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雪暮將別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673·2026/5/18

# 第247章雪暮將別 奉順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卻也終究行至歲末。   臘月的寒風裹挾著細雪,在奉順大學灰撲撲的教學樓間穿梭嗚咽,卻吹不散莘莘學子心頭對寒假的雀躍。   學期的最後一堂外科學總論,林錚教授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站在講臺前,聲音洪亮地做著期末總結,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面孔,嚴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露出一絲欣慰的弧度。   「基礎理論固然重要,但外科是手上的功夫,是刀尖上的藝術,更是對生命的敬畏。」   林錚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期期間,望諸君溫故知新,切莫荒廢。第一梯隊的同學,開春後隨我進入陸軍總醫院見習的日程安排,年後會另行通知。   好了,本學期課業到此結束。提前祝各位,新春康泰,闔家團圓。」   隨著林錚教授話音落下,安靜的教室瞬間被輕微的騷動和竊竊私語取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輕快的躁動。   學生們開始收拾書本筆記,臉上都帶著即將放假的輕鬆笑容。   蘇蔓笙和李婉清坐在一起,也低頭整理著桌上的東西。   李婉清將厚厚的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學》和幾本厚重的筆記塞進藤編的書箱,轉頭看向身側動作稍顯遲緩的蘇蔓笙,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問:   「笙笙,你幾時回北平?車票訂好了麼?聽說這幾天票就緊俏了,再晚怕是難買。」   蘇蔓笙整理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抬起頭,對李婉清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就這兩天吧,還沒最終定下。總歸……是要回去的。」   她沒說的是,那場所謂的「婚約」,那需要回去面對的何學安,還有對她與顧硯崢之事可能一無所知、或已然知曉卻態度不明的父親與兄長,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讓她對這次歸家,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忐忑與抗拒。   李婉清不疑有他,點點頭,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家事的煩惱:   「我也就這兩日了。   我爹今年非要我們去上海外公家過年,說是外公身子不如從前,想兒孫繞膝。   這一去,少說也得過了正月十五才能回來。」   她說著,臉上露出不舍,挽住蘇蔓笙的手臂,聲音輕快了些,   「不過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帶好吃的!   上海老城隍廟的五香豆、梨膏糖,還有沈大成的新式點心,保管讓你嘗個鮮!   你呀,也早點回來,別在北平待太久,開學前咱們還能一起逛逛。」   蘇蔓笙心中微暖,回握住李婉清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也只有面對婉清時,她才能暫時卸下心頭的重負,感受到一絲屬於年輕女學生的、單純的暖意。   兩人收拾妥當,拎著略顯沉重的書箱,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   室外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讓剛從溫暖教室出來的她們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天色是冬日午後特有的、灰濛濛的鉛灰色,遠處的建築和光禿禿的樹枝都籠罩在一片迷濛的雪霧中。   剛走下臺階,便看見穿著淺灰色人字呢大衣、圍著同色圍巾的沈廷,正抄著手,靠在老樹下,含笑望著她們這個方向。   見她們出來,沈廷直起身,揮了揮手。   「蔓笙,婉清!」   沈廷迎上幾步,很自然地接過李婉清手裡的書箱,又對蘇蔓笙笑著點點頭,   「考完了?這下可算能鬆快幾天了。」   他目光轉向蘇蔓笙,語氣隨意卻帶著關切,   「硯崢那傢伙最近怎麼樣?傷處恢復得還行?沒又偷偷折騰自己吧?」   蘇蔓笙聽到顧硯崢的名字,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微微頷首:   「恢復得挺好的,林教授前幾日複診也說癒合情況不錯,只需按時換藥,避免劇烈動作即可。」   她語氣平緩,像是最尋常的病情告知,只有她自己知道,提及那人時,心底泛起的細微漣漪。   「那就好,那就好。」沈廷笑道,看了一眼李婉清,又對蘇蔓笙說,   「這天冷得邪乎,走吧,我送你們。先送蔓笙你去九號公館?」   蘇蔓笙聞言,連忙擺手,語氣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用麻煩了,我……我先回宿舍一趟,還有些東西要收拾。   你們有事去忙,我自己過去就行。」   李婉清看了看沈廷,又看了看蘇蔓笙微微泛紅的耳根,心下明了,也不點破,只笑道:   「行,那我們先走了。笙笙你自個兒當心點,天冷路滑。」   說著,便拉著還想說什麼的沈廷,鑽進了暖和的車裡。