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雪夜歸途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597·2026/5/18

# 第234章雪夜歸途 蘇氏公館,是前清一位鹽商的宅邸改建而成,雖不及帥府或奉順公館氣派,卻也自有一番鬧中取靜、精巧雅致的格局。   蘇婉君在奉順並無親眷,這處產業是她嫁給顧鎮麟時,娘家給的陪嫁之一,平時只留幾個老僕看守,偶爾來奉順時才小住。   此刻,公館內燈火通明,驅散了冬夜的寒寂。   二樓一間布置得溫暖舒適的客房內,壁爐裡的木柴噼啪燃燒著,散發出松木的清香。   時昀已經洗過熱水澡,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劉姐買來的、略有些大的細棉布睡衣,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軟的絲絨沙發裡,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隻雖然也被擦洗過、但絨毛依舊有些潮溼糾結的棕色小熊。   他小臉被熱水蒸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汽,眼神卻不再像下午在街頭時那樣驚恐無助,只是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孩童的緊張和期盼,時不時望向緊閉的房門。   蘇婉君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走進房間。她在時昀對面的小沙發上坐下,將牛奶遞給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時昀,來,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也安安神。」   時昀很懂事地雙手接過那隻描著金邊的白瓷杯,杯壁溫熱的觸感讓他冰涼的小手感到舒適。   他仰起小臉,對蘇婉君露出一個乖巧的、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聲音軟糯:   「謝謝蘇婆婆。」   這一聲「蘇婆婆」,叫得蘇婉君心頭又是酸軟一片。   她看著這張與顧硯崢幼時驚人相似、卻更顯精緻漂亮的小臉,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和努力表現出來的乖巧,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蔓笙這孩子……   這四年,就一個人帶著這麼小的孩子,東躲西藏,擔驚受怕,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將孩子養得這般懂事知禮。   可越是懂事,越是讓人心疼。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時昀柔軟的、還有些微溼的黑髮,指尖竟有些顫抖。一滴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滑落。   時昀正小口啜飲著牛奶,見狀,立刻放下了杯子,小小的身子前傾,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卻極其認真地去擦蘇婉君臉上的淚,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和不解:   「蘇婆婆……怎麼了?您……您也想媽媽了嗎?」   孩子天真稚氣的話語,像一把最柔軟的刀子,輕輕戳中了蘇婉君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連忙搖頭,握住時昀小小的、溫暖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掌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孩子,婆婆沒事。婆婆只是……只是心疼你媽媽,也心疼你。」   她頓了頓,穩了穩情緒,看著時昀清澈信賴的眼睛,柔聲商量道:   「時昀乖,在這裡把牛奶喝完,然後和劉婆婆一起,在這裡等蘇婆婆回來,好不好?   蘇婆婆現在……就去找你媽媽,把時昀平平安安的消息告訴她,然後再安排你們見面,好不好?」   時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子,用力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小臉上露出擔憂:   「可是……太爺爺,張婆婆劉婆婆,還有朱爺爺他們……一定很著急,在找時昀……」   他雖然小,卻知道大人會擔心。   蘇婉君心中又是一嘆,這孩子,心細如髮。   「蘇婆婆讓人去一趟王家老宅,告訴你太爺爺他們,說時昀在蘇婆婆這裡,很安全,讓他們別擔心,好不好?」   「好!」   時昀這下徹底放心了,小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   「謝謝蘇婆婆!蘇婆婆,您見到我媽媽……告訴她,我很好,我沒事……時昀在這裡,乖乖等蘇婆婆和媽媽回來。」   他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保證。   「誒,好,好孩子……」   蘇婉君的眼眶又熱了,她起身,彎下腰,在時昀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又眷戀地摸了摸他柔軟溫熱的小臉,   「時昀最乖了。蘇婆婆儘快回來。」   她直起身,對一直守在門邊的劉姐鄭重交代:   「劉姐,看好時昀。我去去就回。公館裡多留些人,警醒著點。」   「誒,夫人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少爺。」   劉姐連忙應下,看著時昀的眼神也滿是憐愛。   蘇婉君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小小的、抱著牛奶杯、眼神充滿期盼的身影,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在鋪著地毯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她必須立刻去奉順公館。   蔓笙那孩子……此刻怕已是到了崩潰的邊緣。   ------   奉順公館。   那輛低調的黑色別克轎車,緩緩碾過庭院裡厚厚的積雪,停在了主樓門廊前。   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越發綿密急促,在車燈的光柱中狂亂飛舞,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染成一片絕望的蒼白。   車門打開,李婉清先下了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蘇蔓笙出來。   蘇蔓笙身上依舊裹著顧硯崢那件軍呢大衣,但她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從日暮找到夜幕深沉,從希望到失望,再到近乎絕望。   她拖著凍傷流血的雙腳,問遍了西城大半條街道,看遍了每一個可能藏匿孩子的角落,回應她的,只有越來越大的風雪,和越來越多的、否定的答案。   她的時昀,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冰天雪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靠在李婉清懷中,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寒冷、疲憊和極度的精神煎熬而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雙曾經清澈靈動、後來總是盛滿驚惶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荒蕪,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也沒有光亮。   累。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浸透靈魂的累。   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她不敢去想,時昀一個人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夜裡,會遭遇什麼。   飢餓?寒冷?恐懼?   還是……更可怕的意外?