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別後晨霜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861·2026/5/18

# 第205章別後晨霜 浴室門「咔噠」一聲輕響,氤氳的水汽裹挾著剃鬚膏的清冽氣息漫溢出來。顧硯崢腰間松垮圍著一條白色浴巾,溼漉漉的黑髮凌亂地搭在額前,水珠順著緊實的肌理線條滾落,沒入浴巾邊緣。   他一邊用另一條乾燥的浴巾擦拭著頭髮,一邊抬眼望向臥室中央。   只見蘇蔓笙身上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駝色呢子長大衣,襯得她越發纖細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那厚重的衣料壓垮。   長發被她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草草綰在腦後,露出蒼白脆弱的脖頸,上面還殘留著昨夜與今晨的曖昧紅痕。   她正垂著眼,手裡小心地撫平一件挺括的白襯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領口內側那個小小的、手工繡制的「硯」字暗紋。   見他出來,她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撫平那並不存在的褶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所有情緒。   顧硯崢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饜足的光。   他隨手將浴巾搭在椅背上,赤著腳,踩著柔軟厚實的地毯,一步步朝她走去。水珠從他發梢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怎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垂的、光潔的額頭,聲音帶著沐浴後的微啞,語調慵懶,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放你回去看孩子……倒是自覺。」   他指的是她主動拿起他的襯衫,一副準備服侍他更衣的模樣。   蘇蔓笙沒有應聲,也沒有抬頭。   她只是將撫平的襯衫輕輕抖開,雙手提著肩線,微微踮起腳,準備替他穿上。   動作熟稔而沉默,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順從。   顧硯崢沒動,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他喜歡看她這副模樣,溫順,沉默,將所有尖刺與稜角都收斂起來,只餘下柔順的輪廓。   但這種喜歡底下,又蟄伏著某種更深的不滿足,像細小的鉤子,時不時扯動一下。   他最終還是自己伸手,接過了襯衫,動作隨意地套上。   蘇蔓笙似乎鬆了口氣,放下踮起的腳尖,轉而安靜地抬起手,開始為他扣襯衫的紐扣。   從最下面一顆開始。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觸碰到他溫熱緊實的胸膛時,那顫抖似乎更明顯了些。   她扣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又艱難的儀式。   藕荷色真絲睡裙的袖子從呢子大衣寬大的袖口中滑出一截,露出手腕上昨夜被他用力攥住留下的、尚未消散的淡淡紅痕,與此刻她輕柔的動作形成刺目的對比。   顧硯崢垂眸,一直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以及那截脆弱蒼白的脖頸。   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駝色呢子大衣,帶著他慣用的雪鬆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像一個無聲的標記。   他看著她專注而沉默的側臉,看著她小心翼翼避開他胸膛肌膚的指尖,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許,如同水底的氣泡,一點點上浮。   他等著,等她開口。   或許是一句軟弱的挽留,   或許是一點不甘的質問,   哪怕只是一絲委屈的抱怨。   他在給她機會,也在給自己一個理由——   一個或許可以拒絕下樓,拒絕那樁既定婚約的理由。   可時間在沉默中靜靜流淌。   蘇蔓笙只是垂著眼,一顆一顆,耐心而機械地為他扣好紐扣,從下到上,直到最頂端那顆,抵住他突出的喉結。   然後,她轉過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抖開,踮腳,為他披上。   又拿起那件與她身上款式相似、顏色更深的黑色呢子長大衣。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安靜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美的人偶。   就在她為他穿好大衣,手指從他肩頭滑落,準備退開時——   手腕猛地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意味。   顧硯崢將她往前一帶,她踉蹌半步,幾乎跌進他懷裡,額頭險些撞上他堅硬的胸膛。   他身上沐浴後的清新氣息混合著男性強烈的荷爾蒙,瞬間將她籠罩。   「有話要說麼?」   他低頭,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驟然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睫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在等。   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等著身後或許會傳來的一聲呼喚。   蘇蔓笙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話驚得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她被迫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像是醞釀著風暴,又像是平靜無波的寒潭。   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無數話語在喉頭翻滾——   不要走,不要去接她,不要結婚……   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燙得她喉嚨生疼,無法出口。   她有什麼資格?   一個頂著他人妾室名分、與他父親口中「不三不四的女人」無異的她,   一個四年前拿了錢、籤了協議、背棄諾言消失的她,   一個連自己孩子都無法光明正大擁有的她……   她有什麼立場,去挽留北洋顧家的少帥,去阻止他與門當戶對、留洋歸來的未婚妻團聚?   那些翻騰的情緒,最終在舌尖轉了幾轉,只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甚至堪稱卑微的的四個字。   「不要……吵架……」   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帶著未散的哭腔和濃重的鼻音。   顧硯崢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與掙扎,又看著她如何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一切情緒死死壓回眼底,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看著她翕動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終只吐出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為他人著想的蠢話。   他在等什麼?   等她像從前那樣,帶著少女的嬌憨與任性,扯著他的衣袖,   說「你不許去」?   還是等她像一個真正的、有資格質問他的女人那樣,問他「你想娶的是誰」?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期待,如同被針戳破的氣泡,「噗」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冰涼的、帶著自嘲的虛無。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隨即越來越清晰,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是徹頭徹尾的冷笑。   「呵……」   他鬆開攥著她手腕的手,轉而用指尖,帶著幾分狎暱,又帶著幾分殘忍的輕佻,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臉頰。   動作不重,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上。   「自己收拾。」   他收回了手,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視與等待從未發生過,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不帶情緒的淡漠,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開始整理自己並未凌亂的衣領和袖口,   「陳墨晚些會送你回王家。」   