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藥香暗潮生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709·2026/5/18

# 第246章藥香暗潮生 九號公館二樓的主臥,與樓下客廳的簡潔硬朗不同,透出更多屬於居住者的私密與冷峻氣息。   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隔絕了窗外漸沉的暮色與未曾停歇的飛雪,只留床頭一盞黃銅底座罩著茜色紗罩的檯燈,散發著暖融朦朧的光暈。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顧硯崢慣用的、冷冽的薄荷剃鬚水味道,以及此刻正被打開的、某種藥膏特有的、清苦微涼的氣息。   蘇蔓笙在靠窗的烏木小几前,背對著床的方向,正仔細淨手。   她用鑷子從煮沸消毒過的小鋼精鍋裡,夾出雪白的紗布和棉球,放在一旁墊著消毒巾的白瓷盤裡。   又打開那個印著「奉順陸軍總醫院」字樣、貼著林錚教授親筆拉丁文籤名的扁圓錫盒,裡面是乳白色、質地細膩的藥膏,散發著更明顯的清苦藥香。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指尖卻帶著幾不可察的輕顫,洩露了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波瀾。   深吸一口氣,她端起瓷盤,轉過身,走向那張寬大的、鋪著深灰色錦緞床罩的西式沙發。   顧硯崢已依言背對著她坐在床沿,上身襯衫褪至腰間,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卻因重傷初愈而清減了些許的背部。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緊窄的腰線,也清晰地照亮了左肩胛下方,那道斜貫而下的、依舊顯得猙獰的傷口。   鋼筋從後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前後對應的、雖然經過精細縫合卻依舊紅腫脹硬、邊緣皮膚微微翻卷的疤痕。   新生的肉芽組織呈現出一種脆弱的粉紅色,與周圍健康的蜜色肌膚形成刺目的對比,無言地訴說著兩個月前那場戰鬥的兇險。   每一次看到這道傷,蘇蔓笙的心口都會泛起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仿佛那子彈也同時擊中了她的心臟。   在陸軍總醫院的特需病房裡,她看過無數次醫生護士為他處理傷口,但每一次,這種混合著後怕、心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揪心的感覺,從未減輕分毫。   此刻,在這間私密而靜謐的臥室裡,只有他們兩人,那傷痕似乎顯得更加觸目驚心,也更加……   讓她無措。   她在他身後坐下,將瓷盤放在身旁。   指尖拈起一團飽蘸了溫生理鹽水的棉球,動作極其輕柔地,開始為他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生怕力道重了,會弄疼他。   顧硯崢背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放鬆。   他閉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人的小心翼翼。棉球溫溼的觸感,她指尖隔著橡膠手套傳來的、極輕微的按壓,以及她近在咫尺的、清淺而克制的呼吸,都異常清晰地傳入他的感官。   空氣裡瀰漫著她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氣,混合著藥味,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又心旌搖曳的氣息。   擦拭乾淨後,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蘸取那乳白色的膏體,開始一點點、極其均勻地塗抹在傷口及其周圍紅腫的皮膚上。   藥膏觸體微涼,她的指尖卻帶著溫熱的體溫,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手套,那細膩的觸感和小心翼翼的動作,依然像羽毛般拂過他的傷處,也拂過他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帶著全然的專注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   偶爾,她會因為某個微小的、可能牽動傷口的動作而停頓,屏息觀察他的反應。   如果他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哪怕只是肌肉下意識的輕微收縮,她塗抹的動作便會立刻變得更輕,更慢,甚至會用極低的聲音問一句:   「疼嗎?」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顧硯崢的心,便因著她這份小心翼翼和那聲輕問,而雀躍地跳動起來,卻又伴隨著一絲因欺瞞而生的、極淡的愧疚。   傷口其實已過了最疼痛的時期,林教授的藥膏確有清涼鎮痛之效,此刻的些微不適,遠不至於難以忍受。   可他卻私心地、近乎貪婪地,眷戀著她這份因擔憂而生的溫柔觸碰,和那份全神貫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會刻意在她塗抹到某些敏感區域時,讓自己的呼吸略微紊亂一些,或者讓背部的肌肉繃緊得稍明顯一點,只為換來她更久的停留,更輕柔的撫慰,和那聲帶著心疼的詢問。   這樣……他就能讓她留在這裡久一點。   讓這獨屬於他們兩人的、靜謐而親密的時光,流逝得慢一些。   他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能瞥見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   燈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著,顯得認真而嚴肅。   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情緒——   有不忍,看著那猙獰傷口時自然流露的心疼;   有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謹慎;   還有一絲……清晰可辨的關切,那是一個女子對一個特定男子,才會有的、超越普通醫患關係的柔軟情愫。   顧硯崢心中那個沉寂了二十餘年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陽光,瞬間明亮起來,充滿了無聲的歡欣。   她的心裡,是有他的。   不僅僅是出於道義或同情。   她是喜歡他的。   或許她自己尚未完全明晰,或許她還固守著某種矜持與界限,但她此刻的眼神,她指尖的溫度,她呼吸的頻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   這個認知,讓他歡喜得幾乎要戰慄,卻又強自按捺。他像一頭耐心的獵豹,在黑暗中靜靜守候,等待最佳時機。   而此刻,他只想延長這偷來的、充滿藥香與她氣息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蘇蔓笙終於將藥膏均勻地塗滿傷處,又用乾淨的紗布覆蓋,再用繃帶仔細地纏繞固定。   她的包紮技術嫻熟,紗布平整,繃帶鬆緊適度,最後在肩側打了一個漂亮而牢固的方結。   「好了。」   她輕輕舒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連同用過的棉球紗布一起收拾進旁邊的汙物盤。又將藥膏盒子仔細蓋好,放回原處。   顧硯崢在她出聲的同時,已緩緩將褪至腰間的襯衫拉回肩上。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開始用未受傷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扣著襯衫的紐扣。   從最下面一顆開始,動作看似從容,卻透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刻意為之的笨拙。   扣到第三顆,位於胸口偏上的位置時,他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滑了一下,那顆瑩白的貝殼紐扣從指尖溜走,沒能順利穿過扣眼。   他微微蹙眉,嘗試了兩次,依舊沒有成功。右手因為動作牽拉到左肩背後的傷處,他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涼氣,停下了動作,目光卻投向站在一旁、正低頭整理藥箱的蘇蔓笙。   