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只知道,如果時昀真的出了什麼事……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這四年苟延殘喘、小心翼翼、忍辱負重的堅持,瞬間就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和徒勞。   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負擔。   顧硯崢從另一側下車,繞到她們面前。   他肩頭和大衣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臉色是同樣疲憊的冷峻,眼底有濃重的青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著的、如同冰下暗流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蘇蔓笙這副心如死灰、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風消散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卻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終還是沈廷放柔了聲音,那聲音因長時間的呼喊和寒冷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竭力的安撫:   「蔓笙……別急,我們先回家。外面太冷了。我的人已經在找了,全城都在找。   時昀……他那麼聰明,不會有事。我們再想辦法?」   或許「時昀」這個名字,是喚醒蘇蔓笙的唯一鑰匙。她空洞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垂下。   她極其緩慢地、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握了握李婉清一直攙扶著她的、溫暖的手,聲音乾澀嘶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婉清……你回去吧……我沒事……」   「說什麼傻話!」   李婉清立刻打斷她,眼圈又紅了,緊緊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哪兒也不去!笙笙,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我們進去,上樓,你先暖和暖和,喝點熱茶。   我陪著你等消息,一直陪著你。不怕,沒事的,有我在呢。」   她說著,半扶半摟地,摟著蘇蔓笙,慢慢朝著燈火通明的主廳大門走去。   蘇蔓笙沒有力氣再拒絕,李婉清的陪伴,是她此刻冰冷黑暗的世界裡,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和支撐。   顧硯崢和沈廷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肩頭,落在門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又融化成冰冷的水漬。   孫媽早已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門口,見狀連忙和另一個女傭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蘇蔓笙另一邊,和李婉清一起,攙扶著她,慢慢走上二樓,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混合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顯得格外沉重。   顧硯崢和沈廷沒有跟上去,兩人停在了主廳通往內院的雕花木門廊下。   這裡能避風雪,卻又足夠空曠寂靜。   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映照著兩人同樣凝重疲憊的面容。   沈廷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銀質煙盒,彈開,遞了一支煙到顧硯崢面前。   顧硯崢目光沉鬱地望著廊外漫天飛舞的、仿佛永無止境的大雪,沒有接,甚至沒有轉頭。   沈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懊惱地「嘖」了一聲,將煙塞回煙盒,自己也失去了抽菸的興致。   他靠著冰涼的紅漆廊柱,望著庭院裡迅速堆積起來的、厚厚的白雪,重重地嘆了口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顧硯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極其冰冷、也極其苦澀的弧度。   他依舊沒有看沈廷,目光穿透雪幕,仿佛能看見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和窗戶後那個可能已經徹底崩潰的身影。   「怎麼辦……呵……」   他低低地、從喉嚨裡溢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自嘲和無盡疲憊的輕笑。那笑聲很快消散在風雪裡,不留痕跡。   他能怎麼辦?   把她抓起來拷問?   逼她說出所有隱瞞的真相?   還是繼續用冷暴力折磨她,直到她也像他一樣,被這四年的猜疑、背叛和求而不得的痛苦徹底逼瘋?   她是他的命。   今天下午,在看到她為了那個孩子,在風雪中赤足狂奔、形容癲狂、仿佛下一秒就要隨著那個失蹤的孩子一同死去的那一刻,這個認知,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進了他的心裡。   什麼怒意,什麼不甘,什麼被背叛的恥辱,在那個瞬間,都變得蒼白無力,只剩下一種滅頂的恐懼——   恐懼失去她,恐懼她真的會消失。   那個孩子……是他的。   下午,在街頭,親耳聽到她脫口而出、不帶任何遲疑和閃躲的「三歲」,看到她描述孩子特徵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熟稔和絕望,所有的懷疑,所有的試探,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那一刻,被徹底碾碎。   奉順十三年八月,她離開。   那孩子三歲。   時間嚴絲合縫,沒有任何「何學安」插足的餘地。   她是他的命。   那個流著他的血、有著與他驚人相似眉眼、讓她視若生命的孩子……   也是他的骨血。   可她卻騙他。   騙他說孩子是「何學安」的。   騙他說孩子只有「兩歲六個月」。   她為什麼要騙他?   在他面前,那樣驚慌,那樣閃躲,用最不堪的謊言來掩蓋真相。   是為了保護那個孩子?   還是因為……   她根本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這個孩子,與他顧硯崢,有任何瓜葛?   蘇蔓笙啊蘇蔓笙……你究竟,還瞞著他多少事?   這四年,你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那個帶你「攜款潛逃」的男人是誰?   王世釗含糊提到的、那個護送她去王家後死去的男人又是誰?   寧願背負著那樣的汙名,寧願讓他恨你,也要守住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痛楚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荒涼。   他忽然發現,即使孩子可能真是他的,即使他心中那冰冷的堅冰正在被她絕望的眼淚和那個失蹤的孩子所融化,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依舊是重重迷霧,是無從跨越的四年時光,是堆積如山的猜忌、傷害,和那些她寧死也不願吐露的、血淋淋的真相。   風雪更急了,扑打在廊柱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不堪積雪重負,發出「咔嚓」一聲輕響,一段枯枝折斷,墜落在地上鬆軟的雪堆裡,悄無聲息。   顧硯崢緩緩閉上眼,將臉埋進冰冷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雪沫清冽卻又刺骨的寒氣。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駭浪被一種更深沉、更疲憊的晦暗所取代。   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那個孩子……也必須找到。   無論真相如何,無論前路還有什麼,此刻,他只想先把她從那個絕望的懸崖邊拉回來。   只想……先找到他們的孩