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濺起些許路邊的殘雪。   蘇蔓笙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飄雪的街角,輕輕籲出一口氣,白色的呵氣瞬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她緊了緊脖子上那條半舊的、櫻草黃色的毛線圍巾,提了提手裡的書箱,轉身朝著女生宿舍樓走去。   宿舍樓裡比外面更加陰冷。   這棟舊式的紅磚樓沒有安裝新式的暖氣管道,平日裡靠一個小鐵皮爐子取暖,如今臨到放假,爐子早已熄滅,只剩下滿室清寒。   蘇蔓笙推開自己那間位於二樓盡頭宿舍的門,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   窗戶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將窗外鉛灰色的天光濾得更加昏暗。   蘇蔓笙放下書箱,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似乎永無休止的雪花,怔怔出神。   這一次回北平……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圍巾的邊緣,柔軟的毛線抵著掌心,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如何面對何學安?   如何面對父親和哥哥?   若是問起,她又該如何解釋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還有顧硯崢的傷……她若走了,誰替他換藥?   孫媽固然周到,可那傷口……她親眼見過癒合的緩慢與反覆,林教授調配的藥膏用法也需格外仔細……   他那樣一個人,會對旁人如此耐心細緻地交代這些瑣事嗎?   會不會又因為軍務繁忙,就馬虎應付過去?   紛亂的思緒如同窗外亂舞的雪片,攪得她心頭一片冰涼,更添煩亂。   她輕輕嘆了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溼痕。   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始慢慢整理不多的個人物品。幾本常看的醫學書籍,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一支用了許久、筆尖都有些磨損的鋼筆,一方繡著蘭草的手帕……   東西不多,卻似乎每一件都帶著這兩個多月來,在奉順、在醫學院、在……九號公館的回憶。   她將那方手帕仔細折好,放入隨身的小藤箱裡。   指尖觸到箱底一個硬硬的小物件,拿出來,是一個掌心大小的扁圓錫盒,正是林教授開給顧硯崢的那種特製藥膏的空盒。   她怔了怔,指尖摩挲過冰涼的盒面,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人坐在床沿、背對著她、露出猙獰傷口的模樣,以及自己指尖蘸著清涼藥膏、小心翼翼塗抹時,那混合著心疼與隱秘悸動的心情。   臉上微微一熱,她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將空藥盒塞回箱底,用力合上箱蓋。   收拾妥當,她重新圍好圍巾。   走下空曠的樓梯,走出宿舍樓。風雪似乎更大了些,細密的雪粒被寒風卷著,打在臉上,微微的疼。   她縮了縮脖子,將半張臉埋進圍巾裡,低著頭,沿著被薄雪覆蓋的小徑,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蘇蔓笙剛走到大學門口,下意識地往前望去,腳步卻驀地頓住了。   校門側前方不遠處,那盞光線昏黃、在風中微微搖晃的街燈下,停著一輛她無比熟悉的黑色轎車。   一個穿著挺括的深灰色呢長大衣的身影,正斜倚在車門邊。   黑髮上已落了一層瑩白,肩頭也積了薄雪,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仰頭,似乎在看那盞搖曳的街燈,又像是在凝視這無盡飄雪的蒼穹。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利落而冷峻的線條,下頜線緊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只是這樣隨意地站著,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與周遭雪夜格格不入的沉靜氣勢。   是顧硯崢。   蘇蔓笙的心,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猛地一撞,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不是該在九號公館嗎?   這麼冷的天,傷口還未好全,他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似是心有所感,那倚著車門的身影轉了過來,目光穿越飄飛的雪幕,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剎那間,他臉上那種沉思般的、略帶疏離的冷峻神情,如同春陽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自他深邃的眼眸中漾開,點亮了整張臉。   他直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蘇蔓笙怔在原地,看著他踏雪而來,一步,一步,穩穩地,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室外的寒意,卻奇異地驅散了她周身的冰冷。   「我以為笙笙……」   顧硯崢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委屈的意味,   「不來看我了。」   