蘇蔓笙聽到他那聲幾不可聞的抽氣,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正好撞見他「求助」般的目光,以及他襯衫半敞、第三顆紐扣頑固地游離在扣眼外的「窘境」。   他穿著挺括的白色細亞麻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胸膛,在昏黃燈光下,有種介于禁欲與慵懶之間的、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移開視線,可那畫面已印入腦海。   看著他似乎真的因為手不方便而扣不上,她咬了咬下唇,心中那點醫者的責任感和莫名的羞澀交戰了片刻,終究是前者佔了上風。   「我……我來吧。」   她聲音低如蚊蚋,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去觸碰那顆不聽話的紐扣。   顧硯崢從善如流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任由她動作。   他的目光,卻毫不避諱地、帶著灼人的溫度,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   看著她低垂的、不住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臉頰上越來越明顯的、如同染了上好胭脂般的紅暈,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泛著自然水澤的唇瓣……   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緩緩向上揚起,那是一個得逞的、混合著溫柔與促狹的笑意。   蘇蔓笙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顆小小的紐扣上,可他的視線如此直接而熾熱,幾乎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來。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拂過自己額發的微癢,能聞到他身上愈發清晰的、混合了藥味的清冽氣息。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指尖更是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勉強將那粒紐扣穿過扣眼。   「謝謝……笙笙。」   顧硯崢的聲音忽然在她頭頂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暱。   那聲「笙笙」,叫得自然無比,仿佛已喚過於百遍。   蘇蔓笙渾身一僵,像是被一道細小的電流擊中,從指尖麻到頭頂。   她猛地縮回手,連退兩步,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不敢抬頭看他,慌亂地轉過身,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手忙腳亂地翻出裡面的藥瓶。   「我我我……這是藥,…」   她語無倫次,聲音發顫,將幾個藥瓶和紙包一股腦地拿出來,擺在桌上,然後像是要逃離什麼似的,快速瞥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你快吃完……我得……得回學校了。天都黑了……」   「這棕色的藥片,」   顧硯崢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他已從容地扣好了剩餘的紐扣,撫平了襯衫上的褶皺,站起身,朝她走來,   「醫囑上寫,要飯後半小時服用。避免刺激胃。」   蘇蔓笙「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他,手中還捏著那瓶棕色藥片。   飯後?那……   顧硯崢已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燈光在他身後,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光邊。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些距離,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起吃晚餐。吃完晚餐,過半小時,我就聽你的……乖乖吃藥。怎麼樣?」   「不不不……不用了!」   蘇蔓笙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臉頰的紅暈還未退去,又添新慌,   「我……學校食堂有飯的,我回去吃就好……真的不用麻煩……」   「不麻煩。」   顧硯崢打斷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蘇蔓笙下意識地後退,他卻步步緊逼,目光鎖著她慌亂閃爍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某種篤定,   「只是吃一頓晚餐而已。孫媽已經準備好了。而且,作為『負責』的醫護人員,看著病人按時、正確服藥,也是『盡責』的一部分,對不對?」   他微微偏頭,湊近了些,幾乎能數清她因緊張而不住顫動的睫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一字一頓:   「是不是?蘇、醫、生?」   最後三個字,他叫得極其緩慢,帶著某種戲謔,卻又奇異地鄭重。   蘇蔓笙被他逼得節節後退,背脊終於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再無退路。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卻也散發著滾燙的溫度和那清冽好聞的氣息。   她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衝破喉嚨,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淺淡笑意和不容拒絕神情的俊臉。   「陪我吃晚餐……好嗎?」   他最後問道,聲音放得極柔,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請求,瓦解了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抵抗意志。   蘇蔓笙垂下眼睫,不敢再與他對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   她只覺得臉頰滾燙,耳中嗡鳴,所有的理智和堅持都在他專注的目光和低沉的聲音裡潰不成軍。   她胡亂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完全繳械投降、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終於低低地、愉悅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從他胸腔裡溢出,帶著磁性,在寂靜的房間裡輕輕迴蕩。   他沒有立刻退開,反而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指尖帶著薄繭,撫過她手腕內側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薄唇幾乎要碰到她燒紅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緩地、帶著無盡繾綣和一絲得逞後的滿足,低聲嘆道:   「我的笙笙……臉紅起來,真的……很可愛。」   「轟——!」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最後一把火,蘇蔓笙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臉頰燙得像是要燒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怔怔地站在那裡,被他握著手腕,抵在牆上,聽著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那聲帶著寵溺的「我的笙笙」,   大腦徹底宕機,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擂鼓般的巨響,和一股陌生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眩暈感。   燭影搖曳,藥香未散。   一室昏黃暖光中,他握著她的手腕,她怔忡地被他困在方寸之間。   窗外,是奉順城無邊無際的、寂靜落雪的寒夜;   窗內,是悄然滋生、再也無法掩藏的愛意,與一場始於精心算計、卻終究假戲成真的心動開

