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醉鄉迷瘴
# 第225章醉鄉迷瘴
奉順的夜,是屬於「百樂門」的。
霓虹燈管拼成的巨大招牌,在冬夜的寒風中閃爍不定,將門前街道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門內,則是另一個世界。暖熱甜膩的空氣撲面而來,混合著昂貴的香水、菸草、酒精,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欲望和放縱的氣息。
爵士樂隊奏著慵懶靡靡的調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像蛇一樣在喧囂的人聲中遊走。舞池裡人影幢幢,衣香鬢影,旋轉的玻璃球折射出無數破碎迷離的光斑,落在那些或清醒或迷醉的臉上。
二樓角落那個半封閉的卡座,是顧硯崢慣常的位置。
此刻,桌上已擺了好幾個空酒瓶,威士忌、白蘭地,東倒西歪。
水晶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像一座小小的、頹敗的墳墓。
顧硯崢靠在絲絨沙發深處,外套早已脫下,隨意扔在一旁,只著一件解開了領口和袖口的白襯衫。
襯衫質地精良,此刻卻因他的坐姿而起了褶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和那塊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泛著冷光的腕錶。
他指尖夾著一支煙,卻沒有吸,只是任由那點猩紅在指間明明滅滅,目光空茫地望著樓下舞池中那些扭動模糊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片。
沈廷坐在他對面,穿著一身淺灰色格紋西裝,領帶鬆鬆地扯開了一些。
他面前的酒杯也空了大半,眉頭卻一直微微蹙著,目光不時擔憂地掃過顧硯崢。今晚的顧硯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默,也更……
冷。
那種冷,不是平日裡的疏離威嚴,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濃重戾氣和頹廢的寒意,像一口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寒潭,讓人靠近都覺得心悸。
「我說,你差不多行了。」
沈廷終於忍不住,拿起酒瓶又給他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體,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提高了幾分,
「這都第幾瓶了?心裡不痛快,也別這麼糟踐自己。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顧硯崢沒動那杯酒,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沈廷臉上。
那眼神很深,很靜,卻讓沈廷心頭莫名一緊。然後,他聽到顧硯崢開口,聲音因酒精和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低啞,卻字字清晰,像冰錐一樣砸在沈廷耳膜上:
「那個孩子……是何學安的。」
沈廷正端起自己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幾滴酒液濺出來,落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倏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顧硯崢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臉:
「何……學安的?蔓笙那個…未婚夫?」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短暫、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濃濃自嘲的弧度。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端起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痺感,卻壓不下心底那陣更尖銳、更冰涼的刺痛。
沈廷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何學安?
怎麼會是他?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當年蘇蔓笙的離開……難道真的是一場早有預謀的私奔?
攜款潛逃的傳言……
也是真的?可這怎麼可能?
以他對蘇蔓笙那點有限的了解,那姑娘雖然性子倔,但絕不是那種人。
而且,顧硯崢當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沈廷是看在眼裡的。
無數的疑問在沈廷腦中盤旋,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了解顧硯崢,若非有了確鑿的證據或……親口承認,他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廷斟酌著詞句,聲音低了下去,
「過完這個年,你和葉家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葉心梔已經住進了帥府,顧伯伯那邊催得緊。這個節骨眼上,蔓笙和孩子的事……」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舊情復燃,在這個聯姻的關鍵時刻,都是天大的麻煩,足以掀起驚濤駭浪。
顧硯崢依舊沉默著,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節奏有些凌亂。
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
在聽到「何學安」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的瞬間,在狂怒和恥辱席捲過後,剩下的,是一片近乎麻木的荒蕪和一種尖銳的、無處發洩的痛楚。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她那裡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話臉紅心跳、會因為他短暫的離開而忐忑不安的蘇蔓笙,竟然早就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甚至為了那個男人,不惜拿錢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是……可笑至極。
就在這時,一陣濃鬱的、帶著侵略性的香水味由遠及近。
墨綠色的高開叉旗袍,燙得精緻的波浪捲髮,濃豔的妝容,是白莉莉。她搖曳生姿地走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風情萬種的笑容,手裡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放著兩杯新調好的雞尾酒。
「顧少帥,沈處長,聊什麼呢這麼沉悶?來,嘗嘗我們這兒新來的調酒師的手藝,名兒怪,勁兒可足。」
她聲音嬌媚,將兩杯顏色誘人的酒放在兩人面前,身體有意無意地靠近顧硯崢,幾乎要貼到他手臂上。
顧硯崢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甚至沒有看她。
