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夜燼餘溫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643·2026/5/18

# 第224章夜燼餘溫 奉順公館,二樓主臥。   窗外的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室內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朦朧,勉強勾勒出房間奢華而冷硬的輪廓。   厚重的絲絨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留下一條縫隙,透進庭院裡幾點寥落的路燈光暈,也映出窗前那個久久佇立的、挺拔孤峭的身影。   顧硯崢背對著門口,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襯衫下擺隨意地束在深色的軍褲裡,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樓下庭院的車道上。   直到那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駛入鐵藝大門,碾過碎石小路,最終穩穩停在主樓門廊前。   他的目光,便緊緊鎖在了那輛車上。   他看到副駕駛座上的陳墨迅速下車,繞過車頭,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然後,那個纖細的、裹在菸灰色呢大衣裡的身影,遲疑地、緩慢地探出身來。   冬夜的寒風瞬間捲起她大衣的下擺和頸間素色的圍巾,也吹亂了她鬢邊幾縷未來得及梳理的碎發。   她在車邊站了片刻,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邁開腳步,朝著那扇燈火通明、卻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廳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有些遲疑,像是不情願踏入某個既定的牢籠。   顧硯崢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他就這樣,在二樓窗後的陰影裡,沉默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穿過庭院,踏上臺階,最終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門後。   樓下隱約傳來開關門的聲響,傭人低低的問候,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   壁爐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輕響,更襯得這房間空曠死寂。   終於,門外走廊上傳來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主臥門外。片刻的靜默,仿佛門外的人也在做著最後的心理建設。   然後,門把手被輕輕擰動,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一條縫,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蘇蔓笙側身閃了進來,又立刻反手將門輕輕合上,背脊抵在冰涼的門板上,仿佛那是她最後一點可憐的支撐。   她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逡巡,最終,落在了窗前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上。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帶著無形威壓的氣息,依舊讓她渾身發冷,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攥緊了冰涼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楚強迫自己挪動仿佛生了根的雙腳。   一步,兩步……她走得極慢,像走在刀尖上,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在距離他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了,不敢再靠近。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壁爐炭火細微的燃燒聲,和她自己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令人窒息。那種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不安。   良久,窗前的身影終於動了。   顧硯崢緩緩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窗欞邊,目光平靜地、甚至是帶著幾分審視地,落在她蒼白驚惶的臉上。   昏黃的燈光從他側後方打來,將他一半的面容隱在陰影裡,更顯深邃難測。   他看著她,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緊抿著、失了血色的唇,看著她身上那件與這奢華臥室格格不入的大衣。   「這幾天,」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都很開心麼?」   蘇蔓笙渾身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大衣粗糙的布料。   開心?   是的,和時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便是最尋常的吃飯、玩耍、哄他睡覺,對她而言,都是偷來的、珍貴無比的幸福。   不用提心弔膽,不用看人臉色,只需做一個最普通的母親。   可這「開心」,在此刻他的注視下,卻像是一種罪過,一種需要掩藏的軟弱。   她輕輕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顧硯崢看著她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腳,朝她走了過來。   軍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迫人的壓力。蘇蔓笙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卻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一種獨屬於他的、凜冽的男性荷爾蒙味道。   他抬起手,動作竟然出奇地輕柔,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細膩,指尖觸到她鬢邊一縷被寒風吹亂、散落下來的碎發,輕輕地將它攏到她的耳後。   冰涼的指尖擦過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蘇蔓笙嚇得猛地一縮,以為他要做什麼,心臟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顧硯崢卻已收回了手,目光依舊鎖著她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見底,像是平靜的湖面下隱藏著洶湧的暗流。   他薄唇微啟,問出的問題,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蘇蔓笙頭頂:   「那個帶你攜款潛逃的男人……是誰?」   攜款潛逃?男人?   蘇蔓笙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男人?   哪有什麼男人?   什麼叫攜款潛逃?   當年顧鎮麟給她的那張冰冷的支票,她連碰都沒碰,就留在了那間瀰漫著沉水香氣的茶館裡!   她離開的時候,孑然一身,除了自己的兩套舊衣裳,連他曾經送她的那些珠寶首飾、華服美裳,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他們曾經的小家裡。   她走得乾乾淨淨,只帶走了滿心的絕望和腹中未成形的骨肉。   何來的男人?何來的攜款?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冤枉的刺痛瞬間席捲了她,讓她渾身發冷,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問出如此荒謬問題的男人。   「怎麼不說話?」   