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舊時餛飩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778·2026/5/18

# 第217章舊時餛飩 黑色的轎車在晨霧未散的街巷中穿行,最終拐進一條略顯僻靜的、鋪著青石板的小路,緩緩停在一間不起眼的鋪面前。   鋪子門臉很窄,灰撲撲的木門板,窗欞糊著泛黃的宣紙,門口掛著一盞褪了色的舊燈籠,並無招牌,只在門邊擺著個小小的、用粉筆寫著「早點」二字的木牌,字跡也有些模糊了。   蘇蔓笙隔著車窗,茫然地看著這陌生又似乎有一絲奇異熟悉感的地方。   這不是她想像中任何一處——   不是戒備森嚴的官邸,不是富麗堂皇的飯店,更不是令人恐懼的牢獄。只是一間尋常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早點鋪子。   陳墨已利落下車,恭敬地拉開了後座車門。清晨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顧硯崢沒有看她,徑直下了車,站在那褪色的燈籠下,身姿筆挺,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片市井的寧靜之中。   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車內僵坐的她,雖未催促,但那無形的壓力已然瀰漫開來。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她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大衣,終究還是跟著下了車。   她低著頭,忐忑不安地跟在顧硯崢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一抹蒼白的影子。   顧硯崢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一股混合著食物熱氣、麵湯清香和淡淡油煙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的寒意。   鋪子裡面不大,只擺著四五張簡陋的榆木方桌和條凳,擦拭得倒還乾淨。   灶臺在裡間,隱約可見火光和水汽氤氳。此刻時辰尚早,店裡沒有別的客人,顯得格外安靜。   一個圍著半舊藍布圍裙、約莫十四五歲的年輕人正背對著門口,在灶臺前忙碌著什麼。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略帶拘謹的笑容:   「您吃點兒什……」   話音在看清來人的剎那戛然而止。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先是凝固,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緊接著是難以掩飾的、混雜著敬畏與熟稔的激動。   他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來,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帶著北方口音:   「誒!顧……顧先生!您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走到靠近裡側、相對清淨的一張方桌旁,年輕人已搶先一步,   用肩上搭著的白毛巾格外賣力地擦了擦本就乾淨的條凳和桌面,殷勤地招呼:   「您坐,您坐!您好些年沒來了,真是稀客!」   顧硯崢撩開軍呢大衣的下擺,坐了下來,姿態是一貫的挺拔,與這簡陋的條凳方桌形成一種奇異而和諧的對比。   他目光掃過年輕人,語氣平淡,卻比方才在車中多了一絲幾不可辨的溫度:   「這幾年,還好?」   「好,好著呢!」   年輕人連連點頭,笑容淳樸,   「託您的福,鋪子還能開下去,日子也還過得去。」   他的目光,這時才終於落到了跟著顧硯崢進來、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身影上。初時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像是被釘住了一般,眼睛倏然睜大,裡面充滿了驚疑、辨認,以及越來越濃的震驚。   「蔓……蔓笙姐姐?」   年輕人遲疑地、帶著巨大不確定地喊了一聲,目光死死鎖在蘇蔓笙蒼白消瘦卻依舊能辨出昔日輪廓的臉上。   蘇蔓笙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年輕人。那眉眼,那憨厚的笑容,還有這聲久違的、帶著北方口音的「蔓笙姐姐」……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禮伯!   那個在她和顧硯崢還……在一起時,她經常會帶他來光顧的餛飩攤。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禮伯的兒子,小風!當年還是個總在灶臺邊幫忙、臉上沾著麵粉的半大孩子,如今已長成了挺拔的小夥。   「小風?」蘇蔓笙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是……小風?禮伯他……還好嗎?」   「是我!我是小風啊,蔓笙姐姐!」   小風激動得臉都紅了,確認了身份,話也多了起來,   「我爹他……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大好了,好些事轉頭就忘。不過啊,」   他憨厚地笑了笑,眼中掠過一絲溫情,   「有件事他倒是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但凡得了新鮮的河蝦,總要留出一份最好的,說是……說是顧先生和蔓笙姐姐最愛吃他包的蝦仁鮮肉餛飩,怕你們哪天突然來了,沒備著。」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蘇蔓笙沉寂已久的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新鮮的河蝦……留一份……她下意識地看向顧硯崢,他依舊端坐著,側臉線條在店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小風已然從重逢的驚喜中回過神,連忙招呼:   「您看我這,光顧著說話了!快坐,快坐!蔓笙姐姐,您也坐!   您和顧先生今天想吃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和往常一樣。」   顧硯崢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只是點了一頓再尋常不過的早餐。   「好嘞!兩碗蝦仁鮮肉大餛飩,多放紫菜蝦皮,一碗不要蔥!」   小風響亮地應著,熟稔地報出「老樣子」,轉身就鑽進了熱氣騰騰的裡間廚房。   小風的聲音和廚房裡傳來的、熟悉而富有生活氣息的動靜,稍稍驅散了蘇蔓笙心頭的緊張與陰霾。   她依言在顧硯崢對面的條凳上小心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大衣布料。   她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間小店。   陳設幾乎沒變,只是桌椅更舊了些,牆上的舊年畫換成了「四季平安」的新字樣,灶臺被油煙燻得更黑亮了。   地方雖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乾乾淨淨,透著尋常百姓家過日子的踏實與溫暖。   空氣裡瀰漫的食物香氣,勾起了記憶深處某些被封存已久的、柔軟而平凡的瞬間——   心緒正紛亂間,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睫,正好撞進顧硯崢深邃的眼眸裡。   他不知何時已不再看別處,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仿佛在透過她此刻的蒼白憔悴,打量著什麼別的東西。   蘇蔓笙心下一慌,仿佛被那目光燙到一般,倉皇地垂下眼帘。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及一片冰涼。   在他面前,她總是這般狼狽不堪。   「看來,」顧硯崢終於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王家的飯菜,比較合你胃口?」   蘇蔓笙一愣,茫然地抬起眼:   「……啊?」   