他說完,不再停留,邁開長腿,徑直朝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走到雕花木門前,他的手搭在冰涼的黃銅門把上,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背脊挺直,像一柄出鞘的、泛著寒光的劍。   「記住我說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蔓笙的耳中,帶著最後的、冰冷的警告,   「你若是敢再跑……」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直白的恐嚇都更令人心悸。尾音消散在空氣中,留下無盡的、令人窒息的想像空間。   「咔噠。」   門鎖被擰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蔓笙側著身,目光死死追隨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拉開門,看著他挺直的、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背影毫不猶豫地踏入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中,看著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在他身後,一寸、一寸,緩緩地、無情地合攏。   「砰。」   並不算響的一聲悶響,卻像是最終宣判的槌音,敲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渺茫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希冀。   門,徹底關上了。   也關上了門外那個世界,和他。   一直強忍的、蓄滿眼眶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起初只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駝色呢子大衣纖維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抑制不住的抽噎,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徒勞地伸手去擦,用冰涼的手背,用大衣的袖子,可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絕望、自鄙,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洶湧而出,將她徹底淹沒。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嗚咽在空曠奢華的房間裡低回,像受傷小獸最後的哀鳴。   而一門之隔的走廊上。   顧硯崢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站在主臥門口,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孤直的影子。   走廊盡頭窗外的天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門內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隔著厚重的門板,模糊而微弱,卻像細密的針,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耳朵。   他的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再也挪動不了分毫。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繃緊了下頜,側耳傾聽著。內心深處某個極其隱秘的角落,像黑暗中燃起一星微弱的、不自量力的火苗——   如果,如果此刻,她拉開門,哪怕只是喚他一聲名字,哪怕只是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他……   他會不會停下?   他等著。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走廊裡只有他壓抑的呼吸,和門內那細微的、令人心碎的哭泣。   一秒,兩秒……十秒……   那扇門,始終緊閉著。   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那壓抑的哭聲,持續不斷,像鈍刀子,慢慢割著他心口那處早已結痂、卻又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   呵。   顧硯崢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冰涼刺骨,充滿了自我厭棄與極致的嘲諷。   他在等什麼?   等一個四年前就選擇拿錢離開的女人回心轉意?   等一個如今身份尷尬、自身難保的女人為他奮不顧身?   他笑自己,簡直天真得可笑,愚蠢得可憐。   那點微弱的、可笑的期待,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連同心底最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也一併凍結成冰。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停留。鬆開緊握的拳頭,挺直背脊,邁開腳步,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光潔的硬木樓梯上,發出清晰而冷漠的「嗒、嗒」聲,一步一步,沉穩,決絕,沒有半分遲疑,徑直下樓,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與此同時,臥室內。   蘇蔓笙哭得幾乎脫力,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冰冷的地毯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壓抑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無聲的抽噎。   一個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念頭,卻在此刻猛地攫住了她——   去拉住他!   去告訴他……   不要去…!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整理凌亂的頭髮和滿是淚痕的臉,踉蹌著撲到門邊,顫抖的手指握住冰涼的門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外,是空蕩蕩的、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孤獨地拉長,投在光潔的牆板上。   沒有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沒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曠,和從樓下隱約傳來的、模糊的人聲。   她怔怔地站在門口,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像被驚醒一般,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扇能望見庭院的拱形長窗。   她顫抖著手,慌亂地撥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從縫隙中向外望去——   只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奉順一號」轎車,正緩緩駛出公館雕花的鐵藝大門。   後座車窗半開著,能看見顧硯崢冷硬的側臉輪廓,線條緊繃,沒有一絲表情。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扇窗,這個房間。   車子加速,毫不留戀地駛入冬日清晨瀰漫的薄霧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和一片冰冷的、令人絕望的寂靜。   蘇蔓笙緊緊抓著窗簾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嘗到濃重的鐵鏽味。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下,模糊了窗外空曠的街道。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去迎接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去奔赴他光明正大的未來。   而她,終究只是他生命裡一個「不三不四」的插曲,一個見不得光、必須被「清理乾淨」的過去。   走吧。   她鬆開窗簾,任由厚重的絲絨落下,隔絕了窗外那個寒冷而真實的世界。   冰冷的淚水滑過她蒼白的面頰,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悄無聲息。   她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蜷縮進那片由他大衣包裹出的、虛假的溫暖與氣息裡,仿佛那是她僅存的、最後的庇護。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慘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照在她單薄顫抖的肩膀上,像一層揮之不去的、冰冷的