蘇蔓笙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忙搖頭,急切地解釋,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不是的!我……我今天下課晚了些,又回宿舍收拾了點東西……正準備過去呢!」   她仰著小臉,眼中是真切的焦急,生怕他誤會。   看著她急於辯解、鼻尖凍得微紅、眼中映著雪光的模樣,顧硯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沒說什麼,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指尖觸到她手上冰冷,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的手,怎麼這樣涼?   蘇蔓笙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像受驚的兔子般,下意識地想抽回手,目光慌亂地四下一瞥。   雖然放假了,校門口人跡稀少,但這般拉拉扯扯,若是被人瞧見……   「上車。」   顧硯崢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去哪裡?」   蘇蔓笙被他拉著轉身,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步伐,走向那輛黑色轎車,心跳如擂鼓。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神秘的弧度。   他走到車邊,拉開後座車門,示意她上車。   蘇蔓笙遲疑了一瞬,彎腰坐了進去。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緊接著,顧硯崢也坐了進來,就坐在她身側,順手帶上了車門。   密閉的空間裡,瞬間盈滿了他身上清冽的、帶著淡淡薄荷的氣息,混合著車廂皮革特有的味道,強勢地侵入她的感官。   司機似乎早已得了吩咐,無聲地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入風雪瀰漫的街道。   蘇蔓笙僵直地坐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不斜視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雪景,試圖藉此平復狂亂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   可身邊那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他的體溫,他的氣息,甚至他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讓她無法忽視。   忽然,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覆在了她緊緊交握、依舊冰涼的手上。   蘇蔓笙渾身一顫,幾乎要驚呼出聲,卻強行忍住。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他。   顧硯崢卻沒有看她,只是目視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軍人特有的薄繭,卻異常溫暖。   那熱度透過她微溼的絨線手套,源源不斷地傳來,熨貼著她冰涼的手指,也仿佛一路燙到了她的心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尖,極輕地、一下下地,撫過她的手背,帶著一種安撫的、卻又充滿掌控意味的節奏。   蘇蔓笙的臉頰,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再次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紅透。   她不敢動,也不敢抽回手,只能愈發僵硬地挺直背脊,將視線死死鎖定在窗外不斷掠過的、被車燈照亮又迅速拋入黑暗的雪夜街景。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滾燙,耳根發燒,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   顧硯崢的餘光,將她這副故作鎮定、卻連脖頸都泛起淡淡粉紅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依舊目視前方,嘴角那抹弧度,卻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緩緩加深,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的笑意,與某種更深沉的、勢在必得的暗湧。   車子在覆雪的道路上平穩行駛,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輕響。   車內溫暖如春,車外風雪肆虐。她的手在他掌心,從最初的冰涼僵硬,漸漸被捂暖。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交織的呼吸與無聲流淌的曖昧,在這方狹小溫暖的空間裡,靜靜蔓延。   前路是回九號公館的方向,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蘇蔓笙已無力思考。   她只知道自己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這強勢的靠近、這無聲的曖昧,攪得心慌意亂,卻又隱隱沉溺。   而身旁的男人,正用他獨有的方式,在她渾然不覺的雪夜歸途上,一步步,攻城掠

