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老院晨霜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797·2026/5/18

# 第26章老院晨霜 隔日清早,天色將明未明,奉順城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靄裡。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蘇蔓笙牽著時昀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身深藍色細棉布旗袍,顏色樸素,只在襟前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   長發在腦後綰了個簡潔的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固定,臉上未施脂粉,顯得格外清減。   時昀則被打扮得整整齊齊,一身寶藍色棉袍,外罩同色小馬甲,頭上戴著絨線帽,小臉被晨風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司機老李早已候在院門外那輛半舊的別克車旁,見母子倆出來,臉上堆起憨厚的笑:   「四太太早,小少爺早。」   他微微躬著身,態度恭敬裡透著熟稔。   「李叔早,勞您久等。」   蘇蔓笙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卻掩不住眼底一絲疲憊。   「李爺爺早!」   時昀脆生生地跟著叫,鬆開媽媽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老李跟前。   「哎喲,小少爺又長高了!」   老李彎下腰,一把將時昀穩穩抱起,掂了掂,   「走,李爺爺抱你上車!」   「好耶!看太爺爺去咯!」時昀摟著老李的脖子,開心地晃著小腿。   車子駛出私邸側門,碾過清晨寂靜的街道。車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蘇蔓笙望著外面飛快倒退的、尚未完全甦醒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時昀柔軟的小手。   時昀趴在窗邊,好奇地看著早起拉車的人力車夫、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子,不時發出小小的驚呼。   王老太爺所居的老院在城西,雖稱「老院」,實則是一座規整的三進府邸,青磚灰瓦,飛簷鬥拱,門前的石獅子雖經風雨卻依然威嚴。   車停在寬闊的門前空地上,蘇蔓笙牽著時昀下車。   推開厚重的黑漆大門,映入眼帘的是照壁上一幅斑駁的「松鶴延年」磚雕,雖有些年頭,但格局氣派猶存。   院子開闊,青石鋪地,兩側抄手遊廊的朱漆柱子有些褪色,但廊簷下的彩繪依稀可辨當年的繁複精美。   只是這深宅大院裡此刻異常安靜,偌大的庭院裡落葉未掃,幾盆應時的菊花在晨風中微微顫動,顯出幾分冷清。   蘇蔓笙正要揚聲詢問,東廂房旁小廚房的門帘被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繫著藍布圍裙的老婦人探出身來,正是常年伺候老太爺的劉媽。   她看見蘇蔓笙母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又驚又喜、又夾雜著難言情緒的神色:   「四太太?小少爺?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她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快步從遊廊下迎過來。   「劉媽。」   蘇蔓笙頷首致意,目光掃過寂靜的庭院,   「怎麼就您一人在?秦姐和她小菊呢?」   劉媽聞言,臉上的喜色褪去,換上一副愁苦憤懣的神情。   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一把將蘇蔓笙拉進遊廊下的陰影裡。廚房方向飄來濃鬱苦澀的藥味。   「四太太,您不知道!」   劉媽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前兩日,大太太跟前的周管家親自來了一趟,說是府裡要縮減開支,硬是把秦姐和她女兒給辭了!   工錢都沒結清就給打發走了!   如今這老院裡,就剩我和我那口子朱伯兩個人撐著。   老頭子一大早就被支使出去買菜、抓藥、買炭,裡裡外外就我一個人,實在是……」   她抹了把眼淚,   「我正在給老太爺熬藥,您就來了。大太太她……她這也太過分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滿是怨憤。   蘇蔓笙靜靜聽著,心中瞭然。劉箐的動作果然快。   她輕輕拍了拍劉媽粗糙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堅定:   「劉媽,別急。   從今天起,我和時昀日日都過來幫忙。您一個人太辛苦,有我們搭把手,總能好些。」   「四太太,這……這怎麼行?」   劉媽驚得連連擺手,   「您可是……這伺候人的髒活累活,哪能勞動您和小少爺!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無妨的。」蘇蔓笙搖搖頭,眼神平靜,   「您先忙著熬藥,我上去看看老太爺。」   劉媽見她態度堅決,又是感動又是心酸,眼淚又下來了,只能連連點頭:   「哎,哎……好好。」   蘇蔓笙牽著時昀穿過庭院,沿著寬敞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樓梯扶手上的雕花雖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出是精緻的纏紋。   越往上,空氣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就越發明顯。時昀皺了皺小鼻子,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仰頭小聲叫:   「媽媽……」   蘇蔓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   「時昀乖,要不你先下樓,在院子裡玩一會兒?   媽媽上去看看太爺爺,很快就下來。」   時昀卻用力搖了搖頭,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黑亮的眼睛裡透著超越年齡的認真和一絲怯生生的勇敢:   「不,我要和媽媽一起……照顧太爺爺。」   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挺了挺小胸脯,   蘇蔓笙心中一暖,也不再勉強,牽著他繼續往上走。   走到廊道盡頭那間最大的臥房門口,濃重的異味幾乎令人窒息。   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含糊不清的「咿唔」聲,像是極力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的痛苦呻吟。   