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舊痕新烙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645·2026/5/18

# 第260章舊痕新烙 汽車在除夕夜的北平街頭疾馳,窗外是流光溢彩、卻又迅速倒退模糊的街景與燈火。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蘇蔓笙被顧硯崢用他那件寬大的黑色呢子大衣緊緊裹著,抱在懷中,從頭到腳,只露出一張蒼白淚溼的小臉,和散亂在額前、猶帶雪沫的烏髮。   她始終沉默著,身體在最初的顫抖後,漸漸變得僵硬,又在他無聲而穩定的懷抱中,一點點軟下來。   只是那隻手,依舊攥著胸前被撕裂的旗袍衣襟,指節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與某種不堪現實之間,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   鼻尖縈繞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這熟悉的味道,像一劑安神香,緩緩沁入她驚魂未定的心脾,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全感。   車子最終駛入法租界一處鬧中取靜的高級公寓樓後巷,悄無聲息地停在地下車庫。   顧硯崢抱著蘇蔓笙下車,進入一部需要專用鑰匙開啟的電梯,直抵頂層。   整個過程,他沒有讓她腳沾地,步伐沉穩迅捷,面容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掠過的寒芒,洩露了他心底翻騰的驚濤駭浪。   公寓的門打開又關上,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寒冷與惡意徹底隔絕。   玄關處一盞暖黃色的壁燈自動亮起,光線柔和,照亮了鋪設著厚實波斯地毯的走廊。   室內溫暖如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類似松木的清潔氣息,整潔,奢華,卻缺乏人煙,更像一處精心布置的臨時落腳點,而非真正的「家」。   顧硯崢抱著她,徑直穿過寬敞的、陳設著西洋沙發與中式酸枝木茶几的客廳,走到靠窗的一張墨綠色絲絨長沙發前。   他沒有立刻放下她,而是微微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安置在柔軟厚實的坐墊上,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蘇蔓笙蜷縮在沙發裡,身上依舊裹著他的大衣,那殘留的體溫包裹著她,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   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髮髻早已徹底鬆散,幾縷髮絲被淚水黏在紅腫的臉頰和頸側,那隻手,仍固執地、神經質地緊抓著領口。   顧硯崢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與她平視。   他摘下了頭上的貝雷帽,隨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露出了完整的、線條冷硬卻在此刻異常柔和的眉眼。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冰涼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轉而想去握住她那隻緊攥衣襟的手,試圖給予一些溫暖和力量。   然而,他剛一鬆手,作勢要起身去給她倒杯熱水,蘇蔓笙卻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那隻一直緊抓衣襟的手,竟倏地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顧硯崢身形頓住,回身看她。   她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袖口,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透過薄薄的襯衫料子,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那種冰涼的、幾乎不似活人的溫度,以及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那隻冰涼的手狠狠攥住了,悶悶地疼。   他重新在沙發邊沿坐下,不再試圖離開,而是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她連同那件厚重的大衣一起,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   他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   「我在這裡,哪裡都不去。只是去給你倒杯水,好嗎?」   他的懷抱和話語,像一道暖流,緩緩注入蘇蔓笙幾乎凍結的血液。   她緊繃的身體,在他耐心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微地,在他懷中點了點頭,鬆開了緊抓他袖口的手。   顧硯崢這才鬆開她,起身走向靠牆的紅木酒櫃。   酒櫃一角,嵌著一個小型的美製冰箱。   他打開,從裡面取出一瓶純淨水,又找到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溫水。走回來,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他沒有將杯子遞給她,而是自己試了試水溫,然後一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讓她微微靠著自己,另一隻手將杯沿輕輕湊到她唇邊,聲音低柔:   「來,笙笙,慢點喝。」   蘇蔓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也或許是這接二連三的驚嚇與打擊抽空了她的心神,她只是順從地微微張開乾裂的唇,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暖意,也讓她混沌的神智,稍微清明了一點點。   顧硯崢垂眸,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清晰的、高高腫起的五指印,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看著她順從依賴卻又難掩驚惶脆弱的模樣,只覺得心口那股窒悶的疼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捧在心尖上,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美好都捧給她的人兒,竟被如此欺辱,傷成這般模樣!   他強壓下眼底翻湧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戾氣,小心地將杯中剩下的水餵她喝完,然後輕輕放下杯子。   