她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茫然無措、帶著驚惶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簡陋的木桌上,目光鎖住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   「你就不問問我……這幾天,好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   蘇蔓笙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混合著酸楚、愧怍和難言痛楚的情緒洶湧而上,幾乎將她淹沒。   以前……是的,以前。   以前每次他去北洋,或是去任何地方處理軍務,行程不定,歸期未卜。   他總會想方設法,在抵達後的第一時間,給她打個電話。哪怕只是短短幾句,報個平安。   而電話這頭的她,總是懸著一顆心,直到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才能稍稍落下。她總會下意識地、帶著滿滿的擔憂和牽掛,脫口而出:   「你這幾天好嗎?路上順利嗎?有沒有按時吃飯?那邊天冷,你衣服帶夠了嗎?」   那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關切,曾經是他們之間最尋常不過的交流。   可如今……時移世易,滄海桑田。   她還有什麼立場,什麼資格,去問出這句話?   蘇蔓笙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她不敢看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扇過。   她無措地伸出手,摸到桌上粗陶茶壺冰涼的把手,又縮回來,反覆幾次,最終才顫抖著拿起一個倒扣著的粗瓷茶杯,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熱茶。   茶水有些燙,濺出幾滴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她也渾然不覺。   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推到他面前,動作僵硬。   顧硯崢沒有動那杯茶,目光依舊停留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頸項的側臉上。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正無意識地、反覆地摳著桌面上一條細細的木紋,那是極度緊張不安的下意識動作。   靜默在小小的店鋪裡蔓延,只有裡間傳來鍋勺碰撞的輕響,和禮伯隱約的、帶著笑意的咳嗽聲。   「……那……」   蘇蔓笙的嘴唇翕動了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乾澀而微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那……你……這幾天……好嗎?」   她問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帶著血絲。這不是關心,更像是一種被迫的、屈辱的回應。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忽然伸出手,越過簡陋的木桌,一把抓住了她那隻還在無意識摳著桌面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繭,完全包裹住了她冰涼而纖細的手指。   那溫度燙得蘇蔓笙渾身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就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   她驚慌地抬眼,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四周——小風在廚房,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可這畢竟是在外面!   她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只剩下驚惶。   「給我也買禮物了麼?」   顧硯崢卻似乎對她的驚惶視而不見,拇指指腹,帶著一種近乎狎暱的力道,緩緩地、反覆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目光緊緊鎖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慢條斯理地繼續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孩子氣的執拗,   「還有蛋糕?」   蘇蔓笙徹底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   什……什麼?   禮物?蛋糕?   他是在說……時昀生日那天,她買的那些東西?   他在向她要……禮物和蛋糕?像一個……索要關注而未得的孩子?   「我……我……沒……」   她語無倫次,腦子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他這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的要求,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憑著本能,慌亂地搖頭,   「不知道……你……」   「那一會,」   顧硯崢打斷她語無倫次的辯解,指尖依舊在她手背上流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替她做了決定,   「你給我買。」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加重,卻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違逆的命令感。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在這時,裡間的布簾被掀開,小風端著個大託盤,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   「顧先生,蔓笙姐姐,餛飩來咯!剛出鍋的,趁熱吃!」   顧硯崢聞聲,極其自然地鬆開了手,仿佛剛才那短暫而充滿壓迫感的接觸從未發生。   他甚至還微微側身,方便小風將熱氣騰騰的大海碗放在他面前。   「湯頭是昨晚就開始吊的高湯,蝦仁是今早才送來的,鮮得很!您二位快嘗嘗!」   小風熱情地招呼著,將另一碗餛飩放到蘇蔓笙面前,又擺上兩碟小菜,一碟是切的細細的榨菜絲,一碟是淋了香油的鹹蘿蔔丁。   「趁熱吃。」   顧硯崢拿起小風遞過來的白瓷勺,語氣平靜地對蘇蔓笙說了一句,仿佛剛才那番詭異的對話只是她的幻覺。   他已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撥開湯麵上嫩黃的蛋皮絲,舀起一顆飽滿的、近乎透明的餛飩,吹了吹熱氣,送入唇邊。   蘇蔓笙卻還僵坐在那裡,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和摩挲的觸感,耳畔迴蕩著他那句「你給我買」。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混亂和……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敢確認的恍惚。   眼前這個男人,穿著筆挺冷硬的軍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行事霸道專橫,輕易就能掌控她的命運,將她置於驚惶不安的境地。   可就在剛才,他卻用那樣一種近乎執拗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語氣,向她索要一份「禮物」和「蛋糕」。   這太荒謬,太不合常理,太不像她認知中那個冷酷、深沉、喜怒無常的顧硯崢。   可是……恍惚間,眼前這張在氤氳熱氣後顯得有些模糊的、冷峻的側臉,似乎與記憶深處某個久遠的、被刻意遺忘的剪影,微妙地重疊了一瞬。   那時候的他,也會在她面前,露出些許屬於年輕人的、不那麼沉穩的、甚至帶著點彆扭的索要關注的模樣。   雖然極其罕見,雖然轉瞬即逝,但她確實曾捕捉到過。   碗中餛飩的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拿起冰涼的勺子,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滾燙的石子,激起了細微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漣