蘇蔓笙的心揪緊了。她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空間寬敞,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家具皆是上好的紅木,只是如今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黯淡。   寬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躺著一個枯瘦的老人,正是王家的老太爺。   他穿著髒汙的寢衣,身下的被褥一片狼藉,顯然已經失禁。   老人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擰著,乾癟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無意義的音節。一股酸腐惡臭瀰漫在整個房間,與這房間曾經的講究陳設形成刺目的對比。   「太爺爺……」   時昀小聲喚了一句,卻沒有後退,反而鬆開了媽媽的手,邁著小步子走到床邊。   他踮起腳,努力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老太爺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的手背,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   「太爺爺不怕,媽媽去打熱水了。我們擦乾淨,換了乾淨衣服就不難受了。」   床上的老人似乎被這稚嫩的童音觸動,緊閉的眼皮顫了顫。   這時,氣喘籲籲地跑上樓,一進門口也聞到了味道,臉色一變:   「哎喲!這……這!」   她急忙把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四太太,您和小少爺先避避,我來收拾!」   「一起吧,快些。」   蘇蔓笙已經挽起了旗袍袖子,神色平靜,不見絲毫嫌棄。她走到床邊,柔聲道:   「王伯伯,蔓笙和時昀來看您了。   咱們先擦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您會舒服些。」   老太爺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看到床邊的蘇蔓笙和曾孫,又看到自己不堪的處境,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羞恥和悲愴,老淚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喉中「嗬嗬」作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蔓笙心下酸楚,卻不敢表露,只是動作儘量輕柔地去解老人身上髒汙的寢衣扣子。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乾瘦卻步履尚穩的老頭子——朱伯,提著菜籃子衝了上來。   他看到房內情景,尤其是看到蘇蔓笙正在動手,先是一驚,隨即趕緊放下籃子衝過來。   「四太太!使不得!我來,我來就行!」   朱伯連聲說著,擠到床邊,動作熟練而小心地扶起老太爺的上半身,又對蘇蔓笙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老太爺……要強了一輩子,這樣子……不願讓小輩瞧見。」   蘇蔓笙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老太爺。   老人果然又緊緊閉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錦緞床單,指節泛白,身體微微發抖,那不僅僅是病痛,更是尊嚴掃地、無力挽回的絕望。   她明白了。   退後兩步,輕輕拉過還在努力想幫忙拍撫太爺爺的時昀。   「朱伯,那就麻煩您了。我和時昀先下去看著藥爐,有事您喊一聲。」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老人最後一點脆弱的體面。   「誒,好嘞,好嘞,四太太放心。」朱伯忙不迭地應著。   蘇蔓笙牽著一步三回頭的時昀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下樓時,她仔細洗了手,又打溼了毛巾給時昀擦了擦臉和小手。   「媽媽,」時昀仰著頭,小聲問,   「太爺爺是難受嗎?所以才閉著眼睛不讓時昀和媽媽幫忙?」   蘇蔓笙蹲下來,看著兒子純淨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她摸了摸他的小臉蛋,輕聲解釋:   「時昀真聰明。太爺爺生病了,身體不由自己控制,會很難受。   但太爺爺以前是很厲害、很要強的人,他不想讓別人,尤其是我們這些他疼愛的小輩,看到他最脆弱、最難受的樣子。   每個人心裡,都有不想讓別人看見的軟弱時刻,我們要懂得體諒和尊重,知道嗎?」   時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尊重」和「體諒」這兩個詞,卻記在了心裡。他又問:   「那我們給太爺爺熬藥,讓他快點好起來,他會開心嗎?」   「會的。」蘇蔓笙肯定地點點頭,牽著他走向廚房,   「時昀這麼乖,太爺爺知道了,心裡一定很高興。」   廚房設在東廂房旁,雖說是廚房,卻也寬敞明亮,灶臺碗櫃皆是用料紮實的老物件。   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蘇蔓笙讓時昀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則拿起扇子,輕輕扇著爐火,讓藥熬得更透些。   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與這深宅大院本身的沉靜氣息混合在一起。   而在樓上那間緊閉的房門內,聽到樓下細微的動靜和關門聲後,床上的王老太爺,終於再次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布滿老年斑的臉頰縱橫流淌。   他望著天花板上精緻的彩繪藻井,喉頭哽咽,卻發不出像樣的哭聲,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   朱伯一邊手腳麻利地給他擦洗換衣,一邊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低聲勸慰:   「老太爺,您別這樣……   四太太是個懂得感恩的人,小少爺也孝順……這院子還是您的院子,您得好起來……」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清冷的日光爬上老院高大的屋脊,透過菱花格窗,在這間陳設講究卻瀰漫著病痛氣味的房間裡投下幾縷無力改變什麼的光束。   樓下隱約傳來的、孩子稚嫩的、詢問藥是否熬好的聲音,像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透這深宅大院的沉寂與老人心頭的陰霾,漾開一圈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漣