顧硯崢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的驚駭,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還想藏著,護著?」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投下濃重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和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蘇蔓笙,你最好……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沒……沒有……」   蘇蔓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哭腔,她慌亂地搖頭,眼神驚惶,   「我不知道……什麼男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顧硯崢低低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不信任。   他不再看她,仿佛厭倦了這無謂的對峙,轉身,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微微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長腿交疊,姿態看似放鬆,可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卻一瞬不瞬地、冷冷地鎖著她,如同盯著一隻無處可逃的獵物。   「陳墨。」他對著門口方向,淡淡地喚了一聲。   「是。」   陳墨的聲音幾乎立刻在緊閉的臥房門外響起,清晰而恭謹,顯然一直候在門外。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顧硯崢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看著她眼中驟然放大的恐懼,薄唇緩緩吐出幾個字,聲音平靜,卻字字如淬了冰的刀:   「去王家老宅,把那個孩子……帶來。」   「不——!!!」   蘇蔓笙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聲音,所有的理智、恐懼、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她像瘋了一樣,猛地撲到顧硯崢面前,   雙手抓住他手臂的西裝布料,指尖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哀求而變形:   「不可以!   不要!不要帶他來!我求求你!不要!別動他!別碰他!」   她語無倫次,眼淚瞬間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浸溼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口。   顧硯崢垂眸,冷冷地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臂的、顫抖的手,看著她淚流滿面、驚慌失措的臉,臉上沒有任何動容。   他甚至沒有試圖甩開她,只是用另一隻手,輕易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扯開。   「你覺得,」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冷酷,   「你能阻止嗎?」   蘇蔓笙被他甩開,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聽到門外隱約傳來陳墨離去的腳步聲,她再也顧不得許多,轉身就要朝門口衝去,想要攔住陳墨,哪怕是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然而,她的手臂再次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住!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站起身,鐵鉗般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別……別帶他來……求你了……我說!我說!你別讓陳副官去!我求你了!」   蘇蔓笙脫力般晃了晃,勉強站穩。她急促地喘息著,眼淚止不住地流,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我沒耐心,蘇蔓笙。」   顧硯崢重新坐回沙發,聲音比方才更冷,更沉,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意味,   「好好說。」   蘇蔓笙抽噎著,大腦一片混亂。   孩子是誰的?   誰帶她去王家?   同一個男人,還是不同的男人?這些尖銳的問題在她耳邊轟鳴。   她想起四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想起大哥渾身是血、卻依舊拼死護著她逃出北平,躲過追兵,一路輾轉,最終來到南鑼胡同那座陌生的王府門前。   想起大哥用最後的生命,敲開那扇門,將她託付給那位面容威嚴的老人。   想起沒過幾天,大哥就因傷勢過重,在她面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些被她強行封存、不願回憶的慘痛過往,此刻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咆哮著衝入她的腦海,帶來滅頂的窒息感和尖銳的疼痛。   淚水更加洶湧。她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蘇蔓笙。」   顧硯崢再次開口,聲音裡已透出明顯的不耐和冰冷。他顯然,已經沒有耐心再等待了。   不!不能說!   那些過往,那些慘烈的真相,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大哥用命換來的這條生路就斷了,時昀的身世就再也藏不住了,顧鎮麟當年的威脅就會變成現實!   她不能讓時昀陷入那種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是,不說……   那個她視若生命、小心翼翼藏在陰影裡的孩子,就要暴露在這個冷酷的男人面前!到時候,一切就都完了!   巨大的恐懼和兩難的選擇,幾乎要將她撕成兩半。   她慌亂的視線在房間裡無意識地掃過,最終,定格在顧硯崢冰冷審視的臉上。   王世釗……   他一定去問過王世釗了!王世釗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提到了「男人」和「身孕」……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一個她曾無比熟悉、卻也帶著深深恐懼和不安的名字,闖入她混亂的思緒。   何學安。   只有他,只有這個與她有過交集、卻早已失去聯繫的人才能勉強解釋得通,才能……   將時昀的身世徹底掩蓋,將顧硯崢的懷疑引向另一個方向。   眼下,她已別無選擇。   就在顧硯崢似乎徹底失去耐心,準備再次喚人,甚至親自起身的瞬間——   蘇蔓笙猛地衝上前,再次抓住他剛剛放下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地、顫抖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何學安的!」   話音落下,她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從緊閉的眼睫中瘋狂湧出。   顧硯崢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那隻冰涼顫抖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落在她緊閉雙眼、淚流滿面、卻透著一股決絕悽楚的臉上。   「何、學、安?」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卻像冰稜相撞,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蘇蔓笙不敢睜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破碎:   「是……時昀……是他的孩子。   當時……也是他,送我去的王家……」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那銳利的目光會穿透她拙劣的謊言,看到背後鮮血淋漓的真相。   