# 第234章雪夜歸途

蘇氏公館,是前清一位鹽商的宅邸改建而成,雖不及帥府或奉順公館氣派,卻也自有一番鬧中取靜、精巧雅致的格局。

  蘇婉君在奉順並無親眷,這處產業是她嫁給顧鎮麟時,娘家給的陪嫁之一,平時只留幾個老僕看守,偶爾來奉順時才小住。

  此刻,公館內燈火通明,驅散了冬夜的寒寂。

  二樓一間布置得溫暖舒適的客房內,壁爐裡的木柴噼啪燃燒著,散發出松木的清香。

  時昀已經洗過熱水澡,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劉姐買來的、略有些大的細棉布睡衣,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軟的絲絨沙發裡,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隻雖然也被擦洗過、但絨毛依舊有些潮溼糾結的棕色小熊。

  他小臉被熱水蒸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汽,眼神卻不再像下午在街頭時那樣驚恐無助,只是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孩童的緊張和期盼,時不時望向緊閉的房門。

  蘇婉君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走進房間。她在時昀對面的小沙發上坐下,將牛奶遞給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時昀,來,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也安安神。」

  時昀很懂事地雙手接過那隻描著金邊的白瓷杯,杯壁溫熱的觸感讓他冰涼的小手感到舒適。

  他仰起小臉,對蘇婉君露出一個乖巧的、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聲音軟糯:

  「謝謝蘇婆婆。」

  這一聲「蘇婆婆」,叫得蘇婉君心頭又是酸軟一片。

  她看著這張與顧硯崢幼時驚人相似、卻更顯精緻漂亮的小臉,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和努力表現出來的乖巧,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蔓笙這孩子……

  這四年,就一個人帶著這麼小的孩子,東躲西藏,擔驚受怕,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將孩子養得這般懂事知禮。

  可越是懂事,越是讓人心疼。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時昀柔軟的、還有些微溼的黑髮,指尖竟有些顫抖。一滴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滑落。

  時昀正小口啜飲著牛奶,見狀,立刻放下了杯子,小小的身子前傾,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卻極其認真地去擦蘇婉君臉上的淚,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和不解:

  「蘇婆婆……怎麼了?您……您也想媽媽了嗎?」

  孩子天真稚氣的話語,像一把最柔軟的刀子,輕輕戳中了蘇婉君心中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連忙搖頭,握住時昀小小的、溫暖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掌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孩子,婆婆沒事。婆婆只是……只是心疼你媽媽,也心疼你。」

  她頓了頓,穩了穩情緒,看著時昀清澈信賴的眼睛,柔聲商量道:

  「時昀乖,在這裡把牛奶喝完,然後和劉婆婆一起,在這裡等蘇婆婆回來,好不好?