再次起身,走回那個小冰箱,從裡面取出幾塊晶瑩的冰塊,用一塊乾淨柔軟的細棉布手帕仔細包好,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冰袋。   他拿著冰袋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動作更輕柔,指尖帶著薄繭,卻異常小心地,輕輕託起她受傷的左頰,將裹著冰塊的棉布帕,極輕、極緩地貼敷在那片紅腫滾燙的肌膚上。   突如其來的冰冷觸感,讓蘇蔓笙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脖頸微偏,想要躲開。   「別躲,」   顧硯崢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另一隻手穩住她的肩頭,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再不敷,明天怕是要腫得更高,更疼。」   蘇蔓笙停下了躲避的動作,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要自己接過冰袋。   「我來。」   顧硯崢避開她的手,依舊自己拿著,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和角度,讓冰冷的棉布均勻地貼合著她的傷處。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看著那刺目的紅腫在冰冷下似乎消退了一點點,但依舊觸目驚心。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帶著幾乎無法掩飾的心疼,   「痛嗎?」   蘇蔓笙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昏黃的壁燈下,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線條清晰,濃黑的眉微微蹙著,深邃的眼眸裡,翻滾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痛苦的心疼,以及在那心疼之下,被強行壓抑著的、駭人的風暴。   那是在戰場上淬鍊出的、屬於鐵血軍人的凌厲與肅殺,此刻卻因她而牽動,為她而隱忍。   看著這樣的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痛惜,蘇蔓笙一直強撐的、最後一點故作堅強的外殼,終於徹底崩塌。   委屈、後怕、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洶湧而來。   她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他託著她臉頰的手背上,滾燙。   顧硯崢再也忍不住,放下冰袋,長臂一伸,將她整個從沙發上抱起,穩穩地安置在自己腿上,讓她側坐著,整個人完完全全地嵌進他寬闊溫暖的懷抱。   他一手重新拿起冰袋,繼續輕柔地為她冷敷臉頰,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輕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像安撫受驚的嬰孩。   「沒事了,笙笙,沒事了……」   他將臉貼在她散著冷梅幽香的發頂,低聲重複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   「有我在。以後,都有我在。」   蘇蔓笙緊緊環住他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   可即便如此貼近,如此真實,她心底深處,依舊盤旋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恐懼——   怕這溫暖的懷抱只是她驚懼過度後產生的幻覺,怕這片刻的安寧只是一場美夢,   怕下一刻睜開眼,她依舊在「聽雪軒」那令人作嘔的黑暗裡,被何學安壓在身下……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將他摟得更緊,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是……你嗎?」   她將臉埋在他頸側,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確定的顫抖,仿佛夢囈,   「硯崢?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顧硯崢拍撫她後背的手,驀地頓住。   他微微鬆開懷抱,低下頭,看向懷中的人兒。她緊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濡溼,黏在一起,不住地輕顫,仿佛不敢睜開,生怕看到的不是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酸楚、憐惜與深沉愛意的心潮,瞬間席捲了顧硯崢。   他低下頭,極其珍重地、溫柔地吻了吻她光潔冰涼的額頭,然後是溼漉的眼睫,最後,他的唇輕輕印在她緊閉的眼瞼上。   「是我,」   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撫平一切驚惶的魔力,   「笙笙,是我,顧硯崢。睜開眼睛,看看我,嗯?」   他誘哄著,用指尖極輕地拭去她眼角的淚。   蘇蔓笙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終於,像是用了極大的勇氣,緩緩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淚眼朦朧中,是他放大的、無比清晰的臉。   英俊,深刻,帶著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堅定,以及此刻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是真的嗎?   不是夢?她依舊有些恍惚,眼神迷茫而無助。   顧硯崢看懂了她的不確定。他放下冰袋,然後,輕輕握住她那隻始終冰涼的手,牽引著,將它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他的皮膚溫暖,甚至有些燙,下頜新生的胡茬微微扎著她的掌心,帶來無比真實、鮮活的觸感。   「真的,」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是真的顧硯崢。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顧硯崢。   我來了,笙笙,我來接你了。」   掌心下傳來的溫度,眼中倒映的、他無比真實的輪廓和眼神,耳畔是他低沉有力的聲音……所有的感知在這一刻匯聚,終於擊碎了那層恐懼的薄冰。   是真的。   他真的來了。   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刻,像一道光,劈開了黑暗,來到了她身邊。   蘇蔓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混合了巨大委屈、無盡後怕,以及終於確認安全後的、徹底的釋放。   