# 第217章舊時餛飩

黑色的轎車在晨霧未散的街巷中穿行,最終拐進一條略顯僻靜的、鋪著青石板的小路,緩緩停在一間不起眼的鋪面前。

  鋪子門臉很窄,灰撲撲的木門板,窗欞糊著泛黃的宣紙,門口掛著一盞褪了色的舊燈籠,並無招牌,只在門邊擺著個小小的、用粉筆寫著「早點」二字的木牌,字跡也有些模糊了。

  蘇蔓笙隔著車窗,茫然地看著這陌生又似乎有一絲奇異熟悉感的地方。

  這不是她想像中任何一處——

  不是戒備森嚴的官邸,不是富麗堂皇的飯店,更不是令人恐懼的牢獄。只是一間尋常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早點鋪子。

  陳墨已利落下車,恭敬地拉開了後座車門。清晨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顧硯崢沒有看她,徑直下了車,站在那褪色的燈籠下,身姿筆挺,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片市井的寧靜之中。

  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車內僵坐的她,雖未催促,但那無形的壓力已然瀰漫開來。

  蘇蔓笙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她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大衣,終究還是跟著下了車。

  她低著頭,忐忑不安地跟在顧硯崢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一抹蒼白的影子。

  顧硯崢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一股混合著食物熱氣、麵湯清香和淡淡油煙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的寒意。

  鋪子裡面不大,只擺著四五張簡陋的榆木方桌和條凳,擦拭得倒還乾淨。

  灶臺在裡間,隱約可見火光和水汽氤氳。此刻時辰尚早,店裡沒有別的客人,顯得格外安靜。

  一個圍著半舊藍布圍裙、約莫十四五歲的年輕人正背對著門口,在灶臺前忙碌著什麼。

  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略帶拘謹的笑容:

  「您吃點兒什……」

  話音在看清來人的剎那戛然而止。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先是凝固,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緊接著是難以掩飾的、混雜著敬畏與熟稔的激動。

  他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來,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帶著北方口音:

  「誒!顧……顧先生!您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顧硯崢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走到靠近裡側、相對清淨的一張方桌旁,年輕人已搶先一步,

  用肩上搭著的白毛巾格外賣力地擦了擦本就乾淨的條凳和桌面,殷勤地招呼:

  「您坐,您坐!您好些年沒來了,真是稀客!」

  顧硯崢撩開軍呢大衣的下擺,坐了下來,姿態是一貫的挺拔,與這簡陋的條凳方桌形成一種奇異而和諧的對比。

  他目光掃過年輕人,語氣平淡,卻比方才在車中多了一絲幾不可辨的溫度:

  「這幾年,還好?」

  「好,好著呢!」

  年輕人連連點頭,笑容淳樸,

  「託您的福,鋪子還能開下去,日子也還過得去。」

  他的目光,這時才終於落到了跟著顧硯崢進來、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身影上。初時只是隨意一瞥,隨即像是被釘住了一般,眼睛倏然睜大,裡面充滿了驚疑、辨認,以及越來越濃的震驚。

  「蔓……蔓笙姐姐?」

  年輕人遲疑地、帶著巨大不確定地喊了一聲,目光死死鎖在蘇蔓笙蒼白消瘦卻依舊能辨出昔日輪廓的臉上。

  蘇蔓笙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年輕人。那眉眼,那憨厚的笑容,還有這聲久違的、帶著北方口音的「蔓笙姐姐」……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禮伯!

  那個在她和顧硯崢還……在一起時,她經常會帶他來光顧的餛飩攤。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禮伯的兒子,小風!當年還是個總在灶臺邊幫忙、臉上沾著麵粉的半大孩子,如今已長成了挺拔的小夥。

  「小風?」蘇蔓笙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是……小風?禮伯他……還好嗎?」

  「是我!我是小風啊,蔓笙姐姐!」

  小風激動得臉都紅了,確認了身份,話也多了起來,

  「我爹他……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大好了,好些事轉頭就忘。不過啊,」

  他憨厚地笑了笑,眼中掠過一絲溫情,

  「有件事他倒是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但凡得了新鮮的河蝦,總要留出一份最好的,說是……說是顧先生和蔓笙姐姐最愛吃他包的蝦仁鮮肉餛飩,怕你們哪天突然來了,沒備著。」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蘇蔓笙沉寂已久的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新鮮的河蝦……留一份……她下意識地看向顧硯崢,他依舊端坐著,側臉線條在店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小風已然從重逢的驚喜中回過神,連忙招呼:

  「您看我這,光顧著說話了!快坐,快坐!蔓笙姐姐,您也坐!

  您和顧先生今天想吃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和往常一樣。」

  顧硯崢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仿佛只是點了一頓再尋常不過的早餐。

  「好嘞!兩碗蝦仁鮮肉大餛飩,多放紫菜蝦皮,一碗不要蔥!」

  小風響亮地應著,熟稔地報出「老樣子」,轉身就鑽進了熱氣騰騰的裡間廚房。

  小風的聲音和廚房裡傳來的、熟悉而富有生活氣息的動靜,稍稍驅散了蘇蔓笙心頭的緊張與陰霾。

  她依言在顧硯崢對面的條凳上小心坐下,依舊只坐了半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大衣布料。

  她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間小店。

  陳設幾乎沒變,只是桌椅更舊了些,牆上的舊年畫換成了「四季平安」的新字樣,灶臺被油煙燻得更黑亮了。

  地方雖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乾乾淨淨,透著尋常百姓家過日子的踏實與溫暖。

  空氣裡瀰漫的食物香氣,勾起了記憶深處某些被封存已久的、柔軟而平凡的瞬間——

  心緒正紛亂間,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睫,正好撞進顧硯崢深邃的眼眸裡。

  他不知何時已不再看別處,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仿佛在透過她此刻的蒼白憔悴,打量著什麼別的東西。

  蘇蔓笙心下一慌,仿佛被那目光燙到一般,倉皇地垂下眼帘。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及一片冰涼。

  在他面前,她總是這般狼狽不堪。

  「看來,」顧硯崢終於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王家的飯菜,比較合你胃口?」

  蘇蔓笙一愣,茫然地抬起眼:

  「……啊?」

  她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茫然無措、帶著驚惶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簡陋的木桌上,目光鎖住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

  「你就不問問我……這幾天,好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塵封的門。

  蘇蔓笙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混合著酸楚、愧怍和難言痛楚的情緒洶湧而上,幾乎將她淹沒。

  以前……是的,以前。

  以前每次他去北洋,或是去任何地方處理軍務,行程不定,歸期未卜。

  他總會想方設法,在抵達後的第一時間,給她打個電話。哪怕只是短短幾句,報個平安。

  而電話這頭的她,總是懸著一顆心,直到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才能稍稍落下。她總會下意識地、帶著滿滿的擔憂和牽掛,脫口而出:

  「你這幾天好嗎?路上順利嗎?有沒有按時吃飯?那邊天冷,你衣服帶夠了嗎?」

  那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關切,曾經是他們之間最尋常不過的交流。

  可如今……時移世易,滄海桑田。

  她還有什麼立場,什麼資格,去問出這句話?