# 第247章雪暮將別

奉順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卻也終究行至歲末。

  臘月的寒風裹挾著細雪,在奉順大學灰撲撲的教學樓間穿梭嗚咽,卻吹不散莘莘學子心頭對寒假的雀躍。

  學期的最後一堂外科學總論,林錚教授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站在講臺前,聲音洪亮地做著期末總結,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面孔,嚴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露出一絲欣慰的弧度。

  「基礎理論固然重要,但外科是手上的功夫,是刀尖上的藝術,更是對生命的敬畏。」

  林錚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期期間,望諸君溫故知新,切莫荒廢。第一梯隊的同學,開春後隨我進入陸軍總醫院見習的日程安排,年後會另行通知。

  好了,本學期課業到此結束。提前祝各位,新春康泰,闔家團圓。」

  隨著林錚教授話音落下,安靜的教室瞬間被輕微的騷動和竊竊私語取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輕快的躁動。

  學生們開始收拾書本筆記,臉上都帶著即將放假的輕鬆笑容。

  蘇蔓笙和李婉清坐在一起,也低頭整理著桌上的東西。

  李婉清將厚厚的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學》和幾本厚重的筆記塞進藤編的書箱,轉頭看向身側動作稍顯遲緩的蘇蔓笙,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問:

  「笙笙,你幾時回北平?車票訂好了麼?聽說這幾天票就緊俏了,再晚怕是難買。」

  蘇蔓笙整理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抬起頭,對李婉清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就這兩天吧,還沒最終定下。總歸……是要回去的。」

  她沒說的是,那場所謂的「婚約」,那需要回去面對的何學安,還有對她與顧硯崢之事可能一無所知、或已然知曉卻態度不明的父親與兄長,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讓她對這次歸家,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忐忑與抗拒。

  李婉清不疑有他,點點頭,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家事的煩惱:

  「我也就這兩日了。

  我爹今年非要我們去上海外公家過年,說是外公身子不如從前,想兒孫繞膝。

  這一去,少說也得過了正月十五才能回來。」

  她說著,臉上露出不舍,挽住蘇蔓笙的手臂,聲音輕快了些,

  「不過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帶好吃的!

  上海老城隍廟的五香豆、梨膏糖,還有沈大成的新式點心,保管讓你嘗個鮮!

  你呀,也早點回來,別在北平待太久,開學前咱們還能一起逛逛。」

  蘇蔓笙心中微暖,回握住李婉清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也只有面對婉清時,她才能暫時卸下心頭的重負,感受到一絲屬於年輕女學生的、單純的暖意。

  兩人收拾妥當,拎著略顯沉重的書箱,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

  室外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讓剛從溫暖教室出來的她們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天色是冬日午後特有的、灰濛濛的鉛灰色,遠處的建築和光禿禿的樹枝都籠罩在一片迷濛的雪霧中。

  剛走下臺階,便看見穿著淺灰色人字呢大衣、圍著同色圍巾的沈廷,正抄著手,靠在老樹下,含笑望著她們這個方向。

  見她們出來,沈廷直起身,揮了揮手。

  「蔓笙,婉清!」

  沈廷迎上幾步,很自然地接過李婉清手裡的書箱,又對蘇蔓笙笑著點點頭,

  「考完了?這下可算能鬆快幾天了。」

  他目光轉向蘇蔓笙,語氣隨意卻帶著關切,

  「硯崢那傢伙最近怎麼樣?傷處恢復得還行?沒又偷偷折騰自己吧?」

  蘇蔓笙聽到顧硯崢的名字,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臉上卻維持著平靜,微微頷首:

  「恢復得挺好的,林教授前幾日複診也說癒合情況不錯,只需按時換藥,避免劇烈動作即可。」

  她語氣平緩,像是最尋常的病情告知,只有她自己知道,提及那人時,心底泛起的細微漣漪。

  「那就好,那就好。」沈廷笑道,看了一眼李婉清,又對蘇蔓笙說,

  「這天冷得邪乎,走吧,我送你們。先送蔓笙你去九號公館?」

  蘇蔓笙聞言,連忙擺手,語氣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不用麻煩了,我……我先回宿舍一趟,還有些東西要收拾。