顧硯崢沉默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無盡的諷刺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怒意。   他伸出另一隻手,冰涼的、帶著薄繭的指尖,猛地攫住了蘇蔓笙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睜開眼睛,對上他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湧著駭人風暴的眼眸。   「我竟然……」   他盯著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徹底羞辱和背叛後的、冰冷的痛楚與難以置信的嘲弄,   「連一個何學安……都比不上了?嗯?」   他的逼問,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蘇蔓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對她不好嗎?   不,曾經的他,對她極好。   她也曾想過與他天荒地老,想過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   可是,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東西——   家世、權勢、他父親的反對、那個冰冷交易……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一點,她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就隱隱知道。   可她還是無可救藥地陷了進去,飛蛾撲火,最終換來的是心碎神傷,是長達四年的分離與煎熬。   天知道,那幾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失去他,失去了家人,失去所有希望,在異鄉掙扎求生,每一天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若不是有了時昀,這個小小的生命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或許,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可這些,她都不能說。   如今,為了護住時昀,再多的謊言,再不堪的汙名,再錐心的凌辱,她都能承受。她只要她的時昀,平安無事。   「對不起……」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逼視的目光,從顫抖的唇間,溢出這三個蒼白無力、卻飽含了無盡複雜心緒的字。   「對不起?」   顧硯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讓蘇蔓笙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他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也更殘忍,眼底卻是一片駭人的赤紅與痛楚:   「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這四年的所有?蘇蔓笙,你當我是什麼?!」   蘇蔓笙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的嗚咽。   即使早已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甚至在王世釗那裡得到了近乎明示的線索,可當「何學安」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親口承認的瞬間,那股滅頂的、混合著恥辱與心碎的怒意,依舊如同火山般在顧硯崢的胸腔裡轟然爆發,幾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抬手用力撐住發脹刺痛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需要冷靜,需要將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狠狠壓下去。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蘇蔓笙壓抑的哭泣聲,和壁爐裡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硯崢似乎終於勉強平復了翻騰的心緒。   他放下手,沒有再看地上的蘇蔓笙一眼,徑直邁開腳步,朝著門口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裡的決絕。   他要走?他要去哪裡?是不是……還是要去找時昀?   這個念頭讓蘇蔓笙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從絕望的泥沼中驚醒。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不!不能讓他走!他一定是生氣了,要去找時昀洩憤!   她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顧硯崢的腰,將臉貼在他冰冷挺括的西裝後背上,淚水瞬間浸溼了衣料。   「求你了!硯崢,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錯都沒有!   你別去!別去見他!別嚇到他!   我求你!你要我怎麼樣都行!別動他!別動我的時昀!」   她哭得撕心裂肺,聲音破碎不堪,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堅持,在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面前,蕩然無存。   她只是死死地抱著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作為最後一道屏障,仿佛這樣就能攔住他。   顧硯崢的身體在她抱住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她身體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能聽到她絕望到極致的哀求。   可是,那又怎樣?   「放手。」   他開口,聲音嘶啞,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不!我不放!你不能去!你不能!」   蘇蔓笙抱得更緊,仿佛一鬆開,就是世界末日。   顧硯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駭人的冰冷與決絕。   他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死死交握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的堅定。   「顧硯崢!顧硯崢!我求你!我……」   蘇蔓笙被他掰開手指,絕望地再次試圖抓住他的衣角,卻被他輕易地揮開。   他終於掙脫了她的桎梏,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沉重的雕花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也徹底隔絕了蘇蔓笙悽厲的哭喊和哀求。   「顧硯崢——!!!」   蘇蔓笙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哭喊著,哀求著。   可門外一片寂靜,只有她自己絕望的回聲。   她猛地轉身,想要拉開門追出去。可門把手紋絲不動——   從外面被鎖上了。   「開門!開門!放我出去!顧硯崢!你回來!你別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門板,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很快便劈裂開來,滲出殷紅的血珠。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瘋狂地、徒勞地拍打著,哭喊著,如同被困在絕境中的母獸。   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哭喊,在空曠華麗卻冰冷無比的臥室裡迴蕩,最終,漸漸化為無力的嗚咽和絕望的淚水。   窗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這間奢華的牢籠,此刻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將她所有的希望和最後一絲光亮,都徹底埋