她緊緊回握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他的存在,用力地點頭,喉嚨哽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一遍遍用口型確認:   「嗯……嗯……」   是真的。   顧硯崢真的來了。   顧硯崢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體溫驅散她所有的寒冷與恐懼。   他的笙笙,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輕易驚擾的珍寶,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和驚嚇。   自責與憤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笙笙,對不起……」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責,   「是我不好,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這樣的苦……」   蘇蔓笙在他懷中用力搖頭,淚溼的臉頰蹭著他的脖頸,聲音哽咽破碎:   「不……不是……不是你的錯……是我……」   顧硯崢打斷她,抬起頭,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目光深沉如海,裡面翻滾著痛惜與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是我的錯。是我來晚了。」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聲音卻依舊輕柔,仿佛怕再次驚嚇到她:   「笙笙,告訴我,他欺負你了,是嗎?你乖乖在這裡等我,好嗎?」   他沒有提何學安的名字,但那語氣中的寒意,足以讓空氣凍結。   蘇蔓笙立刻劇烈地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手下意識地又抓緊了胸前的衣襟,眼中再次湧上驚懼:   「沒有!他沒有……沒有欺負到我……你別去!別去……」   她怕,怕顧硯崢一怒之下,真的去找何學安,怕他因為她而捲入麻煩,更怕……怕那不堪的一幕被他知道。   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更加……不堪。   顧硯崢看著她驚惶的神色,和那隻再次死死抓住衣襟、指節泛白的手,心中已然明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緊攥的、已然破損的衣襟處。那月白色的軟緞旗袍,領口原本精緻的三顆珍珠盤扣,早已不翼而飛,衣襟被撕裂了一小片,此刻被她緊緊攥著,卻依舊露出了下方一片潔白細膩的肌膚,以及……   上面刺目的、被粗暴對待過的紅痕。   蘇蔓笙順著他的目光,也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抓著衣襟的手,又慌亂地想去拉攏,去掩蓋,甚至下意識地用力用破損的衣料去摩擦那片肌膚,仿佛想將那恥辱的痕跡擦掉。   「別這樣,笙笙。」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緊,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輕輕握住她那隻想要傷害自己的、冰涼的手,阻止了她無意識的動作。   然後,在蘇蔓笙怔愣的目光中,他低下頭,極其溫柔地、珍重地吻上了她微微紅腫、猶帶淚痕的唇。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只有純粹的安撫、憐惜,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擦拭。   他的唇溫暖而乾燥,輕柔地描摹著她的唇形,吮去她唇上殘留的鹹澀淚意,然後,印下一個淺淺的、卻無比鄭重的吻。   「好了,不怕了。」   他抵著她的唇,低聲呢喃,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裡面的疼惜與溫柔,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忘記了哭泣,忘記了動作,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顧硯崢微微退開些許,目光深深凝視著她,然後,再次低頭,這一次,他的唇,落在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上,那被扯開衣襟、露出紅痕的地方。   他的吻,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帶著滾燙的溫度,一下,又一下,虔誠地,仿佛在親吻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又仿佛在用這種方式,覆蓋掉所有令她恐懼的、不屬於他的痕跡。   蘇蔓笙身體輕輕一顫,卻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避。   她只是依舊呆呆的,任由他珍重地吻過她的頸側,鎖骨,最後,停留在那片最刺目的紅痕上。   他的唇在那裡停留了片刻,溫熱的氣息熨帖著那處肌膚,帶來一陣奇異的、安撫的暖流。   然後,他停下了。   抬起頭,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替她將凌亂破損的衣襟攏好,儘管盤扣已失,無法完全復原,但他依舊細緻地,儘量讓那片肌膚不再暴露。   他重新看向她,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她蒼白卻不再驚惶的小臉,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種近乎宣告的溫柔:   「別怕,笙笙。現在,這裡的痕跡,都是我留下的。」   他的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的唇,她的頸側,她的鎖骨,   「從今往後,沒有人能再傷你分毫,也沒有任何痕跡,能蓋過我的。」   說完,他再次低頭,在她微微開啟、猶帶驚愕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卻無比堅定的吻。   而蘇蔓笙,就那樣怔怔地被他擁在懷中,感受著唇上、頸間殘留的、屬於他的、滾燙而溫柔的觸感,大腦一片空白,   唯有他那低沉有力的宣告,一遍遍在耳畔迴響,將她從冰冷絕望的深淵,一點點拉回溫暖而堅實的地面。   窗外,不知誰家守歲,又點燃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襯得這溫暖密閉的公寓內,愈發靜謐。   舊歲的最後一夜,她在絕望的冰窟中沉淪;   她漸漸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而新歲的第一縷光,或許,將伴隨這個將她從深淵抱起的男人,以及他烙印下的、滾燙的誓言,一同降