  蘇婆婆現在……就去找你媽媽,把時昀平平安安的消息告訴她,然後再安排你們見面,好不好?」

  時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子,用力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小臉上露出擔憂:

  「可是……太爺爺,張婆婆劉婆婆,還有朱爺爺他們……一定很著急,在找時昀……」

  他雖然小,卻知道大人會擔心。

  蘇婉君心中又是一嘆,這孩子,心細如髮。

  「蘇婆婆讓人去一趟王家老宅,告訴你太爺爺他們,說時昀在蘇婆婆這裡,很安全,讓他們別擔心,好不好?」

  「好!」

  時昀這下徹底放心了,小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

  「謝謝蘇婆婆!蘇婆婆,您見到我媽媽……告訴她,我很好,我沒事……時昀在這裡,乖乖等蘇婆婆和媽媽回來。」

  他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保證。

  「誒,好,好孩子……」

  蘇婉君的眼眶又熱了,她起身,彎下腰,在時昀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又眷戀地摸了摸他柔軟溫熱的小臉,

  「時昀最乖了。蘇婆婆儘快回來。」

  她直起身,對一直守在門邊的劉姐鄭重交代:

  「劉姐,看好時昀。我去去就回。公館裡多留些人,警醒著點。」

  「誒,夫人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少爺。」

  劉姐連忙應下,看著時昀的眼神也滿是憐愛。

  蘇婉君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小小的、抱著牛奶杯、眼神充滿期盼的身影,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在鋪著地毯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她必須立刻去奉順公館。

  蔓笙那孩子……此刻怕已是到了崩潰的邊緣。

  ------

  奉順公館。

  那輛低調的黑色別克轎車,緩緩碾過庭院裡厚厚的積雪,停在了主樓門廊前。

  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越發綿密急促,在車燈的光柱中狂亂飛舞,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染成一片絕望的蒼白。

  車門打開,李婉清先下了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蘇蔓笙出來。

  蘇蔓笙身上依舊裹著顧硯崢那件軍呢大衣,但她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從日暮找到夜幕深沉,從希望到失望,再到近乎絕望。

  她拖著凍傷流血的雙腳,問遍了西城大半條街道,看遍了每一個可能藏匿孩子的角落,回應她的,只有越來越大的風雪,和越來越多的、否定的答案。

  她的時昀,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冰天雪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靠在李婉清懷中,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寒冷、疲憊和極度的精神煎熬而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雙曾經清澈靈動、後來總是盛滿驚惶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荒蕪,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也沒有光亮。

  累。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浸透靈魂的累。

  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她不敢去想,時昀一個人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夜裡,會遭遇什麼。

  飢餓?寒冷?恐懼?

  還是……更可怕的意外?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只知道,如果時昀真的出了什麼事……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這四年苟延殘喘、小心翼翼、忍辱負重的堅持,瞬間就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和徒勞。

  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負擔。

  顧硯崢從另一側下車,繞到她們面前。

  他肩頭和大衣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臉色是同樣疲憊的冷峻,眼底有濃重的青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著的、如同冰下暗流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蘇蔓笙這副心如死灰、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風消散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卻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終還是沈廷放柔了聲音,那聲音因長時間的呼喊和寒冷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竭力的安撫:

  「蔓笙……別急,我們先回家。外面太冷了。我的人已經在找了,全城都在找。

  時昀……他那麼聰明,不會有事。我們再想辦法?」

  或許「時昀」這個名字,是喚醒蘇蔓笙的唯一鑰匙。她空洞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緩緩垂下。

  她極其緩慢地、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握了握李婉清一直攙扶著她的、溫暖的手,聲音乾澀嘶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婉清……你回去吧……我沒事……」

  「說什麼傻話!」

  李婉清立刻打斷她,眼圈又紅了,緊緊摟住她單薄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哪兒也不去!笙笙,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我們進去,上樓,你先暖和暖和,喝點熱茶。