  你們有事去忙,我自己過去就行。」

  李婉清看了看沈廷,又看了看蘇蔓笙微微泛紅的耳根,心下明了,也不點破,只笑道:

  「行,那我們先走了。笙笙你自個兒當心點,天冷路滑。」

  說著,便拉著還想說什麼的沈廷,鑽進了暖和的車裡。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濺起些許路邊的殘雪。

  蘇蔓笙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飄雪的街角,輕輕籲出一口氣,白色的呵氣瞬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她緊了緊脖子上那條半舊的、櫻草黃色的毛線圍巾,提了提手裡的書箱,轉身朝著女生宿舍樓走去。

  宿舍樓裡比外面更加陰冷。

  這棟舊式的紅磚樓沒有安裝新式的暖氣管道,平日裡靠一個小鐵皮爐子取暖,如今臨到放假,爐子早已熄滅,只剩下滿室清寒。

  蘇蔓笙推開自己那間位於二樓盡頭宿舍的門,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

  窗戶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將窗外鉛灰色的天光濾得更加昏暗。

  蘇蔓笙放下書箱,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似乎永無休止的雪花,怔怔出神。

  這一次回北平……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圍巾的邊緣,柔軟的毛線抵著掌心,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如何面對何學安?

  如何面對父親和哥哥?

  若是問起,她又該如何解釋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

  還有顧硯崢的傷……她若走了,誰替他換藥?

  孫媽固然周到,可那傷口……她親眼見過癒合的緩慢與反覆,林教授調配的藥膏用法也需格外仔細……

  他那樣一個人,會對旁人如此耐心細緻地交代這些瑣事嗎?

  會不會又因為軍務繁忙,就馬虎應付過去?

  紛亂的思緒如同窗外亂舞的雪片,攪得她心頭一片冰涼,更添煩亂。

  她輕輕嘆了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溼痕。

  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始慢慢整理不多的個人物品。幾本常看的醫學書籍,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一支用了許久、筆尖都有些磨損的鋼筆,一方繡著蘭草的手帕……

  東西不多,卻似乎每一件都帶著這兩個多月來,在奉順、在醫學院、在……九號公館的回憶。

  她將那方手帕仔細折好,放入隨身的小藤箱裡。

  指尖觸到箱底一個硬硬的小物件,拿出來,是一個掌心大小的扁圓錫盒,正是林教授開給顧硯崢的那種特製藥膏的空盒。

  她怔了怔,指尖摩挲過冰涼的盒面,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人坐在床沿、背對著她、露出猙獰傷口的模樣,以及自己指尖蘸著清涼藥膏、小心翼翼塗抹時,那混合著心疼與隱秘悸動的心情。

  臉上微微一熱,她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將空藥盒塞回箱底,用力合上箱蓋。

  收拾妥當,她重新圍好圍巾。

  走下空曠的樓梯,走出宿舍樓。風雪似乎更大了些,細密的雪粒被寒風卷著,打在臉上,微微的疼。

  她縮了縮脖子,將半張臉埋進圍巾裡,低著頭,沿著被薄雪覆蓋的小徑,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蘇蔓笙剛走到大學門口,下意識地往前望去,腳步卻驀地頓住了。

  校門側前方不遠處,那盞光線昏黃、在風中微微搖晃的街燈下,停著一輛她無比熟悉的黑色轎車。

  一個穿著挺括的深灰色呢長大衣的身影,正斜倚在車門邊。

  黑髮上已落了一層瑩白,肩頭也積了薄雪,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仰頭,似乎在看那盞搖曳的街燈,又像是在凝視這無盡飄雪的蒼穹。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利落而冷峻的線條,下頜線緊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只是這樣隨意地站著,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與周遭雪夜格格不入的沉靜氣勢。

  是顧硯崢。

  蘇蔓笙的心,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猛地一撞,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不是該在九號公館嗎?