# 第260章舊痕新烙

汽車在除夕夜的北平街頭疾馳,窗外是流光溢彩、卻又迅速倒退模糊的街景與燈火。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蘇蔓笙被顧硯崢用他那件寬大的黑色呢子大衣緊緊裹著,抱在懷中,從頭到腳,只露出一張蒼白淚溼的小臉,和散亂在額前、猶帶雪沫的烏髮。

  她始終沉默著,身體在最初的顫抖後,漸漸變得僵硬,又在他無聲而穩定的懷抱中,一點點軟下來。

  只是那隻手,依舊攥著胸前被撕裂的旗袍衣襟,指節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與某種不堪現實之間,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

  鼻尖縈繞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這熟悉的味道,像一劑安神香,緩緩沁入她驚魂未定的心脾,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全感。

  車子最終駛入法租界一處鬧中取靜的高級公寓樓後巷,悄無聲息地停在地下車庫。

  顧硯崢抱著蘇蔓笙下車,進入一部需要專用鑰匙開啟的電梯,直抵頂層。

  整個過程,他沒有讓她腳沾地,步伐沉穩迅捷,面容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掠過的寒芒,洩露了他心底翻騰的驚濤駭浪。

  公寓的門打開又關上,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寒冷與惡意徹底隔絕。

  玄關處一盞暖黃色的壁燈自動亮起,光線柔和,照亮了鋪設著厚實波斯地毯的走廊。

  室內溫暖如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類似松木的清潔氣息,整潔,奢華,卻缺乏人煙,更像一處精心布置的臨時落腳點,而非真正的「家」。

  顧硯崢抱著她,徑直穿過寬敞的、陳設著西洋沙發與中式酸枝木茶几的客廳,走到靠窗的一張墨綠色絲絨長沙發前。

  他沒有立刻放下她,而是微微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安置在柔軟厚實的坐墊上,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蘇蔓笙蜷縮在沙發裡,身上依舊裹著他的大衣,那殘留的體溫包裹著她,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

  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髮髻早已徹底鬆散,幾縷髮絲被淚水黏在紅腫的臉頰和頸側,那隻手,仍固執地、神經質地緊抓著領口。