# 第205章別後晨霜

浴室門「咔噠」一聲輕響,氤氳的水汽裹挾著剃鬚膏的清冽氣息漫溢出來。顧硯崢腰間松垮圍著一條白色浴巾,溼漉漉的黑髮凌亂地搭在額前,水珠順著緊實的肌理線條滾落,沒入浴巾邊緣。

  他一邊用另一條乾燥的浴巾擦拭著頭髮,一邊抬眼望向臥室中央。

  只見蘇蔓笙身上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駝色呢子長大衣,襯得她越發纖細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那厚重的衣料壓垮。

  長發被她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草草綰在腦後,露出蒼白脆弱的脖頸,上面還殘留著昨夜與今晨的曖昧紅痕。

  她正垂著眼,手裡小心地撫平一件挺括的白襯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領口內側那個小小的、手工繡制的「硯」字暗紋。

  見他出來,她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撫平那並不存在的褶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所有情緒。

  顧硯崢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饜足的光。

  他隨手將浴巾搭在椅背上,赤著腳,踩著柔軟厚實的地毯,一步步朝她走去。水珠從他發梢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怎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垂的、光潔的額頭,聲音帶著沐浴後的微啞,語調慵懶,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放你回去看孩子……倒是自覺。」

  他指的是她主動拿起他的襯衫,一副準備服侍他更衣的模樣。

  蘇蔓笙沒有應聲,也沒有抬頭。

  她只是將撫平的襯衫輕輕抖開,雙手提著肩線,微微踮起腳,準備替他穿上。

  動作熟稔而沉默,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順從。

  顧硯崢沒動,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他喜歡看她這副模樣,溫順,沉默,將所有尖刺與稜角都收斂起來,只餘下柔順的輪廓。

  但這種喜歡底下,又蟄伏著某種更深的不滿足,像細小的鉤子,時不時扯動一下。

  他最終還是自己伸手,接過了襯衫,動作隨意地套上。

  蘇蔓笙似乎鬆了口氣,放下踮起的腳尖,轉而安靜地抬起手,開始為他扣襯衫的紐扣。

  從最下面一顆開始。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觸碰到他溫熱緊實的胸膛時,那顫抖似乎更明顯了些。