# 第224章夜燼餘溫

奉順公館,二樓主臥。

  窗外的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室內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朦朧,勉強勾勒出房間奢華而冷硬的輪廓。

  厚重的絲絨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留下一條縫隙,透進庭院裡幾點寥落的路燈光暈,也映出窗前那個久久佇立的、挺拔孤峭的身影。

  顧硯崢背對著門口,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襯衫下擺隨意地束在深色的軍褲裡,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樓下庭院的車道上。

  直到那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駛入鐵藝大門,碾過碎石小路,最終穩穩停在主樓門廊前。

  他的目光,便緊緊鎖在了那輛車上。

  他看到副駕駛座上的陳墨迅速下車,繞過車頭,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然後,那個纖細的、裹在菸灰色呢大衣裡的身影,遲疑地、緩慢地探出身來。

  冬夜的寒風瞬間捲起她大衣的下擺和頸間素色的圍巾,也吹亂了她鬢邊幾縷未來得及梳理的碎發。

  她在車邊站了片刻,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邁開腳步,朝著那扇燈火通明、卻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廳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有些遲疑,像是不情願踏入某個既定的牢籠。

  顧硯崢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他就這樣,在二樓窗後的陰影裡,沉默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穿過庭院,踏上臺階,最終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門後。

  樓下隱約傳來開關門的聲響,傭人低低的問候,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

  壁爐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輕響,更襯得這房間空曠死寂。

  終於,門外走廊上傳來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主臥門外。片刻的靜默,仿佛門外的人也在做著最後的心理建設。

  然後,門把手被輕輕擰動,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一條縫,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蘇蔓笙側身閃了進來,又立刻反手將門輕輕合上,背脊抵在冰涼的門板上,仿佛那是她最後一點可憐的支撐。

  她抬起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逡巡,最終,落在了窗前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上。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帶著無形威壓的氣息,依舊讓她渾身發冷,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攥緊了冰涼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楚強迫自己挪動仿佛生了根的雙腳。

  一步,兩步……她走得極慢,像走在刀尖上,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在距離他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了,不敢再靠近。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壁爐炭火細微的燃燒聲,和她自己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令人窒息。那種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不安。

  良久,窗前的身影終於動了。

  顧硯崢緩緩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窗欞邊,目光平靜地、甚至是帶著幾分審視地,落在她蒼白驚惶的臉上。

  昏黃的燈光從他側後方打來,將他一半的面容隱在陰影裡,更顯深邃難測。

  他看著她,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緊抿著、失了血色的唇,看著她身上那件與這奢華臥室格格不入的大衣。

  「這幾天,」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都很開心麼?」

  蘇蔓笙渾身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大衣粗糙的布料。

  開心?