  我陪著你等消息,一直陪著你。不怕,沒事的,有我在呢。」

  她說著,半扶半摟地,摟著蘇蔓笙,慢慢朝著燈火通明的主廳大門走去。

  蘇蔓笙沒有力氣再拒絕,李婉清的陪伴,是她此刻冰冷黑暗的世界裡,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和支撐。

  顧硯崢和沈廷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肩頭,落在門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又融化成冰冷的水漬。

  孫媽早已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門口,見狀連忙和另一個女傭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蘇蔓笙另一邊,和李婉清一起,攙扶著她,慢慢走上二樓,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混合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顯得格外沉重。

  顧硯崢和沈廷沒有跟上去,兩人停在了主廳通往內院的雕花木門廊下。

  這裡能避風雪,卻又足夠空曠寂靜。

  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映照著兩人同樣凝重疲憊的面容。

  沈廷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銀質煙盒,彈開,遞了一支煙到顧硯崢面前。

  顧硯崢目光沉鬱地望著廊外漫天飛舞的、仿佛永無止境的大雪,沒有接,甚至沒有轉頭。

  沈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懊惱地「嘖」了一聲,將煙塞回煙盒,自己也失去了抽菸的興致。

  他靠著冰涼的紅漆廊柱,望著庭院裡迅速堆積起來的、厚厚的白雪,重重地嘆了口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顧硯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極其冰冷、也極其苦澀的弧度。

  他依舊沒有看沈廷,目光穿透雪幕,仿佛能看見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和窗戶後那個可能已經徹底崩潰的身影。

  「怎麼辦……呵……」

  他低低地、從喉嚨裡溢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自嘲和無盡疲憊的輕笑。那笑聲很快消散在風雪裡,不留痕跡。

  他能怎麼辦?

  把她抓起來拷問?

  逼她說出所有隱瞞的真相?

  還是繼續用冷暴力折磨她,直到她也像他一樣,被這四年的猜疑、背叛和求而不得的痛苦徹底逼瘋?

  她是他的命。

  今天下午,在看到她為了那個孩子,在風雪中赤足狂奔、形容癲狂、仿佛下一秒就要隨著那個失蹤的孩子一同死去的那一刻,這個認知,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進了他的心裡。

  什麼怒意,什麼不甘,什麼被背叛的恥辱,在那個瞬間,都變得蒼白無力,只剩下一種滅頂的恐懼——

  恐懼失去她,恐懼她真的會消失。

  那個孩子……是他的。

  下午,在街頭,親耳聽到她脫口而出、不帶任何遲疑和閃躲的「三歲」,看到她描述孩子特徵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熟稔和絕望,所有的懷疑,所有的試探,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那一刻,被徹底碾碎。

  奉順十三年八月,她離開。

  那孩子三歲。

  時間嚴絲合縫,沒有任何「何學安」插足的餘地。

  她是他的命。

  那個流著他的血、有著與他驚人相似眉眼、讓她視若生命的孩子……

  也是他的骨血。

  可她卻騙他。

  騙他說孩子是「何學安」的。

  騙他說孩子只有「兩歲六個月」。

  她為什麼要騙他?

  在他面前,那樣驚慌,那樣閃躲,用最不堪的謊言來掩蓋真相。

  是為了保護那個孩子?

  還是因為……

  她根本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這個孩子,與他顧硯崢,有任何瓜葛?

  蘇蔓笙啊蘇蔓笙……你究竟,還瞞著他多少事?

  這四年,你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那個帶你「攜款潛逃」的男人是誰?

  王世釗含糊提到的、那個護送她去王家後死去的男人又是誰?

  寧願背負著那樣的汙名,寧願讓他恨你,也要守住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痛楚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荒涼。

  他忽然發現,即使孩子可能真是他的,即使他心中那冰冷的堅冰正在被她絕望的眼淚和那個失蹤的孩子所融化,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依舊是重重迷霧,是無從跨越的四年時光,是堆積如山的猜忌、傷害,和那些她寧死也不願吐露的、血淋淋的真相。

  風雪更急了,扑打在廊柱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不堪積雪重負,發出「咔嚓」一聲輕響,一段枯枝折斷,墜落在地上鬆軟的雪堆裡,悄無聲息。

  顧硯崢緩緩閉上眼,將臉埋進冰冷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雪沫清冽卻又刺骨的寒氣。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駭浪被一種更深沉、更疲憊的晦暗所取代。

  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那個孩子……也必須找到。

  無論真相如何,無論前路還有什麼,此刻,他只想先把她從那個絕望的懸崖邊拉回來。

  只想……先找到他們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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