# 第246章藥香暗潮生

九號公館二樓的主臥,與樓下客廳的簡潔硬朗不同,透出更多屬於居住者的私密與冷峻氣息。

  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隔絕了窗外漸沉的暮色與未曾停歇的飛雪,只留床頭一盞黃銅底座罩著茜色紗罩的檯燈,散發著暖融朦朧的光暈。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顧硯崢慣用的、冷冽的薄荷剃鬚水味道,以及此刻正被打開的、某種藥膏特有的、清苦微涼的氣息。

  蘇蔓笙在靠窗的烏木小几前,背對著床的方向,正仔細淨手。

  她用鑷子從煮沸消毒過的小鋼精鍋裡,夾出雪白的紗布和棉球,放在一旁墊著消毒巾的白瓷盤裡。

  又打開那個印著「奉順陸軍總醫院」字樣、貼著林錚教授親筆拉丁文籤名的扁圓錫盒,裡面是乳白色、質地細膩的藥膏,散發著更明顯的清苦藥香。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指尖卻帶著幾不可察的輕顫,洩露了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波瀾。

  深吸一口氣,她端起瓷盤,轉過身,走向那張寬大的、鋪著深灰色錦緞床罩的西式沙發。

  顧硯崢已依言背對著她坐在床沿,上身襯衫褪至腰間,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卻因重傷初愈而清減了些許的背部。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緊窄的腰線,也清晰地照亮了左肩胛下方,那道斜貫而下的、依舊顯得猙獰的傷口。

  鋼筋從後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前後對應的、雖然經過精細縫合卻依舊紅腫脹硬、邊緣皮膚微微翻卷的疤痕。

  新生的肉芽組織呈現出一種脆弱的粉紅色,與周圍健康的蜜色肌膚形成刺目的對比,無言地訴說著兩個月前那場戰鬥的兇險。

  每一次看到這道傷,蘇蔓笙的心口都會泛起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疼,仿佛那子彈也同時擊中了她的心臟。

  在陸軍總醫院的特需病房裡,她看過無數次醫生護士為他處理傷口,但每一次,這種混合著後怕、心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揪心的感覺,從未減輕分毫。

  此刻,在這間私密而靜謐的臥室裡,只有他們兩人,那傷痕似乎顯得更加觸目驚心,也更加……

  讓她無措。

  她在他身後坐下,將瓷盤放在身旁。

  指尖拈起一團飽蘸了溫生理鹽水的棉球,動作極其輕柔地,開始為他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生怕力道重了,會弄疼他。

