,方才那小護士已離開。

  她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甚至沒有低頭特意去看。只是在那極其自然的、邁步走向椅子的過程中,穿著精緻白色高跟鞋的腳,狀似無意地,輕輕向前挪了半步。

  鞋尖,不偏不倚,恰好踩在了那隻纖弱的白色紙鶴上。

  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鞋跟落下,碾過。

  葉心梔恍若未覺,姿態嫻雅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重新溫柔地投注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仿佛那隻承載著某人無聲祈盼與隱秘心思的紙鶴,從未存在過。

  暮色更深,最後一線天光隱沒。

  百合的香氣在室內幽幽瀰漫開來,蓋過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掩蓋了那地板上,幾乎看不見的、被碾入細微灰塵裡的、一點微不足道的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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