  她扣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又艱難的儀式。

  藕荷色真絲睡裙的袖子從呢子大衣寬大的袖口中滑出一截,露出手腕上昨夜被他用力攥住留下的、尚未消散的淡淡紅痕,與此刻她輕柔的動作形成刺目的對比。

  顧硯崢垂眸,一直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以及那截脆弱蒼白的脖頸。

  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駝色呢子大衣,帶著他慣用的雪鬆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像一個無聲的標記。

  他看著她專注而沉默的側臉,看著她小心翼翼避開他胸膛肌膚的指尖,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許,如同水底的氣泡,一點點上浮。

  他等著,等她開口。

  或許是一句軟弱的挽留,

  或許是一點不甘的質問,

  哪怕只是一絲委屈的抱怨。

  他在給她機會,也在給自己一個理由——

  一個或許可以拒絕下樓,拒絕那樁既定婚約的理由。

  可時間在沉默中靜靜流淌。

  蘇蔓笙只是垂著眼,一顆一顆,耐心而機械地為他扣好紐扣,從下到上,直到最頂端那顆,抵住他突出的喉結。

  然後,她轉過身,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抖開,踮腳,為他披上。

  又拿起那件與她身上款式相似、顏色更深的黑色呢子長大衣。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安靜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美的人偶。

  就在她為他穿好大衣,手指從他肩頭滑落,準備退開時——

  手腕猛地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意味。

  顧硯崢將她往前一帶,她踉蹌半步,幾乎跌進他懷裡,額頭險些撞上他堅硬的胸膛。

  他身上沐浴後的清新氣息混合著男性強烈的荷爾蒙,瞬間將她籠罩。

  「有話要說麼?」

  他低頭,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驟然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睫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在等。

  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等著身後或許會傳來的一聲呼喚。

  蘇蔓笙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話驚得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她被迫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像是醞釀著風暴,又像是平靜無波的寒潭。

  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無數話語在喉頭翻滾——

  不要走,不要去接她,不要結婚……

  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燙得她喉嚨生疼,無法出口。

  她有什麼資格?

  一個頂著他人妾室名分、與他父親口中「不三不四的女人」無異的她,

  一個四年前拿了錢、籤了協議、背棄諾言消失的她,

  一個連自己孩子都無法光明正大擁有的她……

  她有什麼立場,去挽留北洋顧家的少帥,去阻止他與門當戶對、留洋歸來的未婚妻團聚?

  那些翻騰的情緒,最終在舌尖轉了幾轉,只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甚至堪稱卑微的的四個字。

  「不要……吵架……」

  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帶著未散的哭腔和濃重的鼻音。

  顧硯崢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與掙扎,又看著她如何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一切情緒死死壓回眼底,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看著她翕動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終只吐出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為他人著想的蠢話。

  他在等什麼?

  等她像從前那樣,帶著少女的嬌憨與任性,扯著他的衣袖,

  說「你不許去」?

  還是等她像一個真正的、有資格質問他的女人那樣,問他「你想娶的是誰」?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心底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期待,如同被針戳破的氣泡,「噗」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冰涼的、帶著自嘲的虛無。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隨即越來越清晰,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是徹頭徹尾的冷笑。

  「呵……」

  他鬆開攥著她手腕的手,轉而用指尖,帶著幾分狎暱,又帶著幾分殘忍的輕佻,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臉頰。

  動作不重,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上。

  「自己收拾。」

  他收回了手,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視與等待從未發生過,語氣恢復了慣常的、不帶情緒的淡漠,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開始整理自己並未凌亂的衣領和袖口,

  「陳墨晚些會送你回王家。」

  他說完,不再停留,邁開長腿,徑直朝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走到雕花木門前,他的手搭在冰涼的黃銅門把上,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背脊挺直,像一柄出鞘的、泛著寒光的劍。

  「記住我說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蔓笙的耳中,帶著最後的、冰冷的警告,

  「你若是敢再跑……」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直白的恐嚇都更令人心悸。尾音消散在空氣中,留下無盡的、令人窒息的想像空間。