  是的,和時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便是最尋常的吃飯、玩耍、哄他睡覺,對她而言,都是偷來的、珍貴無比的幸福。

  不用提心弔膽,不用看人臉色,只需做一個最普通的母親。

  可這「開心」,在此刻他的注視下,卻像是一種罪過,一種需要掩藏的軟弱。

  她輕輕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顧硯崢看著她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腳,朝她走了過來。

  軍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迫人的壓力。蘇蔓笙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卻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一種獨屬於他的、凜冽的男性荷爾蒙味道。

  他抬起手,動作竟然出奇地輕柔,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細膩,指尖觸到她鬢邊一縷被寒風吹亂、散落下來的碎發,輕輕地將它攏到她的耳後。

  冰涼的指尖擦過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蘇蔓笙嚇得猛地一縮,以為他要做什麼,心臟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顧硯崢卻已收回了手,目光依舊鎖著她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見底,像是平靜的湖面下隱藏著洶湧的暗流。

  他薄唇微啟,問出的問題,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蘇蔓笙頭頂:

  「那個帶你攜款潛逃的男人……是誰?」

  攜款潛逃?男人?

  蘇蔓笙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男人?

  哪有什麼男人?

  什麼叫攜款潛逃?

  當年顧鎮麟給她的那張冰冷的支票,她連碰都沒碰,就留在了那間瀰漫著沉水香氣的茶館裡!

  她離開的時候,孑然一身,除了自己的兩套舊衣裳,連他曾經送她的那些珠寶首飾、華服美裳,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他們曾經的小家裡。

  她走得乾乾淨淨,只帶走了滿心的絕望和腹中未成形的骨肉。

  何來的男人?何來的攜款?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冤枉的刺痛瞬間席捲了她,讓她渾身發冷,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問出如此荒謬問題的男人。

  「怎麼不說話?」

  顧硯崢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的驚駭,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還想藏著,護著?」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投下濃重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和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蘇蔓笙,你最好……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沒……沒有……」

  蘇蔓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哭腔,她慌亂地搖頭,眼神驚惶,

  「我不知道……什麼男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顧硯崢低低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不信任。

  他不再看她,仿佛厭倦了這無謂的對峙,轉身,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前,坐了下來。

  他微微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長腿交疊,姿態看似放鬆,可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卻一瞬不瞬地、冷冷地鎖著她,如同盯著一隻無處可逃的獵物。

  「陳墨。」他對著門口方向,淡淡地喚了一聲。

  「是。」

  陳墨的聲音幾乎立刻在緊閉的臥房門外響起,清晰而恭謹,顯然一直候在門外。

  蘇蔓笙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顧硯崢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看著她眼中驟然放大的恐懼,薄唇緩緩吐出幾個字,聲音平靜,卻字字如淬了冰的刀:

  「去王家老宅,把那個孩子……帶來。」

  「不——!!!」

  蘇蔓笙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聲音,所有的理智、恐懼、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她像瘋了一樣,猛地撲到顧硯崢面前,

  雙手抓住他手臂的西裝布料,指尖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哀求而變形:

  「不可以!

  不要!不要帶他來!我求求你!不要!別動他!別碰他!」

  她語無倫次,眼淚瞬間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浸溼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口。

  顧硯崢垂眸,冷冷地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臂的、顫抖的手,看著她淚流滿面、驚慌失措的臉,臉上沒有任何動容。

  他甚至沒有試圖甩開她,只是用另一隻手,輕易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扯開。

  「你覺得,」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冷酷,

  「你能阻止嗎?」

  蘇蔓笙被他甩開,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聽到門外隱約傳來陳墨離去的腳步聲,她再也顧不得許多,轉身就要朝門口衝去,想要攔住陳墨,哪怕是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然而,她的手臂再次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住!

