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椿庭怒
# 第204章椿庭怒
一樓主廳。
「……你看他剛才那副樣子!今天和這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明天和風塵歌女、姨太太、女學生……來者不拒!在我面前,就敢這般猖狂!成何體統!」
顧鎮麟越說越氣,手指幾乎要戳到天花板上,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樓板,直指樓上那個逆子。
「這要是傳揚出去,我顧鎮麟的老臉往哪兒擱?
顧家累世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林家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他胸口劇烈起伏,額上青筋再次暴跳,因盛怒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那身筆挺的戎裝此刻也因他激動的喘息而繃緊,肩章上的將星寒光閃爍,卻更添了幾分暴戾之氣。
他猛地轉向蘇婉君,仿佛要從她這裡得到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平息怒火的答案:
「你說!你說他眼裡可還有半分我這個父親?半分顧家的體面?!」
蘇婉君被他這雷霆之怒駭得心頭一跳,連忙上前幾步,伸出手,輕輕撫上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動作溫柔,指尖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她放柔了聲音,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吳儂軟語般的婉轉,試圖澆滅這滔天怒火:
「大帥,您消消氣,千萬保重身子。硯崢他……
他畢竟還年輕,血氣方剛,」
她覷著顧鎮麟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
「男人家,尤其像硯崢這樣身份地位的,年輕時候身邊有幾個紅顏知己,逢場作戲,原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您忘了,前幾年他在國外,身邊乾乾淨淨,您不還私下裡憂心,怕他是因著四年前那事,心裡存了疙瘩,對女人沒了興致麼?
如今……如今他肯親近女人,雖說方式欠妥,人選也……也未必合宜,但總歸是件好事,說明他心結或許已解了幾分。
父子之間,血脈相連,哪有解不開的結?
等他下來,您心平氣和地同他說,把利害關係講清楚,他向來聰慧,會明白您一番苦心的。」
「苦心?他明白個屁!」
顧鎮麟冷哼一聲,他不再踱步,轉身走到主位那張寬大的、鋪著墨綠色絲絨坐墊的歐式沙發前,重重地坐了下去,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壓下那陣因怒極而起的眩暈。
客廳裡一時安靜得可怕,只有壁爐裡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角落裡那座從西洋運來的、鎏金琺瑯裝飾的落地鍾,鐘擺規律擺動發出的、沉悶的「滴答」聲。
那聲音在這片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顧鎮麟閉目養神了片刻,復又睜開眼,目光如電,射向樓梯口。
那裡依舊空蕩蕩的,沒有半點動靜。他臉色越發陰沉,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塊厚重的瑞士軍官表——
距離他怒氣衝衝從二樓下來,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你瞧瞧,」
顧鎮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極度蔑視後的、冰冷的憤怒,他指著那寂靜無聲的樓梯方向,對蘇婉君道,
「這就是我的好兒子!老子還坐在這裡,餘怒未消,他倒好,還在樓上,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為了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連父子倫常、尊卑上下都不顧了!
猖狂至此,簡直……簡直是反了天了!」
蘇婉君在一旁的圈椅上重新坐下,聞言心中更是憂慮。
她知道顧鎮麟的脾氣,剛硬固執,說一不二,最恨旁人忤逆,尤其是來自親生兒子的忤逆。
顧硯崢這般晾著他,無異於火上澆油。她看了看顧鎮麟陰沉的臉色,又望了望那毫無動靜的樓梯,柔聲提議道:
「大帥,您一夜未眠,又坐了專列趕路,身子要緊。要不……我們先回下榻的飯店歇息片刻?
或者,直接去機場等心梔小姐?
這裡……讓秦副官留下,等硯崢收拾妥當了,再讓他去尋您?」
「回飯店?去機場?」
顧鎮麟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掃向蘇婉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怒意,
「我哪兒也不去!今天,我就坐在這兒等著!我倒要看看,他顧硯崢
能猖狂到幾時!老子就在這裡,看他什麼時候下來見我!」
這分明是槓上了。
蘇婉君心下暗嘆,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她了解顧鎮麟,此刻若退讓一步,在他看來便是縱容,便是服軟,是絕無可能的。
這對父子,脾氣都是一樣的倔,一樣的硬碰硬。
她只得起身,走到始終垂手侍立在一旁、臉色發白的孫媽面前,低聲吩咐了幾句。孫媽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快步退下。
不多時,便端著一個紅木託盤迴來,上面是一套嶄新的、細膩溫潤的甜白釉瓷茶具,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精緻的桂花定勝糕。
蘇婉君親自接過,蓮步輕移,走到顧鎮麟身側的茶几旁,將託盤輕輕放下。
她執起那把線條流暢的玉蘭花苞造型的瓷壺,壺嘴傾斜,一道淺碧清亮的茶湯便注入同樣質地的茶杯中,熱氣氤氳,帶著雨前龍井特有的清雅香氣,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大帥,您先喝口熱茶,順順氣。」
蘇婉君將茶杯雙手捧到顧鎮麟面前,聲音愈發溫柔,帶著撫慰的意味,
「父子之間,沒有隔夜仇。您這般動怒,氣壞了身子,豈不更是讓……讓旁人看笑話,讓硯崢心裡更擰著勁兒?」
她將茶杯又往前遞了遞,指尖那枚水頭極足的滿綠翡翠戒指,在茶煙嫋嫋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您消消火,萬事……等見了面,再慢慢說道理不遲。」
顧鎮麟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看蘇婉君溫婉中帶著懇求的面容,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半分,但眉宇間的鬱怒與固執並未消散。
他重重哼了一聲,最終還是接過了茶杯,送到唇邊,卻並未立刻喝下,只是借著那蒸騰的熱氣,平復著胸中翻騰的怒意。
他的目光,卻依舊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那寂靜的、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仿佛要用目光將那厚重的橡木樓梯板燒穿,將樓上那個膽大包天的逆子揪下來。
時間,在這沉重壓抑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壁爐裡的炭火燃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鎏金落地鐘的鐘擺,依舊不疾不徐地擺動著,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計數。
陽光透過半開的絲絨窗簾,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明暗交錯的光影,悄然移動著角度。空氣裡,茶香、炭火氣、以及冬日公館裡特有的、混合了地板蠟和舊家私的沉悶氣味,交織在一起,凝固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