  顧硯崢背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放鬆。

  他閉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人的小心翼翼。棉球溫溼的觸感,她指尖隔著橡膠手套傳來的、極輕微的按壓,以及她近在咫尺的、清淺而克制的呼吸,都異常清晰地傳入他的感官。

  空氣裡瀰漫著她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氣,混合著藥味,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又心旌搖曳的氣息。

  擦拭乾淨後,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蘸取那乳白色的膏體,開始一點點、極其均勻地塗抹在傷口及其周圍紅腫的皮膚上。

  藥膏觸體微涼,她的指尖卻帶著溫熱的體溫,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手套,那細膩的觸感和小心翼翼的動作,依然像羽毛般拂過他的傷處,也拂過他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帶著全然的專注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

  偶爾,她會因為某個微小的、可能牽動傷口的動作而停頓,屏息觀察他的反應。

  如果他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哪怕只是肌肉下意識的輕微收縮,她塗抹的動作便會立刻變得更輕,更慢,甚至會用極低的聲音問一句:

  「疼嗎?」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顧硯崢的心,便因著她這份小心翼翼和那聲輕問,而雀躍地跳動起來,卻又伴隨著一絲因欺瞞而生的、極淡的愧疚。

  傷口其實已過了最疼痛的時期,林教授的藥膏確有清涼鎮痛之效,此刻的些微不適,遠不至於難以忍受。

  可他卻私心地、近乎貪婪地,眷戀著她這份因擔憂而生的溫柔觸碰,和那份全神貫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會刻意在她塗抹到某些敏感區域時,讓自己的呼吸略微紊亂一些,或者讓背部的肌肉繃緊得稍明顯一點,只為換來她更久的停留,更輕柔的撫慰,和那聲帶著心疼的詢問。

  這樣……他就能讓她留在這裡久一點。

  讓這獨屬於他們兩人的、靜謐而親密的時光,流逝得慢一些。

  他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能瞥見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

  燈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著,顯得認真而嚴肅。

  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情緒——

  有不忍,看著那猙獰傷口時自然流露的心疼;

  有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謹慎;

  還有一絲……清晰可辨的關切,那是一個女子對一個特定男子,才會有的、超越普通醫患關係的柔軟情愫。

  顧硯崢心中那個沉寂了二十餘年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陽光,瞬間明亮起來,充滿了無聲的歡欣。

  她的心裡,是有他的。

  不僅僅是出於道義或同情。

  她是喜歡他的。

  或許她自己尚未完全明晰,或許她還固守著某種矜持與界限,但她此刻的眼神,她指尖的溫度,她呼吸的頻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

  這個認知,讓他歡喜得幾乎要戰慄,卻又強自按捺。他像一頭耐心的獵豹,在黑暗中靜靜守候,等待最佳時機。

  而此刻,他只想延長這偷來的、充滿藥香與她氣息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蘇蔓笙終於將藥膏均勻地塗滿傷處,又用乾淨的紗布覆蓋,再用繃帶仔細地纏繞固定。

  她的包紮技術嫻熟,紗布平整,繃帶鬆緊適度,最後在肩側打了一個漂亮而牢固的方結。

  「好了。」

  她輕輕舒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連同用過的棉球紗布一起收拾進旁邊的汙物盤。又將藥膏盒子仔細蓋好,放回原處。

  顧硯崢在她出聲的同時,已緩緩將褪至腰間的襯衫拉回肩上。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開始用未受傷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扣著襯衫的紐扣。

  從最下面一顆開始,動作看似從容,卻透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刻意為之的笨拙。

  扣到第三顆,位於胸口偏上的位置時,他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滑了一下,那顆瑩白的貝殼紐扣從指尖溜走,沒能順利穿過扣眼。

  他微微蹙眉,嘗試了兩次,依舊沒有成功。右手因為動作牽拉到左肩背後的傷處,他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涼氣,停下了動作,目光卻投向站在一旁、正低頭整理藥箱的蘇蔓笙。

  蘇蔓笙聽到他那聲幾不可聞的抽氣,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正好撞見他「求助」般的目光,以及他襯衫半敞、第三顆紐扣頑固地游離在扣眼外的「窘境」。

  他穿著挺括的白色細亞麻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的胸膛,在昏黃燈光下,有種介于禁欲與慵懶之間的、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移開視線,可那畫面已印入腦海。

