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歸途惘然
# 第207章歸途惘然
浴室氤氳的水汽漸漸散去,鏡中重新映出蘇蔓笙蒼白的面容。
她抬手,用指尖拭去鏡面上凝結的霧珠,露出自己清晰卻陌生的倒影——
雙眼紅腫未消,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下唇上那個自己咬出的傷口,還泛著暗紅的血痂,提醒著不久前的崩潰。
她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絲自虐般的清醒。
不能再哭了,至少,不能帶著這副模樣回去。
時昀還小,卻最是敏感。
她擰開冷水,掬起一捧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也稍稍壓下了眼底的酸澀。
沒有用顧硯崢主臥裡那些昂貴的、帶著異國香氣的洗漱用品。
她只用清水洗淨了臉,用梳子將溼漉漉的長髮勉強梳理通順,
她打開衣櫃——
那裡掛著他為她準備的、各式各樣的衣裙,從昂貴的旗袍到新式的洋裝,料子做工皆是上乘,卻大多顏色鮮妍,款式時髦,與此刻她灰敗的心境格格不入。
她的手指掠過那些光滑冰涼的衣料,最終停在最裡側。
那裡掛著一件月白色軟緞旗袍,領口袖邊滾著簡單的青碧色牙子,勝在乾淨素雅。
她默默取下,換上。
冰涼的緞子貼在肌膚上,激得她又是一顫。
外面罩上那件菸灰色素麵嗶嘰呢長大衣,領口一圈灰鼠毛,已有些黯淡。
全身上下,再無半點飾物,唯有腕間一隻成色普通的翡翠鐲子,是二媽媽留下的舊物,溫潤地貼著她冰涼的皮膚。
穿戴整齊,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素淨,憔悴,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與這間奢華臥室格格不入。
她轉身,不再看那壓抑的主臥,不再看地上那片茶杯的碎瓷,更不看那張靜靜躺著的、刺眼的支票本,拉開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個充斥著他氣息的空間。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吸去了足音。她扶著光滑的胡桃木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腳步有些虛浮,腿心依舊殘留著不適的酸軟,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收,維持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樓下主廳裡,方才那場風暴的餘威似乎尚未完全散去,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悶的緊繃感。
壁爐裡的炭火依舊燒得很旺,卻暖不了人心。
陳墨副官一身筆挺的墨綠色軍裝,戴著白手套,身姿筆挺地立在廳門附近,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視前方,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像。
孫媽則一臉憂色地站在他身側不遠處,雙手不安地絞著身上藏青色土布棉襖的衣角,不時抬眼焦急地望向樓梯方向。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陳墨目光掃過蘇蔓笙蒼白的臉和素淨的衣著,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什麼,隨即恢復恭謹,微微頷首。
孫媽卻是立刻迎了上來幾步,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心疼與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聲顫抖的、壓低了聲音的呼喚:
「蔓笙啊……」
這一聲,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和擔憂,像一根小小的針,輕輕戳破了蘇蔓笙強自築起的、冰封的心防。
她鼻尖一酸,險些又落下淚來,連忙用力眨了眨眼,將溼意逼回。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對孫媽露出一個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安撫似的笑容,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平穩:
「孫媽,沒事。我……我回王家一段時間。」
孫媽連連點頭,眼眶也紅了,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又似乎顧忌著什麼,最終只是殷切地望著她,壓低了聲音,絮絮叮囑:
「誒,誒,好,回去好,回去好……少爺吩咐了,讓陳副官送您。
蔓笙啊,回去了,可要記得好生吃飯,別虧待了自己身子。
你還年輕,身子骨養好了,比什麼都強,知道嗎?
那些……那些煩心事兒,別總擱在心裡頭,啊?」
這樸實無華的關懷,像冬日裡一碗溫熱的白粥,熨帖著蘇蔓笙冰冷的心腸。她輕輕點頭,喉嚨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孫媽。您也……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擔心我。」
她轉向陳墨,微微欠身:「有勞陳副官了。」
陳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平板無波:「蘇小姐,請。」
孫媽一直將蘇蔓笙送到公館大門外的門廊下。
冬日清晨的空氣凜冽刺骨,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
庭院裡花木凋零,只有幾株耐寒的冬青還殘留著些許綠意,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霜。那輛黑色的「奉順一號」轎車已靜靜停在門前的碎石車道上,車身光可鑑人,反射著慘澹的天光。
蘇蔓笙在車門前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宏偉而冰冷的西式公館。
不過短短時日,卻仿佛耗盡了半生氣力。她朝孫媽輕輕點了點頭,彎腰坐進了後座。
孫媽站在門廊的臺階上,一直望著,直到陳墨發動汽車,緩緩駛離雕花的鐵藝大門,消失在街道轉角,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回了依然氣氛凝重的公館。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車外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蘇蔓笙卻依舊覺得冷,那寒意仿佛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她側著頭,安靜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奉順城冬日的街道,顯得有些蕭索。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穿著臃腫棉袍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趕路,黃包車夫呵著白氣奮力奔跑,街邊的店鋪陸續卸下門板,夥計們睡眼惺忪地打掃著門前的臺階。
一切似乎都與她被顧硯崢從火車站月臺強行帶回來那日,並無不同。
可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那時,她心中雖有惶恐,有對未來的茫然,卻也存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隱秘的期待,
或許……或許能有一線轉機?