  顧硯崢不知何時已站起身,鐵鉗般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別……別帶他來……求你了……我說!我說!你別讓陳副官去!我求你了!」

  蘇蔓笙脫力般晃了晃,勉強站穩。她急促地喘息著,眼淚止不住地流,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我沒耐心,蘇蔓笙。」

  顧硯崢重新坐回沙發,聲音比方才更冷,更沉,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意味,

  「好好說。」

  蘇蔓笙抽噎著,大腦一片混亂。

  孩子是誰的?

  誰帶她去王家?

  同一個男人,還是不同的男人?這些尖銳的問題在她耳邊轟鳴。

  她想起四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想起大哥渾身是血、卻依舊拼死護著她逃出北平,躲過追兵,一路輾轉,最終來到南鑼胡同那座陌生的王府門前。

  想起大哥用最後的生命,敲開那扇門,將她託付給那位面容威嚴的老人。

  想起沒過幾天,大哥就因傷勢過重,在她面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些被她強行封存、不願回憶的慘痛過往,此刻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咆哮著衝入她的腦海,帶來滅頂的窒息感和尖銳的疼痛。

  淚水更加洶湧。她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蘇蔓笙。」

  顧硯崢再次開口,聲音裡已透出明顯的不耐和冰冷。他顯然,已經沒有耐心再等待了。

  不!不能說!

  那些過往,那些慘烈的真相,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大哥用命換來的這條生路就斷了,時昀的身世就再也藏不住了,顧鎮麟當年的威脅就會變成現實!

  她不能讓時昀陷入那種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是,不說……

  那個她視若生命、小心翼翼藏在陰影裡的孩子,就要暴露在這個冷酷的男人面前!到時候,一切就都完了!

  巨大的恐懼和兩難的選擇,幾乎要將她撕成兩半。

  她慌亂的視線在房間裡無意識地掃過,最終,定格在顧硯崢冰冷審視的臉上。

  王世釗……

  他一定去問過王世釗了!王世釗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提到了「男人」和「身孕」……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一個她曾無比熟悉、卻也帶著深深恐懼和不安的名字,闖入她混亂的思緒。

  何學安。

  只有他,只有這個與她有過交集、卻早已失去聯繫的人才能勉強解釋得通,才能……

  將時昀的身世徹底掩蓋,將顧硯崢的懷疑引向另一個方向。

  眼下,她已別無選擇。

  就在顧硯崢似乎徹底失去耐心,準備再次喚人,甚至親自起身的瞬間——

  蘇蔓笙猛地衝上前,再次抓住他剛剛放下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地、顫抖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何學安的!」

  話音落下,她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從緊閉的眼睫中瘋狂湧出。

  顧硯崢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那隻冰涼顫抖的手上,然後,緩緩上移,落在她緊閉雙眼、淚流滿面、卻透著一股決絕悽楚的臉上。

  「何、學、安?」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卻像冰稜相撞,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蘇蔓笙不敢睜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破碎:

  「是……時昀……是他的孩子。

  當時……也是他,送我去的王家……」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那銳利的目光會穿透她拙劣的謊言,看到背後鮮血淋漓的真相。

  顧硯崢沉默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無盡的諷刺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怒意。

  他伸出另一隻手,冰涼的、帶著薄繭的指尖,猛地攫住了蘇蔓笙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睜開眼睛,對上他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湧著駭人風暴的眼眸。

  「我竟然……」

  他盯著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徹底羞辱和背叛後的、冰冷的痛楚與難以置信的嘲弄,

  「連一個何學安……都比不上了?嗯?」

  他的逼問,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蘇蔓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對她不好嗎?