  這麼冷的天,傷口還未好全,他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似是心有所感,那倚著車門的身影轉了過來,目光穿越飄飛的雪幕,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剎那間,他臉上那種沉思般的、略帶疏離的冷峻神情,如同春陽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自他深邃的眼眸中漾開,點亮了整張臉。

  他直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蘇蔓笙怔在原地,看著他踏雪而來,一步,一步,穩穩地,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室外的寒意,卻奇異地驅散了她周身的冰冷。

  「我以為笙笙……」

  顧硯崢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委屈的意味,

  「不來看我了。」

  蘇蔓笙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忙搖頭,急切地解釋,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不是的!我……我今天下課晚了些,又回宿舍收拾了點東西……正準備過去呢!」

  她仰著小臉,眼中是真切的焦急,生怕他誤會。

  看著她急於辯解、鼻尖凍得微紅、眼中映著雪光的模樣,顧硯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沒說什麼,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指尖觸到她手上冰冷,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的手,怎麼這樣涼?

  蘇蔓笙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像受驚的兔子般,下意識地想抽回手,目光慌亂地四下一瞥。

  雖然放假了,校門口人跡稀少,但這般拉拉扯扯,若是被人瞧見……

  「上車。」

  顧硯崢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去哪裡?」

  蘇蔓笙被他拉著轉身,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步伐,走向那輛黑色轎車,心跳如擂鼓。

  顧硯崢沒有回答,只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神秘的弧度。

  他走到車邊,拉開後座車門,示意她上車。

  蘇蔓笙遲疑了一瞬,彎腰坐了進去。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緊接著,顧硯崢也坐了進來,就坐在她身側,順手帶上了車門。

  密閉的空間裡,瞬間盈滿了他身上清冽的、帶著淡淡薄荷的氣息,混合著車廂皮革特有的味道,強勢地侵入她的感官。

  司機似乎早已得了吩咐,無聲地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入風雪瀰漫的街道。

  蘇蔓笙僵直地坐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不斜視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雪景,試圖藉此平復狂亂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

  可身邊那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他的體溫,他的氣息,甚至他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讓她無法忽視。

  忽然,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手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覆在了她緊緊交握、依舊冰涼的手上。

  蘇蔓笙渾身一顫,幾乎要驚呼出聲,卻強行忍住。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他。

  顧硯崢卻沒有看她,只是目視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軍人特有的薄繭,卻異常溫暖。

  那熱度透過她微溼的絨線手套,源源不斷地傳來,熨貼著她冰涼的手指,也仿佛一路燙到了她的心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尖,極輕地、一下下地,撫過她的手背,帶著一種安撫的、卻又充滿掌控意味的節奏。

  蘇蔓笙的臉頰,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再次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紅透。

  她不敢動,也不敢抽回手,只能愈發僵硬地挺直背脊,將視線死死鎖定在窗外不斷掠過的、被車燈照亮又迅速拋入黑暗的雪夜街景。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滾燙,耳根發燒,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

  顧硯崢的餘光,將她這副故作鎮定、卻連脖頸都泛起淡淡粉紅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依舊目視前方,嘴角那抹弧度,卻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緩緩加深,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的笑意,與某種更深沉的、勢在必得的暗湧。

  車子在覆雪的道路上平穩行駛,碾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輕響。

  車內溫暖如春,車外風雪肆虐。她的手在他掌心,從最初的冰涼僵硬,漸漸被捂暖。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交織的呼吸與無聲流淌的曖昧,在這方狹小溫暖的空間裡,靜靜蔓延。

  前路是回九號公館的方向,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蘇蔓笙已無力思考。

  她只知道自己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這強勢的靠近、這無聲的曖昧,攪得心慌意亂,卻又隱隱沉溺。

  而身旁的男人,正用他獨有的方式,在她渾然不覺的雪夜歸途上,一步步,攻城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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