  「咔噠。」

  門鎖被擰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蔓笙側著身,目光死死追隨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拉開門,看著他挺直的、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背影毫不猶豫地踏入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中,看著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在他身後,一寸、一寸,緩緩地、無情地合攏。

  「砰。」

  並不算響的一聲悶響,卻像是最終宣判的槌音,敲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渺茫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希冀。

  門,徹底關上了。

  也關上了門外那個世界,和他。

  一直強忍的、蓄滿眼眶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起初只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駝色呢子大衣纖維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抑制不住的抽噎,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徒勞地伸手去擦,用冰涼的手背,用大衣的袖子,可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絕望、自鄙,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洶湧而出,將她徹底淹沒。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有破碎的嗚咽在空曠奢華的房間裡低回,像受傷小獸最後的哀鳴。

  而一門之隔的走廊上。

  顧硯崢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站在主臥門口,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孤直的影子。

  走廊盡頭窗外的天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門內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隔著厚重的門板,模糊而微弱,卻像細密的針,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耳朵。

  他的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再也挪動不了分毫。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繃緊了下頜,側耳傾聽著。內心深處某個極其隱秘的角落,像黑暗中燃起一星微弱的、不自量力的火苗——

  如果,如果此刻,她拉開門,哪怕只是喚他一聲名字,哪怕只是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他……

  他會不會停下?

  他等著。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走廊裡只有他壓抑的呼吸,和門內那細微的、令人心碎的哭泣。

  一秒,兩秒……十秒……

  那扇門,始終緊閉著。

  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那壓抑的哭聲,持續不斷,像鈍刀子,慢慢割著他心口那處早已結痂、卻又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

  呵。

  顧硯崢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冰涼刺骨,充滿了自我厭棄與極致的嘲諷。

  他在等什麼?

  等一個四年前就選擇拿錢離開的女人回心轉意?

  等一個如今身份尷尬、自身難保的女人為他奮不顧身?

  他笑自己,簡直天真得可笑,愚蠢得可憐。

  那點微弱的、可笑的期待,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連同心底最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也一併凍結成冰。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停留。鬆開緊握的拳頭,挺直背脊,邁開腳步,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光潔的硬木樓梯上,發出清晰而冷漠的「嗒、嗒」聲,一步一步,沉穩,決絕,沒有半分遲疑,徑直下樓,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與此同時,臥室內。

  蘇蔓笙哭得幾乎脫力,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在冰冷的地毯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壓抑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無聲的抽噎。

  一個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念頭,卻在此刻猛地攫住了她——

  去拉住他!

  去告訴他……

  不要去…!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顧不上整理凌亂的頭髮和滿是淚痕的臉,踉蹌著撲到門邊,顫抖的手指握住冰涼的門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外,是空蕩蕩的、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孤獨地拉長,投在光潔的牆板上。

  沒有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沒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曠,和從樓下隱約傳來的、模糊的人聲。

  她怔怔地站在門口,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庭院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像被驚醒一般,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扇能望見庭院的拱形長窗。

  她顫抖著手,慌亂地撥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從縫隙中向外望去——

  只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奉順一號」轎車,正緩緩駛出公館雕花的鐵藝大門。

  後座車窗半開著,能看見顧硯崢冷硬的側臉輪廓,線條緊繃,沒有一絲表情。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扇窗,這個房間。

  車子加速,毫不留戀地駛入冬日清晨瀰漫的薄霧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和一片冰冷的、令人絕望的寂靜。

  蘇蔓笙緊緊抓著窗簾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嘗到濃重的鐵鏽味。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下,模糊了窗外空曠的街道。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去迎接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去奔赴他光明正大的未來。

  而她,終究只是他生命裡一個「不三不四」的插曲,一個見不得光、必須被「清理乾淨」的過去。

  走吧。

  她鬆開窗簾,任由厚重的絲絨落下,隔絕了窗外那個寒冷而真實的世界。

  冰冷的淚水滑過她蒼白的面頰,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悄無聲息。

  她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蜷縮進那片由他大衣包裹出的、虛假的溫暖與氣息裡,仿佛那是她僅存的、最後的庇護。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慘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照在她單薄顫抖的肩膀上,像一層揮之不去的、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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