# 第26章老院晨霜

隔日清早,天色將明未明,奉順城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靄裡。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蘇蔓笙牽著時昀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身深藍色細棉布旗袍,顏色樸素,只在襟前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子外加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

  長發在腦後綰了個簡潔的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固定,臉上未施脂粉,顯得格外清減。

  時昀則被打扮得整整齊齊,一身寶藍色棉袍,外罩同色小馬甲,頭上戴著絨線帽,小臉被晨風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司機老李早已候在院門外那輛半舊的別克車旁,見母子倆出來,臉上堆起憨厚的笑:

  「四太太早,小少爺早。」

  他微微躬著身,態度恭敬裡透著熟稔。

  「李叔早,勞您久等。」

  蘇蔓笙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卻掩不住眼底一絲疲憊。

  「李爺爺早!」

  時昀脆生生地跟著叫,鬆開媽媽的手,邁著小短腿跑到老李跟前。

  「哎喲,小少爺又長高了!」

  老李彎下腰,一把將時昀穩穩抱起,掂了掂,

  「走,李爺爺抱你上車!」

  「好耶!看太爺爺去咯!」時昀摟著老李的脖子,開心地晃著小腿。

  車子駛出私邸側門,碾過清晨寂靜的街道。車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蘇蔓笙望著外面飛快倒退的、尚未完全甦醒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時昀柔軟的小手。

  時昀趴在窗邊,好奇地看著早起拉車的人力車夫、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子,不時發出小小的驚呼。

  王老太爺所居的老院在城西,雖稱「老院」,實則是一座規整的三進府邸,青磚灰瓦,飛簷鬥拱,門前的石獅子雖經風雨卻依然威嚴。

  車停在寬闊的門前空地上,蘇蔓笙牽著時昀下車。

  推開厚重的黑漆大門,映入眼帘的是照壁上一幅斑駁的「松鶴延年」磚雕,雖有些年頭,但格局氣派猶存。

  院子開闊,青石鋪地,兩側抄手遊廊的朱漆柱子有些褪色,但廊簷下的彩繪依稀可辨當年的繁複精美。

  只是這深宅大院裡此刻異常安靜,偌大的庭院裡落葉未掃,幾盆應時的菊花在晨風中微微顫動,顯出幾分冷清。

  蘇蔓笙正要揚聲詢問,東廂房旁小廚房的門帘被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繫著藍布圍裙的老婦人探出身來,正是常年伺候老太爺的劉媽。