  看著他似乎真的因為手不方便而扣不上,她咬了咬下唇,心中那點醫者的責任感和莫名的羞澀交戰了片刻,終究是前者佔了上風。

  「我……我來吧。」

  她聲音低如蚊蚋,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去觸碰那顆不聽話的紐扣。

  顧硯崢從善如流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任由她動作。

  他的目光,卻毫不避諱地、帶著灼人的溫度,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

  看著她低垂的、不住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臉頰上越來越明顯的、如同染了上好胭脂般的紅暈,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泛著自然水澤的唇瓣……

  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緩緩向上揚起,那是一個得逞的、混合著溫柔與促狹的笑意。

  蘇蔓笙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顆小小的紐扣上,可他的視線如此直接而熾熱,幾乎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來。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拂過自己額發的微癢,能聞到他身上愈發清晰的、混合了藥味的清冽氣息。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指尖更是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勉強將那粒紐扣穿過扣眼。

  「謝謝……笙笙。」

  顧硯崢的聲音忽然在她頭頂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暱。

  那聲「笙笙」,叫得自然無比,仿佛已喚過於百遍。

  蘇蔓笙渾身一僵,像是被一道細小的電流擊中,從指尖麻到頭頂。

  她猛地縮回手,連退兩步,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不敢抬頭看他,慌亂地轉過身,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手忙腳亂地翻出裡面的藥瓶。

  「我我我……這是藥,…」

  她語無倫次,聲音發顫,將幾個藥瓶和紙包一股腦地拿出來,擺在桌上,然後像是要逃離什麼似的,快速瞥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你快吃完……我得……得回學校了。天都黑了……」

  「這棕色的藥片,」

  顧硯崢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他已從容地扣好了剩餘的紐扣,撫平了襯衫上的褶皺,站起身,朝她走來,

  「醫囑上寫,要飯後半小時服用。避免刺激胃。」

  蘇蔓笙「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他,手中還捏著那瓶棕色藥片。

  飯後?那……

  顧硯崢已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燈光在他身後,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光邊。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些距離,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起吃晚餐。吃完晚餐,過半小時,我就聽你的……乖乖吃藥。怎麼樣?」

  「不不不……不用了!」

  蘇蔓笙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臉頰的紅暈還未退去,又添新慌,

  「我……學校食堂有飯的,我回去吃就好……真的不用麻煩……」

  「不麻煩。」

  顧硯崢打斷她,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蘇蔓笙下意識地後退,他卻步步緊逼,目光鎖著她慌亂閃爍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某種篤定,

  「只是吃一頓晚餐而已。孫媽已經準備好了。而且,作為『負責』的醫護人員,看著病人按時、正確服藥,也是『盡責』的一部分,對不對?」

  他微微偏頭,湊近了些,幾乎能數清她因緊張而不住顫動的睫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一字一頓:

  「是不是?蘇、醫、生?」

  最後三個字,他叫得極其緩慢,帶著某種戲謔,卻又奇異地鄭重。

  蘇蔓笙被他逼得節節後退,背脊終於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再無退路。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卻也散發著滾燙的溫度和那清冽好聞的氣息。

  她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衝破喉嚨,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淺淡笑意和不容拒絕神情的俊臉。

  「陪我吃晚餐……好嗎?」

  他最後問道,聲音放得極柔,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請求,瓦解了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抵抗意志。

  蘇蔓笙垂下眼睫,不敢再與他對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

  她只覺得臉頰滾燙,耳中嗡鳴,所有的理智和堅持都在他專注的目光和低沉的聲音裡潰不成軍。

  她胡亂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

  顧硯崢看著她這副完全繳械投降、羞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終於低低地、愉悅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從他胸腔裡溢出,帶著磁性,在寂靜的房間裡輕輕迴蕩。

  他沒有立刻退開,反而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指尖帶著薄繭,撫過她手腕內側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薄唇幾乎要碰到她燒紅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緩地、帶著無盡繾綣和一絲得逞後的滿足,低聲嘆道:

  「我的笙笙……臉紅起來,真的……很可愛。」

  「轟——!」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最後一把火,蘇蔓笙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臉頰燙得像是要燒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怔怔地站在那裡,被他握著手腕,抵在牆上,聽著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那聲帶著寵溺的「我的笙笙」,

  大腦徹底宕機,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擂鼓般的巨響,和一股陌生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眩暈感。

  燭影搖曳,藥香未散。

  一室昏黃暖光中,他握著她的手腕,她怔忡地被他困在方寸之間。

  窗外,是奉順城無邊無際的、寂靜落雪的寒夜;

  窗內,是悄然滋生、再也無法掩藏的愛意,與一場始於精心算計、卻終究假戲成真的心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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