  蘇蔓笙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她不敢看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扇過。

  她無措地伸出手,摸到桌上粗陶茶壺冰涼的把手,又縮回來,反覆幾次,最終才顫抖著拿起一個倒扣著的粗瓷茶杯,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熱茶。

  茶水有些燙,濺出幾滴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她也渾然不覺。

  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推到他面前,動作僵硬。

  顧硯崢沒有動那杯茶,目光依舊停留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頸項的側臉上。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正無意識地、反覆地摳著桌面上一條細細的木紋,那是極度緊張不安的下意識動作。

  靜默在小小的店鋪裡蔓延,只有裡間傳來鍋勺碰撞的輕響,和禮伯隱約的、帶著笑意的咳嗽聲。

  「……那……」

  蘇蔓笙的嘴唇翕動了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乾澀而微弱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那……你……這幾天……好嗎?」

  她問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帶著血絲。這不是關心,更像是一種被迫的、屈辱的回應。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忽然伸出手,越過簡陋的木桌,一把抓住了她那隻還在無意識摳著桌面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繭,完全包裹住了她冰涼而纖細的手指。

  那溫度燙得蘇蔓笙渾身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就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

  她驚慌地抬眼,飛快地掃視了一下四周——小風在廚房,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可這畢竟是在外面!

  她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只剩下驚惶。

  「給我也買禮物了麼?」

  顧硯崢卻似乎對她的驚惶視而不見,拇指指腹,帶著一種近乎狎暱的力道,緩緩地、反覆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目光緊緊鎖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慢條斯理地繼續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孩子氣的執拗,

  「還有蛋糕?」

  蘇蔓笙徹底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

  什……什麼?

  禮物?蛋糕?

  他是在說……時昀生日那天,她買的那些東西?

  他在向她要……禮物和蛋糕?像一個……索要關注而未得的孩子?

  「我……我……沒……」

  她語無倫次,腦子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他這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的要求,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憑著本能,慌亂地搖頭,

  「不知道……你……」

  「那一會,」

  顧硯崢打斷她語無倫次的辯解,指尖依舊在她手背上流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替她做了決定,

  「你給我買。」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加重,卻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容違逆的命令感。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在這時,裡間的布簾被掀開,小風端著個大託盤,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

  「顧先生,蔓笙姐姐,餛飩來咯!剛出鍋的,趁熱吃!」

  顧硯崢聞聲,極其自然地鬆開了手,仿佛剛才那短暫而充滿壓迫感的接觸從未發生。

  他甚至還微微側身,方便小風將熱氣騰騰的大海碗放在他面前。

  「湯頭是昨晚就開始吊的高湯,蝦仁是今早才送來的,鮮得很!您二位快嘗嘗!」

  小風熱情地招呼著,將另一碗餛飩放到蘇蔓笙面前,又擺上兩碟小菜,一碟是切的細細的榨菜絲,一碟是淋了香油的鹹蘿蔔丁。

  「趁熱吃。」

  顧硯崢拿起小風遞過來的白瓷勺,語氣平靜地對蘇蔓笙說了一句,仿佛剛才那番詭異的對話只是她的幻覺。

  他已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撥開湯麵上嫩黃的蛋皮絲,舀起一顆飽滿的、近乎透明的餛飩,吹了吹熱氣,送入唇邊。

  蘇蔓笙卻還僵坐在那裡,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和摩挲的觸感,耳畔迴蕩著他那句「你給我買」。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混亂和……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敢確認的恍惚。

  眼前這個男人,穿著筆挺冷硬的軍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行事霸道專橫,輕易就能掌控她的命運,將她置於驚惶不安的境地。

  可就在剛才,他卻用那樣一種近乎執拗的、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語氣,向她索要一份「禮物」和「蛋糕」。

  這太荒謬,太不合常理,太不像她認知中那個冷酷、深沉、喜怒無常的顧硯崢。

  可是……恍惚間,眼前這張在氤氳熱氣後顯得有些模糊的、冷峻的側臉,似乎與記憶深處某個久遠的、被刻意遺忘的剪影,微妙地重疊了一瞬。

  那時候的他,也會在她面前,露出些許屬於年輕人的、不那麼沉穩的、甚至帶著點彆扭的索要關注的模樣。

  雖然極其罕見,雖然轉瞬即逝,但她確實曾捕捉到過。

  碗中餛飩的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拿起冰涼的勺子,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滾燙的石子,激起了細微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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