  顧硯崢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與她平視。

  他摘下了頭上的貝雷帽,隨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露出了完整的、線條冷硬卻在此刻異常柔和的眉眼。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冰涼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轉而想去握住她那隻緊攥衣襟的手,試圖給予一些溫暖和力量。

  然而,他剛一鬆手,作勢要起身去給她倒杯熱水,蘇蔓笙卻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那隻一直緊抓衣襟的手,竟倏地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顧硯崢身形頓住,回身看她。

  她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袖口,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透過薄薄的襯衫料子,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那種冰涼的、幾乎不似活人的溫度,以及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那隻冰涼的手狠狠攥住了,悶悶地疼。

  他重新在沙發邊沿坐下,不再試圖離開,而是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她連同那件厚重的大衣一起,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

  他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

  「我在這裡,哪裡都不去。只是去給你倒杯水,好嗎?」

  他的懷抱和話語,像一道暖流,緩緩注入蘇蔓笙幾乎凍結的血液。

  她緊繃的身體,在他耐心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微地,在他懷中點了點頭,鬆開了緊抓他袖口的手。

  顧硯崢這才鬆開她,起身走向靠牆的紅木酒櫃。

  酒櫃一角,嵌著一個小型的美製冰箱。

  他打開,從裡面取出一瓶純淨水,又找到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溫水。走回來,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他沒有將杯子遞給她,而是自己試了試水溫,然後一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讓她微微靠著自己,另一隻手將杯沿輕輕湊到她唇邊,聲音低柔:

  「來,笙笙,慢點喝。」

  蘇蔓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也或許是這接二連三的驚嚇與打擊抽空了她的心神,她只是順從地微微張開乾裂的唇,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暖意,也讓她混沌的神智,稍微清明了一點點。

  顧硯崢垂眸,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清晰的、高高腫起的五指印,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看著她順從依賴卻又難掩驚惶脆弱的模樣,只覺得心口那股窒悶的疼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捧在心尖上,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美好都捧給她的人兒,竟被如此欺辱,傷成這般模樣!

  他強壓下眼底翻湧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戾氣,小心地將杯中剩下的水餵她喝完,然後輕輕放下杯子。

  再次起身,走回那個小冰箱,從裡面取出幾塊晶瑩的冰塊,用一塊乾淨柔軟的細棉布手帕仔細包好,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冰袋。

  他拿著冰袋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動作更輕柔,指尖帶著薄繭,卻異常小心地,輕輕託起她受傷的左頰,將裹著冰塊的棉布帕,極輕、極緩地貼敷在那片紅腫滾燙的肌膚上。

  突如其來的冰冷觸感,讓蘇蔓笙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脖頸微偏,想要躲開。

  「別躲,」

  顧硯崢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另一隻手穩住她的肩頭,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再不敷,明天怕是要腫得更高,更疼。」

  蘇蔓笙停下了躲避的動作,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要自己接過冰袋。

  「我來。」

  顧硯崢避開她的手,依舊自己拿著,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和角度,讓冰冷的棉布均勻地貼合著她的傷處。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看著那刺目的紅腫在冰冷下似乎消退了一點點,但依舊觸目驚心。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帶著幾乎無法掩飾的心疼,

  「痛嗎?」

  蘇蔓笙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昏黃的壁燈下,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線條清晰,濃黑的眉微微蹙著,深邃的眼眸裡,翻滾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痛苦的心疼,以及在那心疼之下,被強行壓抑著的、駭人的風暴。

  那是在戰場上淬鍊出的、屬於鐵血軍人的凌厲與肅殺,此刻卻因她而牽動,為她而隱忍。

  看著這樣的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痛惜,蘇蔓笙一直強撐的、最後一點故作堅強的外殼,終於徹底崩塌。