  不,曾經的他,對她極好。

  她也曾想過與他天荒地老,想過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

  可是,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東西——

  家世、權勢、他父親的反對、那個冰冷交易……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一點,她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就隱隱知道。

  可她還是無可救藥地陷了進去,飛蛾撲火,最終換來的是心碎神傷,是長達四年的分離與煎熬。

  天知道,那幾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失去他,失去了家人,失去所有希望,在異鄉掙扎求生,每一天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若不是有了時昀,這個小小的生命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或許,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可這些,她都不能說。

  如今,為了護住時昀,再多的謊言,再不堪的汙名,再錐心的凌辱,她都能承受。她只要她的時昀,平安無事。

  「對不起……」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逼視的目光,從顫抖的唇間,溢出這三個蒼白無力、卻飽含了無盡複雜心緒的字。

  「對不起?」

  顧硯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讓蘇蔓笙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他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也更殘忍,眼底卻是一片駭人的赤紅與痛楚:

  「一句『對不起』,就能抵消這四年的所有?蘇蔓笙,你當我是什麼?!」

  蘇蔓笙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的嗚咽。

  即使早已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甚至在王世釗那裡得到了近乎明示的線索,可當「何學安」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親口承認的瞬間,那股滅頂的、混合著恥辱與心碎的怒意,依舊如同火山般在顧硯崢的胸腔裡轟然爆發,幾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抬手用力撐住發脹刺痛的太陽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需要冷靜,需要將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狠狠壓下去。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蘇蔓笙壓抑的哭泣聲,和壁爐裡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硯崢似乎終於勉強平復了翻騰的心緒。

  他放下手,沒有再看地上的蘇蔓笙一眼,徑直邁開腳步,朝著門口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裡的決絕。

  他要走?他要去哪裡?是不是……還是要去找時昀?

  這個念頭讓蘇蔓笙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從絕望的泥沼中驚醒。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不!不能讓他走!他一定是生氣了,要去找時昀洩憤!

  她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顧硯崢的腰,將臉貼在他冰冷挺括的西裝後背上,淚水瞬間浸溼了衣料。

  「求你了!硯崢,他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錯都沒有!

  你別去!別去見他!別嚇到他!

  我求你!你要我怎麼樣都行!別動他!別動我的時昀!」

  她哭得撕心裂肺,聲音破碎不堪,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堅持,在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面前,蕩然無存。

  她只是死死地抱著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作為最後一道屏障,仿佛這樣就能攔住他。

  顧硯崢的身體在她抱住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她身體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能聽到她絕望到極致的哀求。

  可是,那又怎樣?

  「放手。」

  他開口,聲音嘶啞,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不!我不放!你不能去!你不能!」

  蘇蔓笙抱得更緊,仿佛一鬆開,就是世界末日。

  顧硯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駭人的冰冷與決絕。

  他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死死交握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的堅定。

  「顧硯崢!顧硯崢!我求你!我……」

  蘇蔓笙被他掰開手指,絕望地再次試圖抓住他的衣角,卻被他輕易地揮開。

  他終於掙脫了她的桎梏,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沉重的雕花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也徹底隔絕了蘇蔓笙悽厲的哭喊和哀求。

  「顧硯崢——!!!」

  蘇蔓笙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哭喊著,哀求著。

  可門外一片寂靜,只有她自己絕望的回聲。

  她猛地轉身,想要拉開門追出去。可門把手紋絲不動——

  從外面被鎖上了。

  「開門!開門!放我出去!顧硯崢!你回來!你別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門板,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很快便劈裂開來,滲出殷紅的血珠。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瘋狂地、徒勞地拍打著,哭喊著,如同被困在絕境中的母獸。

  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哭喊,在空曠華麗卻冰冷無比的臥室裡迴蕩,最終,漸漸化為無力的嗚咽和絕望的淚水。

  窗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這間奢華的牢籠,此刻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墳墓,將她所有的希望和最後一絲光亮,都徹底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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