他只是在她放下酒杯、直起身的瞬間,忽然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迫使她抬起臉,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的目光在她濃妝豔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慾,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審視,和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某些東西的厭倦與自棄。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酒精浸潤後的微啞,和一種玩世不恭的輕佻:
「今晚……吃宵夜?」
白莉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直白的邀請弄得一愣,隨即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喜和得色。
能攀上顧少帥,哪怕只是一夜露水,對她的身價和在這百樂門的地位,都是極大的提升。
她立刻綻開一個更嫵媚、更迎合的笑容,眼波流轉,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顧少帥親自開口,莉莉……又怎能拒絕呢?」
「誒誒誒!硯崢!」
沈廷看不下去了,連忙出聲,眉頭緊皺。
他了解顧硯崢,這絕不是什麼心血來潮,更像是一種自暴自棄的放縱。
跟白莉莉這種風月場上的女人攪和在一起,傳出去,對他、對即將到來的婚事,哪一方面都沒有好處。
顧硯崢卻像是沒聽見,鬆開了捏著白莉莉下巴的手,轉而拿起桌上那杯「威士忌」,遞到唇邊,淺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變得空茫。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鵝黃色洋裝、外罩白色狐裘短外套的纖影,像一陣風一樣,怒氣衝衝地撥開人群,朝著這個卡座直衝過來。
是李婉清。
她顯然是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一種「捉姦在床」般的凜然。
「婉清?你怎麼來了?」
沈廷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想去拉她。他明明讓她在家等消息,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李婉清卻看也不看他,一雙燃著怒火的美目,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還依在顧硯崢身側、姿態曖昧的白莉莉,又掃過桌上橫七豎八的酒瓶,最後,目光定格在顧硯崢那張沒什麼表情、卻明顯帶著頹唐酒意的臉上。
她冷笑一聲,也不等邀請,徑直在沈廷讓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乾淨的空酒杯,抓過桌上那瓶威士忌,就要往裡倒。
「哎喲我的姑奶奶!別別別介!」
沈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過去按住她的手,
「這酒烈,你喝不了!傷身!」
「傷身?」
李婉清用力甩開他的手,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拔高,帶著哽咽,
「傷什麼身?之前我躲在我家閣樓上,偷喝我爹藏了十幾年的花雕,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上三竿,
你們不也見過?那時候怎麼不說傷身?」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將琥珀色的酒液倒了大半杯,看也不看,仰頭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她卻倔強地抹了一把,將空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然後,她抬起因為咳嗽和激動而泛紅的臉,目光如電,射向一旁有些錯愕、但很快恢復職業笑容的白莉莉。
「白莉莉小姐是吧?」
李婉清的聲音帶著一種世家小姐特有的、即使生氣也難掩的教養,卻又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久仰大名。聽說你歌唱得不錯,上去唱兩首,也讓我體驗體驗,
這群男人在你這兒,到底能尋到什麼『快樂』?」
白莉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混跡風月場多年,眼力自然不差。
眼前這位小姐,衣著打扮、氣質談吐,絕非尋常人家,更不是她能輕易得罪的。她下意識地看向顧硯崢,尋求指示或解圍。
顧硯崢卻仿佛事不關己,甚至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愉悅,只有無盡的冰冷和一種「隨便吧」的漠然。
他既沒看李婉清,也沒看白莉莉,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白莉莉見狀,心知這位顧少帥是指望不上了。她很快調整了表情,重新掛上無懈可擊的媚笑,對李婉清微微頷首:
「既然這位小姐有興致,莉莉自然從命。只是……這賞錢……」
李婉清二話不說,伸手從隨身攜帶的那個小巧的鱷魚皮手袋裡,抽出厚厚一沓鈔票,看也不看,「啪」地一聲拍在光亮的桌面上,聲音清脆。
「夠你唱幾晚的賞錢了。」她冷冷道,目光如霜。
白莉莉眼睛一亮,飛快地掃過那沓鈔票的厚度,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她利落地拿起錢,對李婉清欠了欠身:
「那就……多謝小姐慷慨了。」
說罷,她不再停留,扭著腰肢,快步走向舞臺的方向,很快,那纏綿悱惻的歌聲再次響起,只是此刻聽在幾人耳中,更多了幾分刺耳的喧囂。
沈廷頭疼欲裂,試圖再去拉李婉清,卻被她再次推開。
李婉清不再看舞臺,而是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怒,看向始終沉默飲酒的顧硯崢。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剛才那杯烈酒而有些顫抖,卻字字清晰,像鞭子一樣抽在凝滯的空氣裡:
「顧硯崢……我真沒想到。你如今……連這種女人都能看得上了?」
顧硯崢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緩緩抬起眼睫,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此刻因酒意而蒙著一層淡淡的血絲,更顯得幽深冰冷。
他看向李婉清,看著她因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為好友感到不值與痛心的譴責。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冰冷、充滿了自嘲與無盡寒意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痛感,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痺那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刺骨的鈍痛,和那無處宣洩、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暴戾與荒涼。
百樂門的喧囂繼續,歌聲靡靡,燈光迷離。這醉生夢死的溫柔鄉,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掙扎不得,逃脫不能。
只有那冰冷卻滾燙的液體,和心底那片越來越大的、名為絕望與背叛的荒漠,真實得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