而如今,那點微弱的期待,已然在現實的冰水中徹底熄滅。
不過短短一月,心境卻已滄海桑田。
窗外的景致熟悉又陌生,隔著冰涼的車窗玻璃,像是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片,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她與這座城,與那個人,與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仿佛隔了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看得見模糊的影,卻再也觸摸不到真實的溫度。
車子平穩地行駛,穿過一條條街道,最終,緩緩停在了王家老宅所在的那條清靜街巷的對面。
「蘇小姐,到了。」陳墨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蘇蔓笙恍然回神,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月牙印。她鬆開手,推開車門。寒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讓她精神一凜。
陳墨已繞過車頭,為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一手擋在車門框上方,動作規範而恭敬。
「蘇小姐,請。」
「多謝陳副官。」
蘇蔓笙低聲道謝,下了車。踩在冰冷堅硬的路面上,才有一種重新踏足真實土地的實感。
她正要轉身走向對面那扇熟悉的、略顯陳舊的烏木大門,陳墨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蘇小姐,請稍等。」
只見他轉身回到副駕駛位置,從裡面拿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用上等牛皮縫製的手提包。那包款式新穎,線條簡潔,搭扣是亮閃閃的黃銅材質,並非時下奉順城中常見的樣式,倒像是舶來品,或是上海那邊最時興的款式。
陳墨將包遞到蘇蔓笙面前:「蘇小姐,這是少帥交代,務必轉交給您的。」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與她一身素舊打扮格格不入的皮包上,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包的樣式……是她從前喜歡的,簡潔大方,不喜過多綴飾。
這個念頭只一閃,便被她立刻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涼的酸楚。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而堅定:
「陳副官費心。我在王家一切都好,實在用不上這些……還請代我謝謝顧少帥好意。」
陳墨的臉上現出些許為難,他維持著遞送的姿勢,語氣依舊平板,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
「蘇小姐,這是少帥親自交代的事。請您務必收下。」
蘇蔓笙抬眸,看向陳墨。
這位年輕的副官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堅定。她知道,顧硯崢的命令,對他們而言便是鐵律,不容置疑,更不容違逆。
僵持下去,毫無意義,只會讓彼此難堪。
靜默了幾秒,她終是伸出冰涼的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皮包。
入手是牛皮特有的溫潤質感,裡面似乎裝了不少東西。
「那……多謝了。辛苦你了,陳副官。」
見她接過,陳墨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微微躬身:
「蘇小姐言重。請您慢行。若有任何事……可隨時打電話到奉順公館。」
他頓了頓,補充道,「少爺吩咐過,電話會有人接聽。」
「我知道了。」
蘇蔓笙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抱緊了懷裡的皮包,像是抱著一個燙手的山芋,又像是抱著最後一點殘存的、與他有關的、冰冷的念想,朝著對面那扇緊閉的烏木大門走去。
步伐,從最初的沉重遲疑,漸漸變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那顆沉寂冰冷的心,在靠近那扇門時,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動起來,雀躍著,又帶著一絲惶恐——
怕這只是夢一場,怕下一秒身後就傳來汽車引擎聲,怕那個男人反悔,又將這短暫的、偷來的團聚時光收回。
終於,她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斑駁的烏木大門前。
她抬起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急促地叩響了門上的黃銅獸首門環。
「叩、叩、叩!」
門內起初沒有動靜。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叩門的動作更急了些,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迫切。
「誰啊?來了來了!」裡面終於傳來熟悉的、略帶蒼老的女聲,是劉媽。
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哐當」聲。
厚重的烏木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劉媽滿是皺紋的臉探了出來,在看到門外站著的蘇蔓笙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驚喜點亮了她渾濁的眼睛。
「哎喲!蔓笙!是蔓笙回來了!」
劉媽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歡喜,她一把將門完全拉開,忙不迭地側身讓蘇蔓笙進來,同時朝著庭院裡高聲喊道,
「老太爺!老太爺!蔓笙回來了!時昀!快看誰回來了!你媽媽回來了!」
這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呼喊,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蘇蔓笙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她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她邁過門檻,踏入了這個她日日夜夜魂牽夢縈的院落。
庭院裡,冬日午後的陽光難得有了幾分暖意,灑在古樸的青磚地上。
廊下,王老太爺正坐在一把老舊的藤椅裡曬著太陽,手裡捧著一個黃銅手爐,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
聽到劉媽的呼喊,他有些吃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望過來,看清是蘇蔓笙,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慈祥而欣慰的笑容。
而更讓蘇蔓笙心尖發顫的,是那個小小的身影——
庭院角落那株葉子落盡的老梅樹下,一個小小的、穿著厚厚棉襖、戴著虎頭帽的男孩,正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用樹枝撥弄著什麼。
聽到劉媽的喊聲,他茫然地抬起頭,露出一張白淨可愛、
那雙烏溜溜、清澈純淨的大眼睛,在看到門口那個熟悉身影的瞬間,猛地睜大了。
他呆呆地看了幾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手裡的小樹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他猛地站起身,邁開兩條小短腿,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朝著蘇蔓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用帶著稚氣的、清脆的聲音,帶著遲疑,又帶著無比的雀躍,大聲喊道:
「媽媽?!你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