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市廛心跳
# 第218章市廛心跳
熱氣騰騰的餛飩終究還是吃完。
蘇蔓笙食不知味,機械地吞咽了幾顆,鮮美的蝦仁混著滾燙的湯汁滑入喉嚨,卻嘗不出半分滋味。
對面,顧硯崢吃得慢條斯理,姿態優雅,與這簡陋的環境形成奇異反差,仿佛不是在街頭小店,而是在某處高級餐廳。
他未再開口,只偶爾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掃過她,便足以讓她坐立難安。
終於,他放下了白瓷勺,輕輕擱在碗沿,發出「叮」一聲輕響。
蘇蔓笙立刻像得到某種信號,也慌忙放下幾乎沒動多少的勺子,垂著眼,雙手又無意識地交握在膝上。
「吃完了就走吧。」
顧硯崢起身,從大衣內側口袋抽出一方深色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
蘇蔓笙跟著起身,腿有些發麻。
小風從裡間出來,連聲說著「您二位慢走,下次再來」,臉上依舊帶著憨厚的、因重逢而欣喜的笑。
蘇蔓笙勉強對他點了點頭,算是道別,心頭卻沉甸甸的,滿是即將離開這短暫溫暖庇護所的惶然。
黑色別克車依舊沉默地停在巷口。陳墨早已拉開車門等候。
蘇蔓笙跟在顧硯崢身後上了車,這一次,她沒有再緊貼車門,但依舊與他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車子再次啟動,駛離了這條瀰漫著食物香氣和舊日記憶的小巷,重新匯入奉順城逐漸甦醒的街衢。
蘇蔓笙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心頭那根剛剛在小店裡稍有鬆弛的弦,又倏然繃緊。
車子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在奉順最繁華的地段——
奉順百貨公司氣派的大樓前緩緩停下。
百貨公司是新建的西式大樓,四層高,外牆貼著淺色的瓷磚,巨大的玻璃櫥窗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裡面陳列著琳琅滿目的洋貨與時尚商品。
門口人來人往,穿著摩登的男女挽臂出入,黃包車夫在街邊殷勤攬客,報童揮舞著報紙高聲叫賣,一片熱鬧喧囂的市井景象。這與剛才那間僻靜溫暖的餛飩鋪子,仿佛是兩個世界。
車子停在路邊,引擎低鳴。
顧硯崢沒有下車的意思,他只是靠坐在後座,目光投向百貨公司那扇旋轉的玻璃大門,又或是那琳琅滿目的櫥窗,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莫測。
車內一片沉寂。
蘇蔓笙的心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她看了看顧硯崢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窗外熱鬧的百貨公司,
想起他之前那句石破天驚的「你給我買」,一個模糊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猜想漸漸浮現。
她絞著冰涼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終於鼓起勇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翼翼:
「你……你要什麼?禮物?蛋糕?」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她,只是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某處。
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手,卻忽然伸了過來,準確無誤地覆蓋在她緊緊交握、放在身側的手上。
他的手溫熱而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捏住了她纖細冰涼的指尖。
那觸感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暱,讓蘇蔓笙渾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瞬間衝上了頭頂,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慌亂。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地握住,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
蘇蔓笙的心跳得飛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腕,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塊精準的表——
時針已指向十點。
時昀!
時昀這個時辰應該已經醒了!
找不到她,會不會哭?
她答應過要很快回去的!不會再無故的把他丟下了…
一股急切的焦慮瞬間蓋過了被鉗制的不安與羞窘。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顧硯崢,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焦灼和懇求:
「我…………」
「我想要你。」
顧硯崢打斷了她的話。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惶急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平靜的執拗,穿透了車廂內微薄的空氣,也穿透了蘇蔓笙所有的焦慮和思緒。
蘇蔓笙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英俊卻冰冷的面孔。
他……他說什麼?
在……在這裡?
在這光天化日、人來人往的街頭?!還是在……在車裡?!
巨大的羞恥感和荒謬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慌亂。
她像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尖都在發抖,臉頰燒得滾燙,語無倫次地低喊:
「你你你……我我我……不……不是要……買、買東西嗎?
我……我去買!我現在就去買!」
她慌不擇言,只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車廂,逃離他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注視和話語。
她伸手就去推身側的車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把手,才猛地想起另一件更要命的事——
她今晨倉惶出門,身上除了那件舊大衣,分文未帶!
她拿什麼去買所謂的「禮物」和「蛋糕」?
動作瞬間僵住,推門的力氣也洩了大半。蘇蔓笙維持著那個半轉身的、尷尬的姿勢,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窘迫、難堪、焦急、無措……種種情緒交織,讓她幾乎要原地蒸發。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像是從鼻腔裡發出的、極輕的哼笑。
不是愉悅,更像是某種瞭然的嘲諷。蘇蔓笙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回視線,只見顧硯崢不知何時已從大衣內側拿出了他的皮質錢包。
那是一隻深棕色的、皮質上佳、樣式簡潔卻做工考究的男士錢包。
也是…
蘇蔓笙曾經送他的生日禮物。
他看也沒看她那副窘迫到極點的模樣,只是用兩根手指,隨意地、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夾著那隻錢包,遞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僵硬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卻像鞭子一樣抽在蘇蔓笙的心上:
「好好買。」
好好買?
蘇蔓笙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錢包,又抬眼看看顧硯崢那雙深邃難辨的眼眸。
他……他是認真的?
用他的錢,去給他買「禮物」?
這算是什麼?
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屬於顧硯崢式的荒謬邏輯?
她只覺得一陣啼笑皆非的荒謬感襲上心頭,衝淡了些許恐懼和羞恥。
可她不敢問,也不敢拒絕。
他那看似平淡的目光深處,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窗外行人的談笑、車馬的喧囂似乎都隔了一層無形的膜,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車廂內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他遞過來的、象徵著某種屈從和荒謬任務的皮質錢包,無比清晰。
最終,蘇蔓笙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飛快地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從顧硯崢指尖抽走了那個錢包。
皮質溫潤,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燙得她指尖一縮。
她緊緊攥住那個小小的錢包,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炭,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也不敢再遲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急促的喘息:
「我我我……很快回來。」
說完,她幾乎是撞開了車門,逃也似的鑽了出去。
冬日清冷的空氣瞬間包圍了她,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幾乎要沸騰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一瞬。
她頭也不回,腳步凌亂地朝著那扇巨大的、旋轉的百貨公司玻璃門跑去,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車內,顧硯崢看著她慌亂逃竄的背影,像一隻受驚的、慌不擇路的小鹿,踉踉蹌蹌地匯入百貨公司門口衣著光鮮的人流,那抹藏青色的大衣衣角很快消失在旋轉門後。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緩緩收回了停留在空中的、方才夾著錢包的手指,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然後,他那張向來冷峻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緩緩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那笑意起初很淡,隨即似乎加深了些許,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幾乎逸散在車內溫暖空氣中的輕笑。
那笑聲很短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玩味、掌控,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愉悅的情緒。
他抬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自己的鼻梁,目光卻依舊落在那扇已經沒有了人影的旋轉玻璃門上,深潭般的眸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