  委屈、後怕、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洶湧而來。

  她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他託著她臉頰的手背上,滾燙。

  顧硯崢再也忍不住,放下冰袋,長臂一伸,將她整個從沙發上抱起,穩穩地安置在自己腿上,讓她側坐著,整個人完完全全地嵌進他寬闊溫暖的懷抱。

  他一手重新拿起冰袋,繼續輕柔地為她冷敷臉頰,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輕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像安撫受驚的嬰孩。

  「沒事了,笙笙,沒事了……」

  他將臉貼在她散著冷梅幽香的發頂,低聲重複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

  「有我在。以後,都有我在。」

  蘇蔓笙緊緊環住他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

  可即便如此貼近,如此真實,她心底深處,依舊盤旋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恐懼——

  怕這溫暖的懷抱只是她驚懼過度後產生的幻覺,怕這片刻的安寧只是一場美夢,

  怕下一刻睜開眼,她依舊在「聽雪軒」那令人作嘔的黑暗裡,被何學安壓在身下……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將他摟得更緊,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是……你嗎?」

  她將臉埋在他頸側,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確定的顫抖,仿佛夢囈,

  「硯崢?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顧硯崢拍撫她後背的手,驀地頓住。

  他微微鬆開懷抱,低下頭,看向懷中的人兒。她緊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濡溼,黏在一起,不住地輕顫,仿佛不敢睜開,生怕看到的不是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酸楚、憐惜與深沉愛意的心潮,瞬間席捲了顧硯崢。

  他低下頭,極其珍重地、溫柔地吻了吻她光潔冰涼的額頭,然後是溼漉的眼睫,最後,他的唇輕輕印在她緊閉的眼瞼上。

  「是我,」

  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撫平一切驚惶的魔力,

  「笙笙,是我,顧硯崢。睜開眼睛,看看我,嗯?」

  他誘哄著,用指尖極輕地拭去她眼角的淚。

  蘇蔓笙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終於,像是用了極大的勇氣,緩緩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淚眼朦朧中,是他放大的、無比清晰的臉。

  英俊,深刻,帶著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堅定,以及此刻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是真的嗎?

  不是夢?她依舊有些恍惚,眼神迷茫而無助。

  顧硯崢看懂了她的不確定。他放下冰袋,然後,輕輕握住她那隻始終冰涼的手,牽引著,將它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他的皮膚溫暖,甚至有些燙,下頜新生的胡茬微微扎著她的掌心,帶來無比真實、鮮活的觸感。

  「真的,」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是真的顧硯崢。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顧硯崢。

  我來了,笙笙,我來接你了。」

  掌心下傳來的溫度,眼中倒映的、他無比真實的輪廓和眼神,耳畔是他低沉有力的聲音……所有的感知在這一刻匯聚,終於擊碎了那層恐懼的薄冰。

  是真的。

  他真的來了。

  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刻,像一道光,劈開了黑暗,來到了她身邊。

  蘇蔓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混合了巨大委屈、無盡後怕,以及終於確認安全後的、徹底的釋放。

  她緊緊回握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他的存在,用力地點頭,喉嚨哽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一遍遍用口型確認:

  「嗯……嗯……」

  是真的。

  顧硯崢真的來了。

  顧硯崢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體溫驅散她所有的寒冷與恐懼。

  他的笙笙,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輕易驚擾的珍寶,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和驚嚇。

  自責與憤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笙笙,對不起……」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責,

  「是我不好,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這樣的苦……」

  蘇蔓笙在他懷中用力搖頭,淚溼的臉頰蹭著他的脖頸,聲音哽咽破碎:

  「不……不是……不是你的錯……是我……」

  顧硯崢打斷她,抬起頭,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目光深沉如海,裡面翻滾著痛惜與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是我的錯。是我來晚了。」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聲音卻依舊輕柔,仿佛怕再次驚嚇到她:

  「笙笙,告訴我,他欺負你了,是嗎?你乖乖在這裡等我,好嗎?」

  他沒有提何學安的名字,但那語氣中的寒意,足以讓空氣凍結。

  蘇蔓笙立刻劇烈地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手下意識地又抓緊了胸前的衣襟,眼中再次湧上驚懼:

  「沒有!他沒有……沒有欺負到我……你別去!別去……」

  她怕,怕顧硯崢一怒之下,真的去找何學安,怕他因為她而捲入麻煩,更怕……怕那不堪的一幕被他知道。

  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更加……不堪。

  顧硯崢看著她驚惶的神色,和那隻再次死死抓住衣襟、指節泛白的手,心中已然明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緊攥的、已然破損的衣襟處。那月白色的軟緞旗袍,領口原本精緻的三顆珍珠盤扣,早已不翼而飛,衣襟被撕裂了一小片,此刻被她緊緊攥著,卻依舊露出了下方一片潔白細膩的肌膚,以及……

  上面刺目的、被粗暴對待過的紅痕。

  蘇蔓笙順著他的目光,也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抓著衣襟的手,又慌亂地想去拉攏,去掩蓋,甚至下意識地用力用破損的衣料去摩擦那片肌膚,仿佛想將那恥辱的痕跡擦掉。

  「別這樣,笙笙。」

  顧硯崢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緊,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輕輕握住她那隻想要傷害自己的、冰涼的手,阻止了她無意識的動作。

  然後,在蘇蔓笙怔愣的目光中,他低下頭,極其溫柔地、珍重地吻上了她微微紅腫、猶帶淚痕的唇。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只有純粹的安撫、憐惜,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擦拭。

  他的唇溫暖而乾燥,輕柔地描摹著她的唇形,吮去她唇上殘留的鹹澀淚意,然後,印下一個淺淺的、卻無比鄭重的吻。

  「好了,不怕了。」

  他抵著她的唇,低聲呢喃,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蘇蔓笙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裡面的疼惜與溫柔,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忘記了哭泣,忘記了動作,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顧硯崢微微退開些許,目光深深凝視著她,然後,再次低頭,這一次,他的唇,落在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上,那被扯開衣襟、露出紅痕的地方。

  他的吻,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帶著滾燙的溫度,一下,又一下,虔誠地,仿佛在親吻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又仿佛在用這種方式,覆蓋掉所有令她恐懼的、不屬於他的痕跡。

  蘇蔓笙身體輕輕一顫,卻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避。

  她只是依舊呆呆的,任由他珍重地吻過她的頸側,鎖骨,最後,停留在那片最刺目的紅痕上。

  他的唇在那裡停留了片刻,溫熱的氣息熨帖著那處肌膚,帶來一陣奇異的、安撫的暖流。

  然後,他停下了。

  抬起頭,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替她將凌亂破損的衣襟攏好,儘管盤扣已失,無法完全復原,但他依舊細緻地,儘量讓那片肌膚不再暴露。

  他重新看向她,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她蒼白卻不再驚惶的小臉,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種近乎宣告的溫柔:

  「別怕,笙笙。現在,這裡的痕跡,都是我留下的。」

  他的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的唇,她的頸側,她的鎖骨,

  「從今往後,沒有人能再傷你分毫,也沒有任何痕跡,能蓋過我的。」

  說完,他再次低頭,在她微微開啟、猶帶驚愕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卻無比堅定的吻。

  而蘇蔓笙,就那樣怔怔地被他擁在懷中,感受著唇上、頸間殘留的、屬於他的、滾燙而溫柔的觸感,大腦一片空白,

  唯有他那低沉有力的宣告,一遍遍在耳畔迴響,將她從冰冷絕望的深淵,一點點拉回溫暖而堅實的地面。

  窗外,不知誰家守歲,又點燃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襯得這溫暖密閉的公寓內,愈發靜謐。

  舊歲的最後一夜,她在絕望的冰窟中沉淪;

  她漸漸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而新歲的第一縷光,或許,將伴隨這個將她從深淵抱起的男人,以及他烙印下的、滾燙的誓言,一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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