  她看見蘇蔓笙母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又驚又喜、又夾雜著難言情緒的神色:

  「四太太?小少爺?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她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快步從遊廊下迎過來。

  「劉媽。」

  蘇蔓笙頷首致意,目光掃過寂靜的庭院,

  「怎麼就您一人在?秦姐和她小菊呢?」

  劉媽聞言,臉上的喜色褪去,換上一副愁苦憤懣的神情。

  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一把將蘇蔓笙拉進遊廊下的陰影裡。廚房方向飄來濃鬱苦澀的藥味。

  「四太太,您不知道!」

  劉媽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前兩日,大太太跟前的周管家親自來了一趟,說是府裡要縮減開支,硬是把秦姐和她女兒給辭了!

  工錢都沒結清就給打發走了!

  如今這老院裡,就剩我和我那口子朱伯兩個人撐著。

  老頭子一大早就被支使出去買菜、抓藥、買炭,裡裡外外就我一個人,實在是……」

  她抹了把眼淚,

  「我正在給老太爺熬藥,您就來了。大太太她……她這也太過分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滿是怨憤。

  蘇蔓笙靜靜聽著,心中瞭然。劉箐的動作果然快。

  她輕輕拍了拍劉媽粗糙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堅定:

  「劉媽,別急。

  從今天起,我和時昀日日都過來幫忙。您一個人太辛苦,有我們搭把手,總能好些。」

  「四太太,這……這怎麼行?」

  劉媽驚得連連擺手,

  「您可是……這伺候人的髒活累活,哪能勞動您和小少爺!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無妨的。」蘇蔓笙搖搖頭,眼神平靜,

  「您先忙著熬藥,我上去看看老太爺。」

  劉媽見她態度堅決,又是感動又是心酸,眼淚又下來了,只能連連點頭:

  「哎,哎……好好。」

  蘇蔓笙牽著時昀穿過庭院,沿著寬敞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樓梯扶手上的雕花雖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出是精緻的纏紋。

  越往上,空氣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就越發明顯。時昀皺了皺小鼻子,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仰頭小聲叫:

  「媽媽……」

  蘇蔓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

  「時昀乖,要不你先下樓,在院子裡玩一會兒?

  媽媽上去看看太爺爺,很快就下來。」

  時昀卻用力搖了搖頭,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黑亮的眼睛裡透著超越年齡的認真和一絲怯生生的勇敢:

  「不,我要和媽媽一起……照顧太爺爺。」

  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挺了挺小胸脯,

  蘇蔓笙心中一暖,也不再勉強,牽著他繼續往上走。

  走到廊道盡頭那間最大的臥房門口,濃重的異味幾乎令人窒息。

  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含糊不清的「咿唔」聲,像是極力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的痛苦呻吟。

  蘇蔓笙的心揪緊了。她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空間寬敞,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家具皆是上好的紅木,只是如今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黯淡。

  寬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躺著一個枯瘦的老人,正是王家的老太爺。

  他穿著髒汙的寢衣,身下的被褥一片狼藉,顯然已經失禁。

  老人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擰著,乾癟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無意義的音節。一股酸腐惡臭瀰漫在整個房間,與這房間曾經的講究陳設形成刺目的對比。

  「太爺爺……」

  時昀小聲喚了一句,卻沒有後退,反而鬆開了媽媽的手,邁著小步子走到床邊。

  他踮起腳,努力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老太爺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的手背,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

  「太爺爺不怕,媽媽去打熱水了。我們擦乾淨,換了乾淨衣服就不難受了。」

  床上的老人似乎被這稚嫩的童音觸動,緊閉的眼皮顫了顫。

  這時,氣喘籲籲地跑上樓,一進門口也聞到了味道,臉色一變:

  「哎喲!這……這!」

  她急忙把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四太太,您和小少爺先避避,我來收拾!」

  「一起吧,快些。」

  蘇蔓笙已經挽起了旗袍袖子,神色平靜,不見絲毫嫌棄。她走到床邊,柔聲道:

  「王伯伯,蔓笙和時昀來看您了。

  咱們先擦洗一下,換身乾淨衣服,您會舒服些。」

  老太爺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看到床邊的蘇蔓笙和曾孫,又看到自己不堪的處境,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羞恥和悲愴,老淚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喉中「嗬嗬」作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蔓笙心下酸楚,卻不敢表露,只是動作儘量輕柔地去解老人身上髒汙的寢衣扣子。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乾瘦卻步履尚穩的老頭子——朱伯,提著菜籃子衝了上來。

  他看到房內情景,尤其是看到蘇蔓笙正在動手,先是一驚,隨即趕緊放下籃子衝過來。

  「四太太!使不得!我來,我來就行!」

  朱伯連聲說著,擠到床邊,動作熟練而小心地扶起老太爺的上半身,又對蘇蔓笙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老太爺……要強了一輩子,這樣子……不願讓小輩瞧見。」

  蘇蔓笙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老太爺。

  老人果然又緊緊閉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錦緞床單,指節泛白,身體微微發抖,那不僅僅是病痛,更是尊嚴掃地、無力挽回的絕望。

  她明白了。

  退後兩步,輕輕拉過還在努力想幫忙拍撫太爺爺的時昀。

  「朱伯,那就麻煩您了。我和時昀先下去看著藥爐,有事您喊一聲。」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老人最後一點脆弱的體面。

  「誒,好嘞,好嘞,四太太放心。」朱伯忙不迭地應著。

  蘇蔓笙牽著一步三回頭的時昀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下樓時,她仔細洗了手,又打溼了毛巾給時昀擦了擦臉和小手。

  「媽媽,」時昀仰著頭,小聲問,

  「太爺爺是難受嗎?所以才閉著眼睛不讓時昀和媽媽幫忙?」

  蘇蔓笙蹲下來,看著兒子純淨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她摸了摸他的小臉蛋,輕聲解釋:

  「時昀真聰明。太爺爺生病了,身體不由自己控制,會很難受。

  但太爺爺以前是很厲害、很要強的人,他不想讓別人,尤其是我們這些他疼愛的小輩,看到他最脆弱、最難受的樣子。

  每個人心裡,都有不想讓別人看見的軟弱時刻,我們要懂得體諒和尊重,知道嗎?」

  時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尊重」和「體諒」這兩個詞,卻記在了心裡。他又問:

  「那我們給太爺爺熬藥,讓他快點好起來,他會開心嗎?」

  「會的。」蘇蔓笙肯定地點點頭,牽著他走向廚房,

  「時昀這麼乖,太爺爺知道了,心裡一定很高興。」

  廚房設在東廂房旁,雖說是廚房,卻也寬敞明亮,灶臺碗櫃皆是用料紮實的老物件。

  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蘇蔓笙讓時昀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則拿起扇子,輕輕扇著爐火,讓藥熬得更透些。

  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與這深宅大院本身的沉靜氣息混合在一起。

  而在樓上那間緊閉的房門內,聽到樓下細微的動靜和關門聲後,床上的王老太爺,終於再次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布滿老年斑的臉頰縱橫流淌。

  他望著天花板上精緻的彩繪藻井,喉頭哽咽,卻發不出像樣的哭聲,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

  朱伯一邊手腳麻利地給他擦洗換衣,一邊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低聲勸慰:

  「老太爺,您別這樣……

  四太太是個懂得感恩的人,小少爺也孝順……這院子還是您的院子,您得好起來……」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清冷的日光爬上老院高大的屋脊,透過菱花格窗,在這間陳設講究卻瀰漫著病痛氣味的房間裡投下幾縷無力改變什麼的光束。

  樓下隱約傳來的、孩子稚嫩的、詢問藥是否熬好的聲音,像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透這深宅大院的沉寂與老人心頭的陰霾,漾開一圈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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